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花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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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蓮四季閣的圍墻建得又高了些,站在最高處的臺子,我才能看見外面小小的一角。我覺得我待在這裏,像極了金絲雀,這四圍,這極高的高墻,就是我沖不破的囚籠。

良辰和美景又回來,開始在我身邊嘮叨,“姑娘,你上次不辭而別,木羽大王可是發了好大的火呢,你都不知道,他那樣溫潤的一個人,竟是這樣殘暴……”仿佛心有餘悸,她看著我,很誠懇地,“姑娘,您就答應了木羽大王吧,七年前您不是也好好答應他的嗎?為什麽現在就死活不肯呢,大王對您可是一心一意的。”

良辰說,“姑娘,您也要想想,我們大王是靈界第二公子,對您又是這般體貼照顧,試問,您還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麽?”

我頭也不擡,“有啊,靈界第一公子,鴻蒙昔夜。”

“……”她們倆都不再說話。

我推著她們出去,“你們趕緊走趕緊走,別老是煩我,一天到晚說得都是一樣的話,勸過來勸過去的,你們以為這樣我就答應了嗎?你們大王卑劣的品行就在那裏放著,你們說得再好有什麽用?”

我不該說這些話的,自那以後她們再也不勸我,改成了說昔夜的壞話。

“我聽說,鴻蒙昔夜脾氣暴躁,冷漠無情,身邊鶯鶯燕燕一群群一堆堆。”

“是,說是我們幽蓮的駙馬,其實暗地裏還勾引了雲浮的花蔭公主,看上去一臉冷傲冰霜的樣子,骨子裏不知道多麽風騷!”

這時候,我就坐不住了,我是想加進去的,“我跟你說,他風騷得過頭了,看他平時特別冷淡,其實脾氣燥得不成樣子,一不開心,不管是男的女的他都動手,我跟你們說,那也不能用風騷來形容,他那就是悶騷!”

良辰美景都不說話了。

我端著茶盞滔滔不絕,“我跟你們說,他悶騷到什麽程度,他覺得全天下就他最好看最有魅力,其他人都是狗屁。他把周圍好看的小哥都蒙上了面紗子,我跟你們說,他就見不得比他好看的人!”

“還有還有,他那臭毛病,我跟你們說,你們都不能理解!他喝茶只喝一盞茶時間的,過了一點點都不行,吃東西不吃過甜的過油的過膩的,穿的衣服,除了尼籮的料子只穿月光錦的,別的再好他還說硬,你們說是不是作?最過分的事是什麽你們知道嗎?就是他睡覺,他睡覺不準別人有一點聲音,最好連呼吸都給停了,一有聲音他就發飆,要麽摔東西要麽拿劍劈人,我跟你們說,什麽幼稚什麽混蛋他就幹什麽,還有還有他做飯做菜,能把廚房……”

良辰癱倒在地上,滿臉淒愴,“我錯了,我求求您別說了,您就留給我們一點念想吧,別在毀他完美無缺的形象了!”

“……”

我端著茶盞的手晃了晃,良辰這小妮子也對昔夜有心思?喝一口茶,“嘿嘿嘿……”

幽木羽現在忙得也抽不出時間,大部分時間都在幽蓮閣裏面呆著處理政務,這樣最好,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四季閣,免得受到打攪,也更不怕他來了對我做什麽不利的事。

閑得無聊的時候我就在縫小衣服小褲子和小鞋子,有大一點的,有正合適的,我覺得鴻蒙宸長得快,不能全做合適了的,免得到時候又穿不下。

良辰走過來,拿著一只小鞋,驚喜道,“姑娘可真是心靈手巧,這手工真好,現在就準備為殿下做新衣服了,大王知道一定高興!”

“屁,我又不是為他兒子做的,他兒子怎麽樣怎麽樣關我屁事,我為我侄子做的。”一邊細細地縫一邊笑,“鴻蒙宸,他不是鴻蒙昔夜的侄子麽,那自然也是我的侄子。”

良辰“啪”地把我的那些東西搶走,遠遠地扔給美景,美景抱著出去了,我在後面喊,“殺千刀的,你們拿了也沒用,拿了也穿不上!還給我,還給我!”

良辰拽住我,一腳將我踹翻在地,“姑娘,您就別折騰了,這東西,您做好了也沒法送給鴻蒙宸,您不白做了,有時間就為您自己的孩子考慮考慮……”

我扯著她頭發,跟她廝打起來,“我跟鴻蒙昔夜,還沒打算要寶寶……”

她一巴掌拍在我後腦殼上,“我是說大王!木羽大王已經吩咐了,晚上要過來你這裏!”

“……”

我驚住了,也不打鬧了,也不扯頭發怒吼像個潑婦一樣了。我停下來,拍拍她身上的灰,笑嘻嘻地,“你嚇我的是吧?”

“嚇你什麽,這是好事,什麽叫嚇,其他人求都求不過來。”她白眼看了看我,“您也就別掙紮了,沒用!”她又白我一眼,趾高氣昂地出去了,臨走前摸摸臉上的瘀傷,齜牙咧嘴。沒錯,我靈力恢覆了,她跟我打架我還要手下留情嗎,把她們以前欺負我的全賺回來再說。

看著她出去,又把門都鎖上,我哀怨地躺在床上看那帳子隨著風一擺一擺的,忽然覺得這場景太危險,說不定這蕩著蕩著幽木羽就獸性大發,然後,就把我啥啥……於是我把周圍弄得一團糟,桌椅全掀翻了,床也差不多掀翻了,這樣,幽木羽來了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也就沒有心思啥啥了是吧。

傍晚,那真是難熬的時光,就是你知道危險就要來,它又要來不來的那種……真是極其煎熬。大門“吱呀”一聲,我往地上一坐,心裏想,“完了,今晚我要晚節不保。”

幽木羽皺著眉頭看著周圍的一團糟,又看著坐在地上垂頭喪氣的我,自己也坐下,在我對面,“我就這麽讓你害怕嗎?”

我垂著腦袋,“嗯。”

他笑笑,眼光溫柔,如水一般,“那你說說,你怕什麽?”

“我怕你害我失去了清譽。”

他“哈”了一聲,我也說不出來他的語氣,到底是嘲笑還是什麽,他說,“你放心,你不願,我不逼你。”我擡頭,“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他還是溫柔地笑。

我覺得有時候我特別喜歡作死,我說,“七年前。”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發著抖看他一臉冰霜的樣子,“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你以前總是說我漂亮……這,這不是說,說謊的……的嗎?……”

我語無倫次編著亂七八糟的話,他扯著嘴唇笑了笑,起身,也伸手拉我,我手一撐,自己起來了,推開他的手,“不用不用……呵呵……”

他垂著眼看看我,似笑非笑,“今晚月光很好,要不要去看看?”

我擺手,“不要不要,我在這裏收拾收拾東西,你自己去看吧,你好好看……”

他的臉,看上去像結了一層霜。

我被他整個人拎了出去。

我也應該知道的,像他這樣的人,會好好地跟我說不逼我的嗎,當初騙了雲浮天神的遺骨,又害了天河,什麽時候順著我的意思過?他所謂的不逼我,就是在幾個都不好的選擇裏面,選一個我最能接受的。

他拖著我去了花閣。

花閣已經成了牢獄,花蔭被綁在一根木頭上,折磨得不成樣子。

昔夜不是說保她無虞的麽?她現在應該是在水月,為什麽被困在這裏?我往後退幾步,越看她心裏越難受。現在……不用說,幽木羽是想拿她來威脅我了。

他笑一聲,“花蔭公主上一月前離開水月,在天都亂晃,無意間被我撞見,便請來了幽蓮做客。”眼睛裏的戾氣又浮出來,“不過,她並不配合……”

我看著花蔭臉上的斑斑血跡和幾條觸目驚心的疤痕,頭皮有些發麻,“她,她臉上……”幽木羽冷笑一聲,“這位公主,不知怎的得罪了鴻蒙昔夜大王身邊的那位紅人,要知道,影無心做事,從不需求得他的同意,所以,這位公主被毀了容,逃至天都,也算是我救她一命吧。”

我呆了呆,眼神裏升起一絲寒意,“影無心?”

影無心做事從不需請求昔夜的準許?所以上次對我的追殺昔夜也是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女子陰晦得很,從小就在陰暗狠辣的環境下長大,下手狠辣,她做事有如此雷厲風行,昔夜又信任她……我皺著眉頭看幽木羽,“你既然救了雲花蔭,為什麽還要這樣對她?”

花蔭處於半昏狀態,被吊在那裏,奄奄一息,若不是她顯露出那一絲的呼吸跡象,我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死了。

“她像瘋狗一樣咬人,不這樣,會傷了其他人。”幽木羽笑笑,“不過,你要是求我放了她,那也可以。”

我扶了扶額頭,有些無奈,問他,“什麽條件?”

他笑笑,摸一把我的臉,我整個人都僵了起來,趕緊抱住自己,往後退了兩步,“太過分的我不答應,雲花蔭她的事我本來就不想管,你別想拿她的命要挾我什麽!”

他笑一聲,“我可沒要什麽其他的東西。”他拿出匕首,我腿在發抖,可還是裝作鎮定的樣子,幽木羽伸手,割斷了我的一撮頭發,收下,笑笑說,“你的一縷秀發,換雲花蔭一條命,買賣不虧吧?”

不虧,確實不虧。

我接著花蔭進了四季閣裏住,她氣血失得多,給她餵了藥,又給她泡了藥水澡,她昏迷兩天之後,終於醒過來。

我把三張椅子並起來拼在一起,自己躺在上面,看花蔭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我連動都沒動,冷冰冰地,“醒了啊?”

花蔭呆了一呆,往後挪了一挪,眼睛裏有一絲怯意,“你……你……”

她好半天也說不出話,我懶得理她,“你什麽你?休息好了吧?也恢覆了?那趕緊離開我視線,幽木羽答應放你走了,沒事了就趕緊走,愛去哪去哪,別待我這裏煩我!”

她又往後挪了挪,眼淚往下不住地滾,也不說話,就抱著膝蓋,臉埋在腿彎處,泣不成聲。

良辰端了藥進來,放在桌子上,看看她,又很奇怪看看我,臨走關門時嚷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飛揚跋扈也應該看看對象,那影無心是你能鬧脾氣就能鬧的嗎?耍大小姐脾氣,現在好了吧,活該!”

話聲音很小,卻是字字清晰,花蔭抱著膝蓋,肩膀不住地抖動著,抽噎聲不止。

我把藥端給她,“別哭了,你哭就能解決事了是吧,長這麽大了,什麽都不會,還仗著自己是雲浮公主,指望著任何人都對你俯首稱臣呢?那影無心也是你敢惹的麽?偽君子和真小人,你寧可和真小人杠上。但那影無心是什麽?她人都算不上,從小從鬼墳堆裏爬出來的羅剎猛鬼,說到底,是你沒眼色。”

她擡起頭,呆呆地看著我,我看她那漂亮臉蛋上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疤痕,嘆了口氣,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這幾天你先把傷養好了吧,我去跟幽木羽說說,讓他把你送出這裏,你以後也別再這裏出現了,找一個……”

她突然哭起來,“不,不要……穿夏,你別趕我走……哥哥他們不要我,昔夜不要我,天河不要我,不,不要……穿夏,你不要也丟了我,我真的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抱著膝蓋,臉埋得很深,“哥哥說我拖腿,昔夜從沒拿正眼看過我,天河的心思都在你那裏……現在,我曾經驕傲的一切都毀了,我的美貌,我的尊貴,我的清白……穿夏,我什麽都沒了,我把什麽都賭上去,可是,我什麽都輸了……穿夏,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幾個月,我到現在才知道,我以前錯得多離譜,我才知道我究竟多壞才把你害得那麽慘……”

我往後退了兩步,免得她耍什麽花招我又不小心掉進去了。苦肉計我也吃過不少,她那小心腸,壞的要死,這些天的流浪和顛沛,就讓她洗心革面了?不可能吧,要是這樣,那以前三百年的流離失所又算什麽?

我還在轉著眼珠子看她哭,手裏的藥還在端著,突然她嘔了一下,接著面色不堪,像是真的要吐……我放下藥,走過去拍拍她的背,幫她把把脈。

明明就是簡單的皮肉傷,吐什麽,搞得跟懷孕似的……

我按在她脈搏上的手,微微顫了顫,往來流利,如珠走盤,這是滑脈,像花蔭有此癥狀……她是有孕了?我拍拍她,“花蔭,你……”

她點點頭,“是真的……”

不是我說,她其實已經知道以前和她有雲雨之情的昔夜並不是真的昔夜,那麽在她知道真相之後還這樣義無反顧地往陷阱裏鉆麽?

花蔭一把抱住我,“穿夏,穿夏,怎麽辦?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連他父親是誰我都不知道……”她哭得悲愴,眼睛似乎要滴出血來,“我恨,我恨!穿夏,我一定要讓那賤婦不得好死,我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的!”

我冷汗起了一身,她說的賤婦?她這個語氣……她說的亂七八糟,我一時沒聽懂。

花蔭咬住嘴唇看我,露出森白的牙齒,“她毀我清白,我定要她把加在我身上的苦,十倍百倍讓她償回!”然後,她轉頭再看我,“穿夏,求你,別趕我走,我們一起報仇,你幫我報仇!”

那晚,花蔭和我擠在一張床上,她開始一件件地跟我說我與昔夜離開之後,水月所發生的一切一切。她曾經是那般飛揚傲氣,此刻的語氣卻沈靜而平淡。我無法想象她是如何變成這樣的,我只知道,昔夜與我說過的保她無虞安全,他未曾做到。

我更不能想象,那個她口中的雨夜,就在雲影閣,在那個燈火輝煌的宮殿,影無心是怎麽叫了一群人爬進了她的閨房,她又是怎樣的掙紮絕望,叫不出聲喊不出聲,任那群她都沒見過的男人對她施暴索求,她是一直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水月樓麽,等那個男人出面救她一把……她終是絕望了,一群人的獸性發洩完,照著影無心的意思,在她貌美的臉上劃上數十刀……

血腥濃厚的華麗屋舍,如同人間煉獄一般,她臉上的血,身上的血,周圍惡心腥臭的粘稠物,四散散落的破損的綾羅綢緞,還有那一年四季常開的白束花枝子,散了一地的花瓣……都成了觸目驚心的傷痛。

她說這些的時候在發抖,牙齒打顫。我抱著她,像小時候那樣,“沒事,都過去了,你還活著,活著,比什麽都好……”

就像小時候那樣,我們親密無間,睡在一張床上,成天嬉戲打鬧無憂無慮。只是,這一切都是在所有的美好被打碎成碎片才縫合成的無缺,哪裏還稱得上無缺?

我咬著嘴唇,已經起了怒意,“就是這樣,昔夜,也沒曾管過你?”

她眼睛裏閃著一絲淚花,滿是蒼涼的味道,“你不曾知道,他早封了水月樓,整天沈在那裏處理政務,除影無心與影棠之外,沒有誰可以隨便出入水月樓,所有繁瑣政務,交由影棠處理,其餘關於外界政事要事,由影無心和一些大臣與他商議。我的事,都沒被他知道,自他回來,我也沒見過他……”

我拍著她的背,有一絲詫異,“影無心既然有整死了你的心,你又是怎麽逃出來的?”眼睛裏已經生了一絲怒意,更後悔當時為什麽耍心思躲避那些紛爭不回水月,那影無心現在已經在水月呼風喚雨了麽?昔夜就真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完全由著她胡來的麽?

花蔭慘白著臉,“那影棠,看我一副欲魚死網破的樣子,偷偷遣了我出去,怕我再與影無心起沖突不得善終……那時,我是真的有死了的心的!我在天都看見哥哥,他竟然說不認得我,我知道他沒死的,他知道了我的所有遭遇,他不肯認我!穿夏,他也不肯認我!”

“那時候我在天都閑逛,我就看見了哥哥,我知道封崖哥哥他沒死,可是,我不知道楓楊哥哥也沒死……我叫他,他差人將我譴走……哥哥他們也都不要我……”她抽噎著,“我就站在天都最高的那棟樓上面,我覺得我就是這樣死了也好,我死在我最愛的地方,我死在生我養我的地方……可是,我碰見了幽木羽……”

外面下起了雨,這是初春的第一場雨,這場雨過後,周圍會一片生機,然後,楊柳會抽枝,春筍會破土,百花會盛開,那些沈睡的一切一切,也會蘇醒。

花蔭躺在我身側睡著了,睡得很熟很安心,仿佛這個月的辛苦都在今夜補好。我在想,什麽叫物是人非?大概這就是。

花蔭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那些過分的事,她終於是明白過來。這一個月的人事冷暖飄搖沈浮,這個姑娘體會並融在了骨子裏,她日益清冷成熟,成為她作為雲浮遺族公主,該有的樣子。

長大,也許就是一瞬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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