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夜似乎走得漫不經心，其實是帶走了滿城的風雨。自打那天桐湖岸邊一別，我漸漸變得懶起來，整日待在房間裏睡覺，有時候會漫不經心地開個窗子，看外面洋洋灑灑的白雪和結了一半的冰。

屋子裏暖得讓人發膩，我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睜著眼睛看天風雪在外面折回來的梅花，紅得驚人，散著淡淡的香氣，那味道，跟白束一樣好聞。

瓊鶴偷偷敲門進來，帶來了最新的消息，他手上還抱著大束紅梅，香味四溢。我下床把花枝子選了，插在花瓶子裏，為花多上了一點水，“下次就不要折花送來了，這花在外面開得好，折在屋子裏，再怎麽精心侍弄，它也是死氣沈沈的，香氣怪了許多。”

瓊鶴笑嘻嘻地，“姐姐你心真好，連花兒都這麽用心。”

我剪好了花枝子，把它擺在桌子中央，“是昔夜大王找到了雲楓楊的秘密駐紮地，雲楓楊的實力其實遍布在各個地方，可能一開始他就害怕被連根端起吧，勢力分散得特別厲害。不過，它最深最大的勢力已經被昔夜王鏟平。”瓊鶴還是笑嘻嘻的，看得我竟有些心寒，“你知道，雲楓楊最先埋放勢力的地方在哪嗎？楓源！”

“雲楓楊早就找到了楓源，那裏與世隔絕，又有四圍的海峽做天然屏障，雲之峰大王離世時，早就把消息透露給他，另一方面又沒告訴你，意思就是讓我們剩餘人流浪，引得眾人耳目，這樣，雲楓楊和雲封崖大哥才能有更多暗地裏發展的機會！你想想，當時，雲之峰大王是不是這麽交代你的？”

我想想，那時候，好像是這樣，他囑托我護好花蔭，再找到雲浮天神所遺留的神力和雲浮天宮……除此之外，再沒交代我其他事宜。其實那時候也有些奇怪的吧，心裏想，為什麽雲之峰大王的遺訓這般簡單，不過既是他的遺願，又關乎著遺留族人的生死，我還是依照了他的意思。現在才知道，不過是被利用而已，用我的信任與不忍，就這樣將我扔在紛爭其中，成了最笨的那顆棋子。

原本以為心裏會很難受，或者痛哭流涕或者悲憤欲絕，現在知道真相，反倒沒那麽感傷。其實一開始就知道的，帝王家紛爭不斷，哪哪都是陰謀，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覆。昔夜那麽想把我與這些紛爭隔開，是多麽明智的事。

看瓊鶴那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心裏卻又升起另一種悲涼。是呢，他曾經是雲浮的靈獸，到現在，雲浮遇事之後，他反倒跟一個沒事人似的，竟是完全站在昔夜這邊，笑看著對方的沈浮。

我竟又感嘆世態炎涼人心不覆了。

瓊鶴吃一口點心，又喝一口茶，他看出了我的糾結，嘆氣道，“姐姐，這就是你的問題了。”我瞪他，我哪裏有問題，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閑閑地看著我，就是你的問題了麽？是你仁慈不夠吧。

“姐姐，你這樣想，你想要的是什麽？族人的安定，天下的平和？還是個人的安康？亦或者是血流成河萬劫不覆？你所謂的慈悲是不是應該對的是天下，而不是那麽狹隘的雲浮呢？”

好像，有那麽點意思。

“你明明就知道，雲浮腐朽不堪，早就應該敗了的，你所有的不舍，皆來自雲之峰大王還有王後對你的撫養之恩，而你所欠他們的東西，這三百年還的還不夠麽？你三百年為他們所付出的汗水，你所遭受的顛沛，還有花蔭所對你做的一切，你想想，你是不是把他們所贈予你的一切都還了個幹凈，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插手呢，置身事外不好嗎？”

我皺著眉頭，他的話確實是對的，一直擊在我心裏。我想想他以前的樣子，那樣貪生怕死，現在遇上天風雪之後，反倒把事情都看清了。看來，還是天風雪的把戲足啊。

只是，就這麽簡簡單單就對了麽？人情冷暖這種事，不是欠了還了就互不相欠的，如果真的以相還相欠來計量，這世道，該是多麽荒涼的景象。

瓊鶴還小，他不曾懂。

我送了他出去，一邊喝茶一邊看雪。

今天是除夕，這年的最後一天。

我包好了餃子給他們吃，天風雪一口一個，嚷著，“穿夏你實在是太棒了，這皮薄肉多的，這餡也好吃得不行，太好吃了太好吃了……”瓊鶴在旁邊抱著孩子，自己小口小口地吃，時不時地餵一點給那小胖墩，小胖墩吃得滿臉都是。

我看著兩人，怎麽看，怎麽覺得上天把瓊鶴與天風雪的性別弄得顛倒了。

那孩子吃了一口，又看看我，再吃一口，再看看我，一直閃著他那漂亮的大眼睛。我說，這鴻蒙一族的底子就是好，個個長得都是明眸善睞的，好看的都跑一起去了……還在吃著，影無雙敲門進來，捧著昔夜給我的新年禮物。

我看著影無雙全身是雪，起身遞給他一條巾子，他看看我，往後退了幾步，臉色發紅。我知道他是為那次吃螃蟹的事覺得尷尬，自那次事件之後，他見我都是不拿正眼看我的。也沒事，其實他一直不拿正眼看我。我抱著昔夜給我們送來的東西，看著他，道，“無雙大哥，今天是除夕，你也不要守夜了，叫其他兄弟也進來吧，我包了好多餃子，大家一起吃。”

影無雙黑沈沈的眸子閃了一閃，猶豫道，“這不好吧……”

“又沒讓你們走，只是讓你們過來吃個飯，我又沒離開你們視線，對吧？”我看看外面的雪，洋洋灑灑，“也真是挺冷的，昔夜沒說過不讓你們吃飯，既然可以吃飯，那為什麽不可以我來做呢？”

他想想，估計覺得我說得對，點點頭，自始至終都沒敢看我。

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那些影衛都放下了面巾。我捧著碗，一直看一直看，天吶，這也太過分了，這一個個帥哥，長相英俊，氣質儒雅，哪裏是那種讓人聞風喪膽的水月暗衛？昔夜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這麽些長得這麽俊的小哥，都被蒙上了一層面布……

天風雪也抱著碗在看，瓊鶴也在抱著碗看，小胖墩在抱著手看，口水流了一臉，大概是被這群英俊的小哥們驚艷到了。突然，影無雙戳戳我胳膊，“穿夏姑娘，你不能再這樣了……”

“？”

他面色不霽，“主子要是知道這件事，我又會挨一頓打的……”他的聲音弱弱的，帶著一絲委屈。我忍住笑，傲慢冷峻的影無雙，竟然也有這樣的一面，又蠢又可愛，哈哈哈……

我轉過頭不去看他們，看看一鍋的餃子已經沒了，嘆一口氣，有些哭笑不得，“我再去盛點，還好我包得多，鍋裏我還煮了點，你們這樣吃，我家糧食都被吃光了……”

吃晚飯，我把影衛叫進來，大家一起守歲，昔夜給我們帶來的東西，都是一些糖人點心什麽的。我笑他幼稚，這些東西其實我都是能買的買了，自己也做了很多，哪裏需要他這樣送過來。

我把他帶過來的這些分給大家吃了，雖然看上去平常，但是既然是他送的，那肯定是上好的東西。一個影衛嚼了幾口，臉色陰晴不定，另一個吃了，也是。天風雪吃了兩口，跳起來，“媽呀，這是什麽？這東西怎麽這麽鹹，還苦，呸！”她趕緊把瓊鶴手上的那些糕點奪下來，“別吃別吃，別給胖墩吃了，他會哭的……”

我咬了一口，嚼著那酸甜苦辣味道應有盡有的東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這是你們昔夜王自己做的……”

“……”

於是我看見那些影衛忍笑的臉，自己先笑了，“正常正常，你們大王鹽糖不分……”

影無雙有些傻眼，“姑娘，你慘了……”

“？”

“你這樣毀大王名聲，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

大家磕著瓜子聊天到天亮，瓊鶴跟大家說著那些年我們在外界漂泊所經歷過或見過的奇聞趣事，影衛就說著他們埋伏時候可能會看到的什麽東西，比如女子洗澡，男女之間那啥啥……我捂住嘴，“不會吧，那你們有沒有看過她洗澡？”

我指著天風雪。

他們都煞白了臉，“不敢不敢，要是不小心撞見了，我們也會閉上眼不看的！不敢……不敢……”

我拍拍胸脯，“哦，那我就放心了。”

“……”

夜裏喝酒喝得多，有些燒，我跑去外面木臺子上吹風，影無雙也在後面，我看著搖晃在寒風裏的紅梅，散著凜冽的冷香，我問，“昔夜，他現在很忙的對吧？”

“是。”

“他現在麻煩那麽多，我什麽也幫不了，有時候還會給他找麻煩。”我擡頭看天，黑茫茫的一片，“有時候，我挺羨慕影無心那樣的，能幫他許多，又不拖後腳……”

“是。”

“何況，她還長那麽漂亮，又手握重權，多鮮亮的女子。”

“是。”

“……”

我皺著眉頭，轉身呵斥他，“你就不能說說她壞話嗎？你這樣讓我覺得我一無是處！”我轉身趴在欄桿上，風很冷，卻不是寒徹心扉的冷，這是處於南方，氣息都偏溫潤。

影無雙沈默了許久，大概是真的不會找話來誇我，我轉身要進屋的時候，他有些詞語不清，“其，其實，像你，你這樣的，的人……是，是主子的福氣……”

我點點頭，好像確實是，我停住看他，“那你舉個例子。”

“……”

影無雙很為難地看著我，我瞪他，瞪到他心虛了，他實在懶得跟我磨嘰，也受夠了這種被我欺壓的狀態，恍然大悟地，“您每次惹事都能把主子惹到暴躁，平時他再生氣，做事都是冷靜如水的，但是你經常會讓他暴跳如雷！”

我，“……”

夜涼，花香，一群人哄哄鬧鬧，一直到天亮。這個除夕，倒也是過得令人滿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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