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忽然下起了雨，臨近天明，一股濕氣往洞裏撲，我起身要去添柴，昔夜拉著我的手，我揉著眼睛看他，你醒了？

炭火“畢剝”一聲響，周圍安靜到極致。我給他餵了一些洞外驅寒的草藥，然後握著他的手，就聽著他半夢半醒般的囈語，恍恍惚惚到天明。

天快要亮的時候，昔夜的中毒狀況漸漸消了些，臉色漸漸好起來，燒退了，手腳也漸漸恢覆了原有的溫度。我松了一口氣，又給他餵了些藥水，這才出去找些吃的。

外面是郁郁蔥蔥的樹林，清晨的陽光正好，帶著久違的溫暖感，清爽異常。山上有些小果子，我摘了一些，還沒熟，發澀。估計拿到昔夜面前他也不肯吃。

只是沒有池塘，這裏也沒有野獸什麽的，開葷腥應該是沒可能的。嘆著氣回了山洞，遠遠地，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原本那裏特別安靜，那些鳥兒都安安靜靜地躲在自己的窩裏，可是現在，那裏樹葉有些發黑，除了樹沒有活物，四處洋溢著一股硝煙味。

我的心涼了半截，來了許多人！

不可能的啊，這深山老林，又有我布下的迷障，怎麽會讓幽木羽的人闖進來？我偷偷地往那邊靠，躲在一棵樹後面看看有什麽事。

老天保佑，昔夜，你可千萬不要有事。

一個頭領站在那裏，滿臉惱怒，朝著下面的一個兵衛就是一巴掌，“怎麽跑的？連兩個人都發現不了，我要你們幹什麽！”

下面的人也是唯唯諾諾，抖抖索索的，一邊磕頭請罪一邊下保證，下決心要追到我們。

看這樣子昔夜是逃了？不可能，他那個樣子，連睜眼都是一件難事，哪裏來的無聲無息逃走？難道……他是被其他人救走的？

這個情況並不是沒有可能，我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天風雪。少有知道我們在人間的，更何況，她還知道我們的行蹤。

天風雪跟昔夜向來不合，從小就犯沖，在一起不到一炷香時間就會打起來。那時昔夜恨透了天風氏，所以對天風一族向來不理不睬。而天風雪性子又極傲，拉著昔夜非要他像她服軟，昔夜向來厭惡極了這種人，伸手甩開了她，她磕著了額頭，貌美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消失不了的疤痕。心高氣傲的天風雪自此與他結了怨，此後，再不曾與他有任何好言好語，兩人一見面，昔夜是悶悶不響，那天風雪則是惡語相向。

既是惡語相向，那麽昔夜就更反感了，見著她就躲。

兩個人之間沒有深仇大恨，但是有讓人覺得硌得慌的東西。因為昔夜的母親欲雪聖女雪揚因為天風蓮的排斥一直見不到鴻蒙必烈，最後郁郁寡歡而死，所以潛意識裏，昔夜也是認定天風一族都是仇人的。

這次，極有可能是天風雪救的他。我不確定，但是，我沒有其他的線索。偷偷地往林子深處走著，清風徐徐，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我終於是舒了一口氣，循著香味往裏面走。

那個女子坐在昔夜旁邊，一臉的空洞，那股神情，說不出來地詭異。昔夜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臉色沈重。

這是營造什麽氛圍來嚇我呢？帥哥，美女，你們這樣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究竟是說了什麽？我楞楞地在那裏站著，直到昔夜向我招手，“穿夏，過來。”

我就有些發楞地過去了，停在昔夜的身後，一臉防衛地看著她，但還是對她笑笑，“姑娘好。”

我不喜歡天風雪，應該說很不喜歡。這個女子，從我見她的第一面開始就沒有對我使過好臉色。她向來只會白眼冷笑，像是誰低她一等，就應該俯首稱臣那樣冷冰冰的，看一眼她，我心裏就發怵。

昔夜牽著我坐下，又給了我兩顆果子，油亮油亮的，新鮮而漂亮。我接過來，握在手裏，沒吃。

像這樣的果子，那是昔夜的最愛，我還有青澀果子，那些我可以吃，但是昔夜不會願意吃。這些鮮亮果子我還是留著，到時候他餓了再給他吧。

坐在昔夜旁邊，我總覺得有些脊背發冷，還覺得這兩個人總是盯著我看，看得我毛骨悚然的。終於還是昔夜開了口，道，“夏兒，你把一下阿雪的脈，看她的毒能不能解。”

“？”

天風雪伸過手來，挽起袖子，我驚訝地看著她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和一塊塊發爛的傷口，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天風雪自嘲地笑了一聲，“嚇著了吧？”

我說，“沒有沒有……”一邊安慰著她一邊給她把脈。手指搭上她的腕部，微微一游走，整個人又被驚住。這是……確定我沒有診錯？

天風雪體內被各種各樣的劇毒包裹，最嚴重的便是無恨草和兩重天，幾乎已經完全地混在了她的血液裏，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罕見的毒草毒藥，連百年前就消失的焚心都有……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診不出來，估計也是消失已久的藥草。

我皺著眉不說話，剛剛昔夜問我，天風雪的毒能不能解？笑話，應該這麽問嗎？他應該問的是，天風雪的命，還能不能延續。

說來也怪，這麽多毒，竟然在天風雪的身體裏平衡住了，不發作起來應該沒太大的問題。但是，這一動情動怒的，保不準會怎麽讓她痛不欲生。無恨草加兩重天，還有焚心，離花籽……都是斷人心智的劇毒。

這天風雪現在就是個毒罐子嘛，保不準她咬誰一口，誰也能染上劇毒。

突然想起來，天風雪的表情一直不對，眼睛裏像是死人一樣空洞……難道，是因為這個毒嗎？一點情感也不能動？所以忍著，空洞得像一只木偶？

我還在低頭沈思著，天風雪便開了口，“原本是不想找你們的，可是……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先前幽木羽看管我看得嚴，而且在去水月的路上又有他們的重重關卡，我是不可能找到人救我的。後來無意間從獄卒那裏聽到你們去了人間，我覺得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我瘋了一樣地逃出來，就是為了找你們……”

她說著，突然一口鮮血噴湧出來，濺得我滿身都是。她的表情痛苦不堪，還帶著一絲壓制，但似乎沒什麽用，她的情緒還在激動著，所以牽扯到毒發了。

我封住她的幾處較大的脈搏，給她餵了顆止疼藥，好讓她沒那麽痛苦，一邊餵她喝水一邊安慰著她，“你有事慢慢說，別動氣動怒了，再怎麽也要忍著些。”

昔夜也垂下了頭，臉色有些發冷，面部有些痙攣。不用說，這家夥也動氣了。可是我沒有止疼藥了，我搖搖他，“別這樣，好歹把話說完了再發火也不遲。總要讓我知道事情的原委，我知道了這些事，才能對癥下藥……”

天風雪這次過來，一來是為了求得幫助，二來也是為了找我。這些年，我在外漂泊，見多識廣，也學到了一些解毒術，尤其是那些疑難的東西，我一般都有法子……但是，那是一般疑難的東西，像她這樣的，就是火荼也束手無策的！

昔夜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讓我覺得膽寒。他沒說話，是天風雪接過話的，“幽水水為了給昔夜研制出無恨草混兩重天，不得不找人來試藥以保證藥性強烈又不會傷得他性命……她抓了一群人過來試藥，不管成沒成，到頭來都被處死。就剩我一個，也是看我曾是幽氏人的份上饒了我一命。你知道，她下的毒太重，我幾乎已經活不成了，但是，我恨啊，我不能就這麽死了！於是我偷吃了好多續命的藥，又吃了更毒的焚心以壓住它……咳咳……”

她又開始咳了，從她語無倫次的話裏面，我大概聽出了事情的大概。

當年昔夜為了救我，不得不答應去娶幽水水以拿到雲浮天神的遺骨。而我因此被封住了記憶，為了防止我出事，昔夜又想辦法讓我去了偏僻的寒峭宮以躲開幽木羽的尋找。而在此期間，幽水水為了讓昔夜完全忘了我，便逼著他吃了無恨草混兩重天。而無恨草和兩重天的分量究竟怎麽樣才既有效果又不會讓昔夜有性命之憂，這還需要有人來試藥。

試藥的人極多，天風雪就是其中一個，也是試藥者中唯一活下來的。

我的心不知覺地涼了下來。那些權貴的生活，都是這麽黑暗的麽？當年我也看清了雲浮皇族的黑暗，自相殘殺爾虞我詐的我都見過，背後捅刀子的我也都明白。所以，這次我覺得不吃驚，但是，我接受不了。我不能理解為什麽要拿活人來試毒，這種血腥而殘忍的事，我想象不出來，會是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子所做的。

天仙臉蛋，蛇蠍心腸。說這個女子再好不過了。

天風雪慢慢地收回手，垂著眼簾，便不再有動靜。極長的沈默之後，還是我開了口，“那姑娘還有什麽打算的麽？”

這話是廢話，天風雪還有什麽別的選擇嗎？除了跟著我們，想著辦法回水月再說。但問題是，原本天風雪直接回水月並不是什麽問題，但是她要是跟著我們，而我們又一直被追殺，跟著我們反倒是更壞的選擇……但問題又更糟的是，這天風雪這個樣子，一個人經過長途跋涉回水月，這又讓我們怎麽放心。

遠處一聲悠長的鳴叫，帶著些許淒涼，還透著一股子矯情……我皺著眉頭，想著，瓊鶴來了，我還能不能擺得出一張笑臉去見他。那膽小怕死的家夥，他當時只要稍微出個手，引走那男人的註意，或者我就有機會搶回百靈，那樣小的生靈，不至於落得個那樣淒慘的下場。

抿著嘴往天上看。樹林陰翳，遮天蔽日，只能從細小的縫隙裏看得了一角藍天……昔夜一邊起身一邊說，“你先跟著那只鳥回水月，不管遠路近路，別碰見我們就好。”另一邊對我說，“把瓊鶴叫下來，讓他護著阿雪安全。”

我說你真是做夢，就那個家夥，能把自己保護好就天靈靈地靈靈了，遇見個危險他能躲得無影無蹤，你指望他護著雪姑娘？你這不是把她往坑裏推嗎？

昔夜像沒聽見一樣，還是伸手散了靈氣。瓊鶴約感應到了我們一行人的位置，靈活地飛過來，落在我面前，臉色蒼白，卻掩不住那喜悅，“穿夏姐姐……”

我白過眼不去看他，一看他我就想起百靈那小小的顫抖的身軀。當時我說得對，為什麽死掉的是百靈不是瓊鶴，若是真讓我選擇，說不準我還就真把瓊鶴往那火坑裏推。

瓊鶴有些沮喪，垂著腦袋，也不說話。昔夜笑笑，“小鶴，給你個機會將功贖罪，護著天風雪回水月，完了之後再來找我們，穿夏姐姐這邊的問題，我給你解決，怎麽樣？”

瓊鶴呆了呆。

聲音有些啞，又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帶著疑問地，“是真的嗎？”

我說，當然是假的……話沒說完就一個爆栗在頭，沒敢接著說下去。昔夜還是笑笑，“你信我嗎？”

瓊鶴面露難色，看看我，有些猶豫。昔夜用眼角瞟了我一眼，淡淡笑了聲，“那你是信我還是信你穿夏姐姐？”

瓊鶴看著他好看的臉和迷人的笑，似乎，可能……他很堅決地點點頭，“我當然信你……”我覺得我是不是看錯了，為什麽我在瓊鶴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狂熱，那種眼神，似乎是想要一把抱住昔夜，親他個滿臉才算完整……

我說，“昔夜，你看，你不僅招女人喜歡，你還招男人喜歡……”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一晚，我的嘴被堵上，一晚沒出聲，一點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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