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月光嫁給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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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嫁給流水,會不會傳出一段佳話?

醒來的時候,便是這樣安靜的場景。頭上銀亮的月光斜射進低閣,魚缸裏的水反射出靜謐的柔和的光,一如當年的浮生宮,恬靜得美妙的夜晚,惹人窒息。

燈火未熄,都還在等著那個至高無上的人,等他的突然到訪,等他的輕微一顧,然後脫離這寒峭宮終日寒冷勝冰的日子,從此以後平步青雲,扶搖而上。

只是,這一切,又都關我什麽事。現在的我躲他還來不及,不見不惹,只求自保而已。

肚子又“咕咕”地叫起來,倔強的聲音終於讓我不忍忽視,於是咬了咬嘴唇,偷偷地開了門,還是出了寒峭閣。

廚房裏並沒有什麽吃的,除了幾棵還沾著泥的青菜,什麽都沒有。柴火也是濕的,沒有火石。大概地洗了一下菜,胡亂地咽了幾口,沒來得及下咽,門忽然地被踢開,迎面的是一張張妖艷異常卻滿是怒火的美臉。

我突然覺得惡心,嘴裏的菜汁火辣辣地燒著我的味覺,嗆得我想哭。

“還不跪下?怎麽,偷東西的感覺很好?”為首的女子在那裏笑,異常明媚的美麗笑容讓我覺得晃眼,沒來得及說話,後膝蓋被重重地踹了一腳,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

就是這麽屈辱,我也沒有跪。

是的,我沒跪,我整個人趴在地上,落魄地趴著。很倔強地,還是沒有獻上我的膝蓋。

嘴裏的菜汁噴了出來,濺上了赤薇的裙角。她整個人跳起來,大喊大叫,“賤人,你知道這尼籮布料多珍貴嗎?你賠得起嗎,這是昔夜王賞我的,拿你們浮生宮來賠都賠不起!”

有一種東西埋在心底,你不準別人侮辱,更不準別人提起。我眉頭輕輕皺起。

“浮生宮?哈,浮生宮就只剩下殘骸了,拿什麽來賠?”另一個女子跟著附和道。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背對著她們離開,赤薇一把抓住我,指甲幾乎要嵌到我肉裏,鮮血淋漓。我淡淡道,“我怎麽賠,你說便是。”

她伸手便拽下我腕上的藍光長鏈,笑道,“這個便好。”

我微微一楞,旋即笑了,眼睛也沒有擡起來。只是淡淡道,“你喜歡,那便拿去吧,只此一件事我拜托你,莫叫昔夜王看見,否則,事情鬧大了,也莫要扯上我。”

我在眾人的視線餘光裏看見她驚慌的影子和花容失色的臉。嘴角噙上了一抹冷笑,踉踉蹌蹌著回了寒峭閣。

依舊是月光如水,只是為什麽都不一樣了呢?三年,三年而已,三年後,就這般的物是人非麽?這三年,又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如果當初知道會發生這些,我又會不會選擇留下來,陪著他一起踏過那些腥風血雨屍體殘骸呢?如果當初我少倔強一些,少頑劣一些,不去人間,會不會,現在站在他身邊的就只是我一個人,而不是那些爭妍百花,都只為他而開的鮮艷之姿。

我終是離開了他,他也終是棄了我。

微微嘆一口氣,看著慘白的月光,竟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寒峭宮?寒峭宮……聽這名字便知道陰冷無比。它偏離了水月樓太遠,獨處在這寒峭城的最邊遠處。那些住在這裏的姑娘都夢想著有一天能離開這裏,去繁華的水月樓。那裏日日風華,夜夜笙歌。還有那個,主宰她們生死的人。而她們的一生,也只為他而開。

花謝了,花開了,在這裏,那都是無人問詢的。

猶記得那天,激烈的爭吵後,我甩開手,背對著他,冷冷地,“那就送我去寒峭宮吧,反正都是寄人籬下,少些人我還能少受些氣。”

背對著他,我也聽得見他呼吸帶著劇烈的起伏。他的喜怒是極少外露的,這次這樣劇烈的反應我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怒。沒等他說話,我自己收拾了東西離開。

我背著包袱離開水月樓的時候,他還是坐在那扇屏風後面。隔著屏風,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鋒利如刀的眼光。

我說,“我這次走了,你就不要來找我了。”

他並不說話。

我聳聳肩,若無其事地,“那你照顧好花蔭公主。”

他還是不說話,我聽到茶盞碎裂的聲音。在我踏出門的那一刻,他出了聲,聲音因壓制怒氣而變得沙啞,他說,“你再走一步試試!”

我冷笑,昂首挺胸,趾高氣昂地出了水月樓的大門。

我現在還在後悔,那時候我要沒那麽倔強就好了,我為什麽要跟他慪氣呢?我吃他的住他的,還靠他的庇護過日子,我為什麽要這麽臭脾氣呢?要是當時沒有跟他鬧翻,是不是現在也少些煩惱呢?

半靠在窗前,擡頭數著那一顆顆星星,帶著一些調皮,它在眨眼睛。偏偏我就討厭這種裝模作樣的東西,心下一煩,揮手關了窗。

屋外有瓊鶴的叫聲,“咿呀咿呀”的,帶著少許的焦急。我心下一緊,又發生了?難道我們終究是逃不過那些腥風血雨的日子麽?十年前來到寒峭城,從那之後,雲浮族幾乎就銷聲匿跡了,過著跟平常人一樣的日子,無風無雨,無顛沛無流離,在水月一國的保護下,也不會再與再受其他各族人的歧視摧殘。加之這些年來,我們與其他人通婚生子,正宗的血統也已經淡化消失。然而即便是這樣,為什麽那些事還是會找到我們頭上。

想要平平靜靜的生活,只是平平靜靜的生活,就這麽難麽?

瓊鶴半立在我手心裏,紅亮的嘴上噙著一張便條:

“自五日前便是,一日一人,皆刀劍穿喉,且均屬雲浮宮,屬宗室血統。臣命瓊鶴帶信於大人,萬顧全自己才好。——雲天河”

紙條揉成小小的一團,死死地抓在手心,帶著少有的寒意。

屬宗室?正血統?雲浮族也不剩幾個這樣的人了吧。目前據我所知,除了天河,大概就是木蔭了。

轉身便寫了個便條,“消息已得,也望天河大人顧己顧身。實難避禍,來寒峭宮尋求庇護。餘下之事,穿夏定當竭力安排,不叫花蔭稍有閃失,天河大人安心。——雲穿夏”

然後將紙條塞進瓊鶴長喙下,摸了摸它的頭,給了它一顆丹藥,“若出事,可護心脈,保一時之命。”

它點點頭,朝我笑笑,然後撲棱這翅膀離開。我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對著它也笑笑,眼角兀自有了淚。

恰逢亂世,連千年不見的靈獸也過得如此艱難。我多想找到族長留給我們真正的雲浮宮,我們有著自己的領地自己的勢力範圍。不用寄人籬下,不用顛沛流離。繁華,風平浪靜……這些是不是永遠是一個奢侈的夢。

那地方,連我們自己都找不見,其他人還要來搶,又談何容易。

輕輕地掩上門,躡手躡腳地出了寒峭宮,轉眼望一望天上的明月,順著那條我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綿長小路,摸黑到了他門前。

當然不是找他,他沒臉見我,我也不便勉強。

月光透過枇杷葉灑落在院子裏,帶著淡淡的果香,在這個夏夜裏顯得尤為靜謐。枇杷也要再一次成熟了嗎?我又究竟在這冰冷的日子裏度過了多少個秋夏春冬?

擡頭看看在黑暗裏隱隱地只能瞧得見輪廓的水月樓,靜謐的風吹過,並沒有想象的繁華熱鬧,沒有笙歌熱舞,亦沒有鶯語雁喃,竟也是那樣清凈。

我頭一扭,轉向旁邊的風影閣,繼續躡手躡腳地走。

有時候我也在想,要是事情沒有那麽恰好就好了,我沒有恰好在這個點過去,我也沒有恰好看見他們倆纏纏綿綿,還沒有恰好語無倫次退退縮縮滾下雲影閣,事情還會不會變得這麽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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