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本以為會有一場開誠布公的對話，結果被突然出現的江一洲給打斷了。

他來問晚上想吃什麽，因為他餓了。

沈汐覺得傅時遇看江一洲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弱智兒一樣。嗯，能從傅時遇的眼神中讀出這種信息的她其實也是不容易的。

只是這天的晚餐最終沒有吃成。

要離開度假村時，在門口沈汐先是遇見了孑然一身的米露。

著實是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猝不及防撞見的情況下，沈汐竟然有些認不出對方。

瘦了，太瘦了。

氣色也很差，但被妝容蓋著，只是胡亂猜測。

可是渾身上下失了精氣神的樣子卻無法掩蓋。

沈汐不奇怪米露過得艱難，據說她最近丟了許多合作，就連錄制過半的《明日超模》也將她換了下去。這其中具體的原因沈汐不知道，但有一點很肯定，米露的後臺倒了。

說不上同情，更談不上多幸災樂禍。要不是今日忽然撞見了，她差點都要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了。

不過顯然，米露是忘不掉她的，甚至對她有些恨之入骨。

兩人在門口撞見，米露一見是她，面色一瞬冷下來。接著她看見了沈汐身側的傅時遇，然後落到傅時遇身後的那幾人身上，最終回到沈汐這兒時，卻是意味不明地朝她笑了一下。

沈汐對上這樣的目光，不由皺了下眉。

傅時遇看她，她低聲道：“你們去前面等下我。”

待他人都走遠了，米露忽地冷笑一聲，說：“你現在很得意嗎？”

得意什麽？有什麽好得意的？

沈汐搖頭。

“其實你不比我幹凈多少。”米露輕蔑道：“你身後站著傅時遇，招招手，什麽樣的機會什麽樣的資源不是手到擒來？所以你也沒什麽資格嘲笑我。”

她的後臺是沒了，或者說從未有過。但她曾經獲得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努力來的。跟她比，沈汐又付出過什麽呢？她睡在北京地下室的時候，她為了一個出場機會大冬天下著雪只穿單衣拍攝的時候，她背後被人捅刀礙於權勢不得不忍氣吞聲的時候……沈汐在做什麽？大抵是活在她那象牙塔裏不知人間疾苦吧。

米露從一開始就不喜她，這個“一開始”可以追溯到在江一梅辦公桌上看到沈汐的照片那一刻起。

這個女孩，太漂亮了，漂亮到讓她一眼就從其身上感受到了威脅。

而江一梅也拒絕了她“不要接手”沈汐的請求，即使米露得到了“不會用她的資源捧沈汐”的保證，米露依舊放不下心。

頂峰永遠只站得下一個人。

所以米露離開了。

既然江一梅不願意為她妥協，她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自己的人生總歸得自己去爭取。

合作十數年，米露了解江一梅。知道她一定會怒，會恨，可米露顧不上了。在這個圈子裏，不往前走，就會落後。她需要走得更快些，才不會被別人從高處拉下來。

可千百般算計，她最終還是輸了。

搶了廣告又如何，DRO與沈汐簽約就是給米露的一道響亮的打臉耳光，火辣辣地疼。

沈汐對於米露心中的百般想法，自然是一無所知的。不過就算是知道了，她也只會感到莫名與無奈。還未遇見就被當做對手，算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躺著也中槍”？

她對米露自然也是沒什麽好感的，不過最開始只是因為她在傅時遇面前的傲然態度。當時也只是稍微沒有好感，後來卻是被對方視作眼中釘，一來二去的，她們似乎就成了眼中釘。

不過要說沈汐有多在意米露，其實是沒有的。

至今為止她的工作集中於歐美時尚圈，米露依舊是國內的一姐，兩人實習上是沒有正面競爭的。

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關於“舊一姐”和“新一姐”的話題，其實也早已被人爭得津津樂道了。

沈汐戰意不強，因為稱號這種東西都是虛的。可對方如何作想，她也無法控制。

此刻米露當著她的面稱她沒有資格嘲諷她，沈汐很想回一句“我沒嘲諷過你”，但想了想，還是作罷了。

“米前輩，你出道這麽多年，許多事，沒道理是看不清看不透的。人要有信仰，但過了就成執念了。”沈汐說道，然後在米露“不屑”的神情中，大步離開。

***

她往外走，遠遠已經看見倚著車門等她的傅時遇。

正準備加緊幾步過去，忽聽一旁再次傳來一道喚她的聲音。

沈汐停步看過去，臉上露出詫異。

心想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個地排著隊偶遇？

***

傅時遇坐進車裏，只有他一個人。

車由江一洲開，秦沐在副駕駛位，陳文蔓坐在後座。

陳文蔓看了眼男人，開口問道：“沈汐呢？”

傅時遇正看著手中的手機，上面顯示著沈汐發給她的信息。等一字一句看完了，才回答：“她有事，先走了。”

***

米露原站了一陣，明明是沒有溫度的風，打在臉上卻有些火辣辣地疼。

手機一震，她點開。

[你在哪兒呢？怎麽還不來？這邊的人都不耐煩了！]

嘴角諷刺一笑，她回道：[外面，馬上到]

回完信息，她不經意往身後一瞥，正好瞧見沈汐站在一輛轎車前與人說，而等視線移到旁邊那人身上，待看清那人的樣子，米露瞳孔驟然一緊，手機從掌心脫落。

***

“我與朋友約好了吃飯的，你不應該直接帶走我。”抵抗不過的沈汐上了車後，還是忍不住抱怨。

前頭的司機偷偷從後視鏡掃了她好幾眼了，別以為她沒看見。

沈汐憤憤地想道，等下一次她就突然擡眼，嚇他一跳好了。

“李叔，她是沈汐。”男人忽然出聲，對開車的李叔說道。

沈汐這時也註意到，這位“李叔”其實是位上了年紀的男人，與“年輕力壯”的司機形象極不相符。

聽了男人的話，李叔仍舊不明。

直到男人補充說明，“姐姐的女兒。”

這下子，李叔瞬間瞪大了眼。再不是偷看，而是恨不得轉過頭來瞪著眼珠子看了，幸好適時遇見了紅燈，車停了下來，沈汐免去了對發生車禍的擔憂。

“是……是是小姐的孩子？！”李叔一聲落下，眼眶跟著一下子變紅，明晃晃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剛還在腹誹的沈汐頓時楞住了，不僅楞住，還因為李叔那太過灼熱的目光而身體僵硬起來。

隨後，李叔仍盯著她不放，一邊看一邊還不住地點頭，語帶哽咽地說：“是是是，是像小姐！是小姐的孩子！小姐啊——”他徹底哭了起來。

沈汐整個人都懵了，看向陸遠，陸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望著那頭的窗外。

直到被沈汐盯煩了，他才轉過頭來，先吩咐一句，“李叔，綠燈了，別哭了。”然後才對沈汐說道：“李叔是陸家的老管家，照顧過我和你……姐姐。”

他大概是想說“你母親”來著吧，沈汐猜測。

只是老管家怎麽會做司機的工作呢？

而且這也不是陸遠剛找到她的第一天，陸家的人應該都知道的才對啊？

“姐姐去世後，李叔便離開陸家了。我不想打擾他的生活。”

“阿遠！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好不容易抑制住眼淚的李叔指責道，語氣 還有些兇巴巴的，“什麽叫做不想打擾我的生活？你明知道我有多想幫小姐找到孩子，你怎麽能不告訴我呢！而且一瞞就是這麽多年！你、你真是……讓我怎麽說你！”

陸遠被指責時，也不作聲。

沈汐從來沒見過男人的這一面，有些好奇地躲瞥了幾眼。

察覺到的陸遠看過來，兩人的目光撞了正著。

沈汐心情覆雜地避開了。

她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

比如說，陸遠之所以沒告訴李叔，一方面也許真有不想打擾的緣由在，但另一方面，也一定是因為她當初抵觸的情緒太過明顯和堅決，才選擇隱瞞的吧。

沈汐不後悔曾經的選擇，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知道了真相的她，難免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陸遠帶著沈汐去了本市的一套別墅，他說這是他的房產，沈汐以後有需要可以住過來，沈汐一時想不到拒絕詞，只好選擇沈默。

晚上是李叔親手下得廚，不知為何，做的都是沈汐愛吃的菜。看沈汐吃得好，他便開心道：“果然是小姐的孩子，與小姐的口味都一樣。”

手握筷子的沈汐頓了一頓，依舊不知道如何接話，只得繼續沈默。

這樣帶著期待和疼愛的目光太過沈默，習慣了孤身一人成長的沈汐被壓得幾乎難以喘息。

吃飯途中，陸遠依舊少話，更沒有提起那日的事情。

沈汐心中暗自舒了口氣。

飯後，李叔卻是堅持送她回去，沈汐錯愕地看著同時坐進來的陸遠。

“李叔，開車吧。”陸遠說。

沈汐：……

到了地方，陸遠沒動，望著後視鏡。

李叔會意，留下一句“你們聊”，然後下車。

關車門聲響。

車內重新陷入沈默和黑暗。

昏沈的空間裏，沈汐聽見陸遠問：“考慮得怎麽樣了？”

沈汐擡起眼皮，想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男人的神色，然而失敗了。

末了，她在心裏嘆口氣，同時出聲，“什麽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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