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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終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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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妃回頭怒目瞪著她,目光中除了憤怒之外,更多的卻是恐懼。

江城沖她笑了笑,無辜又單純。

“放肆,放肆之極。”李貴妃口中喃喃著,跌跌撞撞的走了。

朝歌長公主現出不忍不色,命宮女過去好生服侍李貴妃,她自己卻沒有跟過去。

“江城公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有幾句心裏話想跟你說。”她柔聲說道。

“您請講。”江城微笑。

她請朝歌長公主回客廳坐下,宮女恭敬的捧上茶,便退出去了。氤氳熱氣中,朝歌長公主有片刻怔神,江城很有耐心,鎮靜看著她,並沒有開口催促。

“江城公主,你方才對李貴妃說的話,似乎有些不妥當。”朝歌長公主溫聲道。

“可是,我方才根本沒有和李貴妃說話啊。”江城笑了。

她是提到李貴妃了,可是她跟李貴妃說話了麽?沒有啊,她明明是跟朝歌長公主說的。

朝歌長公主怔了怔,“也對,你並沒有跟李貴妃說話,你是跟我說的。可是李貴妃應該也聽到了,江城公主,她會很受傷的,因為這會讓她想起一些本該忘記的往事。你知道麽?在七郎三歲的時候陛下決定立他為太子,彼時陛下命令劉賢妃和馮淑妃帶七郎到行宮小住,留在宮中的李貴妃卻是……”她露出憐憫的神色,說不下去了。

“沐浴更衣,準備赴死,是麽?”江城輕聲問道。

朝歌長公主見江城如此冷靜、鎮定,眼中閃過詫異之色,嘆息道:“是,她準備赴死。因她篤信佛教,所以要求在佛前親自為七郎念三天佛經,讓佛祖保佑七郎這一生平平安安,陛下應允了。她三天三夜沒有入眠,在佛前為七郎日夜禱告。到了第四天清晨,陽光照進佛堂,負責送她上路的女官也進來了……”

江城默默無語。

這項制度真是太野蠻了,要立兒子為太子,先要殺了他的親生母親。如果他知道他通向帝王寶座的道路上有他母親的鮮血,這讓他情何以堪呢。

“女官進來之後,她知道自己在這世上的時候不多了,請求去到院子裏,最後看一眼太陽、花草,和她養的兩只小鹿。”朝歌長公主很是傷感,“和小鹿告過別,她本打算慷慨赴死,就在這時……”

“七皇子在行宮失蹤了,是麽?”江城了然。

朝歌長公主苦笑,“是,七郎失蹤了。陛下宮中當時最受寵愛的妃子便是劉賢妃和馮淑妃了,她們二人很幸運,各生下一位公主……”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時代,因為有立子殺母這項制度,令得後宮中的女子以生公主為幸事了啊。”江城心中呵呵了一聲。想生女孩是好事,可因為這種原因想生女孩,何等的辛酸。

朝歌長公主繼續說道:“劉賢妃的女兒和七郎差不多大,馮淑妃的女兒還在繈褓之中,都一起帶到了行宮。行宮當然也是守衛森嚴的,但處於青山綠水之間,到底和宮中有所不同。就是在這裏,七郎出了事。”

“這麽重要的一個孩子,怎麽就丟了呢?”江城想不通。

她知道北魏七皇子失蹤了,世人也都知道北魏七皇子失蹤了,可他到底是怎麽失蹤的,北魏皇室一直秘而不宣,知道的人就很少了。

朝歌長公主沈吟片刻,道:“這本是我朝皇室秘事,本不應該告訴你的。不過你和七郎已是夫妻,在我眼裏已是自己人了,你又是極聰明的女子,告訴你也無妨。事情可能壞就壞在帶七郎去行宮有兩位妃子,這兩位妃子平時看著極穩重極賢惠的,可到了要緊時刻,卻各自露出了本性。劉賢妃仗著她的女兒阿寶和七郎年紀差不多,總是把七郎霸在身邊,馮淑妃不服氣,帶人氣勢洶洶去搶七郎,雙方爭執起來,七郎和阿寶嚇的悄悄躲出去了,劉賢妃和馮淑妃竟然都沒註意。”

提及這段往事,朝歌長公主眼神沈痛。

“貴國陛下不是打算在這兩人當中挑出一位做皇後吧?”江城公主忽然問道。

朝歌長公主有些尷尬,“這個……我也不知道……”

江城卻知道十有八九是了。魏帝按舊例處死李貴妃之後會追封她為皇後,但是七皇子當時還小,需要母親照顧,所以魏帝還要再為他挑選一位養母(這不是閑的麽,殺了人家的生母,再給找個養母)。如果魏帝要在劉賢妃和馮淑妃這樣的寵妃之中挑選,那麽這個人很有可能是未來皇後人選。也就是說,誰更能得到七皇子的歡心,誰更合適照看七皇子,誰將來就會是皇後。

怪不得兩個人要爭要搶了。

“居然讓這樣的兩個人照看你們七皇子。”江城搖頭。

這魏帝據說是英明幹練的帝王,怎麽做出事情來這麽糊塗。

朝歌長公主有些尷尬的解釋道:“陛下的乳母保太後當時也在行宮之中,保太後原為官宦人家的女兒,有學識,明禮儀,又有威望,因有她在,故陛下非常放心。可保太後那天染了風寒,臥床不起,她老人家一倒下,劉賢妃和馮淑妃便沒了拘束。”

江城半晌沒說出話來話。

北魏奇怪的規矩很多。譬如子立母死,生母亡故之後皇子由乳母照顧,皇子登基之後會封乳母為保太後,地位尊崇。魏帝要外死李貴妃,當然不能讓七皇子眼睜睜看著他的親生母親赴死,要暫時把他放到行宮。魏帝自以為防範的很嚴,以為有他的乳母保太後在,劉賢妃和馮淑妃會盡心盡力照顧七皇子,他也好趁機觀察一下哪個妃子更賢惠、更適合做皇後,誰知乳母病了,倒下了,劉賢妃和馮淑妃各顯神通,爭鬥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以至於兩個三歲的孩子一起悄悄溜了,竟然沒人發現。北魏準備立為太子的七皇子,就這麽失蹤了……

“後來七皇子便不見了,是麽?”江城沈默許久,慢慢問道:“和他一起的阿寶呢,也不見了麽?”

雖然事隔多年,朝歌長公主還是潸然淚下,“阿寶她……小小年紀,葬身虎腹啊,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那真是我大魏的慘事,阿寶沒了,小七失蹤不見,保太後聞訊老淚縱橫,說她沒臉再見陛下,羞慚自盡;劉賢妃看到阿寶的小屍首之後就瘋了,不久病死,馮淑妃回去抱著她繈褓中的小女兒痛哭一場,之後悄悄在房中懸梁自盡了……”

保太後死了,劉賢妃死了,馮淑妃死了,阿寶死了,七皇子失蹤了。江城想想這件事,也覺慘然。

“馮淑妃臨死前留下了遺書,說她本想抱著阿玉一起走的,可是看著孩子嬌嫩的小身子,她實在是舍不得。求陛下不要因為她而遷怒阿玉,對阿玉好一點……”朝歌長公主哀痛而傷感。

“阿玉便是昌安公主了,是麽?”江城想到傳聞之中那位性情暴戾卻備受魏帝寵愛縱容的北魏公主,敏感的想到了這一點。

“是。”朝歌長公主以帕拭淚,“這孩子小時候很可愛,長大之後知道她母親的遭遇,便改了性情。陛下恨她不爭氣,但每每要處罰她時,又總是不忍心。”

三個孩子去了行宮,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只剩下這一個還好好的活著啊。

“還有哪些人當時也死了?”江城向朝歌長公主求證。

朝歌長公主不想說的太多,“年代久遠,我記不清了。江城公主,我本不應該跟你這些的……”

江城微笑,“大家都是明白人,還是開誠布公的為好。長公主殿下不可能是自作主張跟我說這些秘辛之事的,一定有貴國陛下的指示,對麽?”

“江城公主,你怎麽知道的?”朝歌長公主眼中閃過驚疑之色。

江城笑,“長公主殿下,我和你是初次見面,並不熟,不過賀大將軍卻是聞名已久,也聽不少談起過他,都說他功勞雖大,為人卻異常謹慎。你是他的愛妻,大概也莽撞不到哪裏去,像這樣的秘事,你不會一時沖動便向我全盤托出的吧?沒有貴國陛下的示意,你這位長公主殿下、上柱國大將軍賀堅之妻,怎會輕易向我說出這些。”

“江城公主,你果然很聰明。”朝歌長公主由衷的讚美。

“哪裏,過獎。”江城謙虛了幾句。

既然話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朝歌長公主也沒再隱瞞,“當時在行宮之中的宮女、宦者、近衛等大多受了牽連,活下來的幾乎沒有。”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江城並沒有覺得驚奇。

連保太後和馮淑妃都畏罪自盡了,這些宮女、宦者、近衛保不住性命,又有什麽稀奇的呢。

朝歌長公主誠懇的看著江城,“李貴妃是經歷過生死的,曾經只差一點點就被送上了黃泉路。江城公主,她也很令人同情的,你說是麽?”

江城笑,“看來世上以訛傳訛的事真是太多了。我最初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講話的人還在奇怪呢,說魏國皇帝不是很英明麽,七皇子失蹤的事明明就是他的生母不想死,所以設法把孩子放跑了,魏國皇帝卻絲毫也不在意,對李貴妃榮寵如初。現在聽了長公主的話,才知道當時李貴妃在宮中禮佛,七皇子卻是在行宮失蹤的,和李貴妃完全沒有關系啊。”

“這是自然。”朝歌長公主聽了江城的話,不由的搖頭,“李貴妃動了手腳,怎麽可能?我大魏自立國以來便有這個規矩,她進宮之前便是知道的啊。她這個人深明大義,曾經對我說過,只要她的親生兒子能登上皇位,成為大魏至尊,她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麽呢?情願為愛子犧牲。”

“是麽?”江城不禁一笑。

李貴妃居然會是這樣有犧牲精神的母親,肉眼凡胎可真是看不出來啊。

“對她好一點,她不易啊。”朝歌長公主溫柔的勸說。

“她若對我客氣,我一定比她更客氣十倍百倍。”江城大方的許諾。

朝歌長公主也知道江城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聽江城這麽說,也只好罷了。

她告辭要走,江城起身送她,“本來我想著駙馬的身世既然有疑點,那還是早日找到真相為好。可是他才住到紫蘭殿便開始頭疼、痛苦,我舍不得了。請轉告貴國陛下,我是絕對不同意送他到行宮去讓他回想當年情形的。你們不心疼他,我心疼。”

朝歌長公主嘆息,“我們怎會不心疼他?莫說陛下,便是我做姑母的也是很疼愛他的啊,不過他肩上的擔子很重,我們雖心疼,卻不敢太過嬌慣他。”

江城板著臉沒有答話。

朝歌長公主安撫她幾句,便離開了。

當天桓廣陽和江城便被移到了坐落於燕京城外清涼山中的行宮。這裏林海蒼茫、煙光嵐影,景色絕佳,本來應該是令人心情愉快的,可是江城發覺行宮中守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竟然比皇宮中更嚴了些,未免氣悶。

想在這裏逃走,不容易啊。

她陪桓廣陽出去在四周轉了轉,這時才發覺賀堅也跟著來了,這裏的近衛由他統一指揮,不由的心中哀嘆。賀堅何許人也,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呵呵,做夢去吧。

江城在草地上坐下來了,有腔有調的嘆了一口氣。

眼前是一片草地,草地後面是小溪、銀杏樹林,銀杏樹軀幹挺拔,風骨清奇,樹葉金黃,頗為美觀。

“駙馬,陪我坐一會兒。”她拍拍身邊的草地。

桓廣陽向來照顧她,註重她的感受,這時卻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江城覺得奇怪,擡頭看他。

他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臉色發白。

江城對他都有點佩服了,“十三郎你太敬業了,說裝就裝,時刻不忘啊。”

她身姿輕盈敏捷的一躍而起,“駙馬,你怎麽了?”過去扶住桓廣陽,一臉驚慌。

立即有人飛快的跑走去傳話,賀堅帶著人匆匆趕過來了。

桓廣陽聲音有些沙啞,“阿令,這裏有只老虎,還有兩個小孩子,你看到了麽?”

匆匆趕來的賀堅聽到他這句話,虎軀一震。

他眼神沈痛,江城雖知道他是裝的也心疼了,柔聲安撫,“哪裏有什麽老虎,哪裏有小孩子啊,你別瞎想了。我扶你回去歇著,好不好?聽話,跟我回去。”

賀堅眼睜睜的看著江城扶著桓廣陽回去了。

他其實很想讓桓廣陽再繼續想下去的,可他向來謹慎,不會在這時候逼迫桓廣陽和江城,凝神想了想,並沒有攔下他們。

急什麽呢?日子還長,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晚桓廣陽做了一晚的惡夢,這惡夢斷斷續續,飄飄忽忽,但是夢醒之後,他竟然可以連起來,可以回想起來。

夢中有一個小男孩,個子小小的,生的精致又漂亮,兩個女人各自帶著手下在兇巴巴的吵架,他不愛看這些,便牽著妹妹的手出來玩。妹妹捂著眼睛在樹下坐著,他東找西找要找個好地方,讓妹妹找不著,他興致很好,路過花叢時還順手摘了朵不知名的紅花拿在手裏,後來不知怎地他找到一個墻角,聽到兩個男子在說話。

“這兩個蠢貨果然打起來了,接下來便好辦了。”

“就算這兩個蠢貨吵起來了,可七殿下這樣的身份,想弄死他談何容易?就算僥幸成功了也會連累很多人的。”

另外那人的語氣冷峻起來,“我不管這些。總之他不死,他母親便要死,所以他一定不能留。”

小男孩手抖了抖,手中的紅花無聲無息落到地上。

“弄死七殿下,李貴妃能同意麽?”一個小心翼翼的男子聲音。

“她為什麽不同意?”那人語氣還是很冷峻,“我說了要救她,她含淚點了頭。難道她不知道唯一能救她的辦法便是殺了七殿下麽?只有七殿下忽然沒有了,才不會被立為太子,她才能保住性命。這麽簡單的道理,誰不明白?”

“可憐,李貴妃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同意殺七殿下的啊。”

小男孩呆在原地不能動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回走,想回去找妹妹。可他出來的太久,妹妹等不及,笑嘻嘻的過來找他了,“七兄,嘻嘻,七兄。”妹妹的聲音驚動了那兩名男子,他們一齊沖了出來,獰笑一起,一人抓起一個,把兄妹兩人嘴堵得嚴嚴實實,帶到了樹林裏。

“這裏有虎出沒,讓他們被虎吃了是最好的。”那兩人把他倆解開,要裝作是他倆自己走迷了路,自己跑到這裏的。

“是,他們身上若有刀傷劍傷可不行,還是讓猛獸吃了最好。”

妹妹已經嚇傻了,小男孩想跑,可是面對著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他哪裏跑得了。

遠處傳來虎嘯聲。

那兩人臉上一開始現出喜色,後來隱隱看到斑斕猛虎的身影,卻同時變了臉色,“這樣的猛虎,便是咱們兩人合力也未必制得住,快跑!”

猛虎咆哮著沖小男孩和妹妹撲過來,小男孩下死力氣推了妹妹一把,“阿寶快跑!阿兄把虎引開!”吩咐妹妹朝著另一邊跑,他自己則跳上一塊青石,昂首挺胸站著,嚴肅的看著那只猛虎。

站在青石上,他正好和那老虎一樣高。

老虎和他對峙了許久,竟然沒有吃他,甩甩尾巴,走了。

老虎走出去很遠之後,小男孩才癱坐在青石上。

妹妹的哭聲已經聽不見了。

“阿寶!”桓廣陽一身冷汗,從惡夢中驚醒。

“十三郎,你怎麽了?”江城也坐了起來。

她發覺桓廣陽滿身是汗,身子熱呼呼的,不禁心中發慌,“十三郎,你怎麽了?”

桓廣陽抱緊了她,“阿令,我們回去!我們回家!”

雖然他只有這兩句話,江城卻體會到了他心中的痛,溫柔拍著他,溫柔答應,“好,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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