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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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麽求證這件事啊,我能旁聽不?”任江城虛心請教。

“你想旁聽麽?”桓廣陽有些意外,“這件事有可能會……”

他沈吟未決,露出躊躇之色。

桓昭一邊彎腰戲水,一邊偷眼看過來,見她那平時面對外人如冰山一般的阿兄此時眼角眉梢寫滿了溫柔和關切,不由的暗暗稱奇。咦,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便會是這樣的麽?

“有可能會很殘忍,或是很令人難堪,是麽?”任江城微笑,“不管怎樣,我都不會介意的。”

她自信滿滿,面容光潔,眼神明亮,桓廣陽看著這樣的她,唇角不知不覺便翹起來了。

多麽陽光明媚的女郎啊,心胸如此豁達。

“好,我想辦法。”桓廣陽溫柔點頭。

桓昭見他兩頰暈起霞色,好像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不禁低喟一聲,轉過了頭。阿兄,你傻的簡直不能看了,知道不?你今年是二十歲啊,又不是十二歲……

“阿璃,走了。”任江城呼喚她。

桓昭忙站起身,“來了,來了。”笑著到了任江城身邊,“那個,水很清,很好玩,阿令你要不要也玩一會兒?”任江城笑著搖頭,“不要了,時候不早了。”桓昭不好意思的笑,“對,時候不早了。”攜了任江城的手,和桓廣陽告別,要往石拱橋上走。才走了兩步,桓昭發覺桓廣陽低頭看她的手,似有嫉妒之意,忽然生出促狹之心,松開任江城一溜小跑到了桓廣陽身邊,淘氣的沖他擠眉弄眼,“阿兄,我替你親近親近她,也差不多就等於你親近到她了,對不對?你可以欣慰了。”眼看著桓廣陽面頰一點一點變成可疑的酡紅,羞態可掬,桓昭才算是滿意了,笑嘻嘻的跑走。

“有什麽好事啊,阿璃你高興成這樣?”任江城見她快活的快要飛起來了,不解的問。

“沒什麽,沒什麽。”桓昭挽起她的胳臂,笑靨如花。

她越想越高興,回過頭沖桓廣陽做了個鬼臉。

桓廣陽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臉色愈紅。

瘐濤手持橫笛沿著湖畔慢慢走過來,看到眼前這一幕,臉色慘白。他美妙的笛聲沒有吸引到她,桓廣陽卻把她招來了……方才她一直在這裏麽?他們說了些什麽?

任江城纖麗妍媚的身影漸漸消失,桓廣陽依舊站在水岸邊,久久不肯離去。

瘐濤眼神暗淡無光。走了,她走了,那曾經癡戀於他的少女,現在眼裏根本沒有她了……

桓廣陽耳目聰敏,但是今天似乎遲鈍了些,瘐濤快到他身邊的時候,才驀然發覺。

“表兄。”“阿放。”表兄弟二人客氣的頷首示意。

瘐濤看到桓廣陽身畔的古琴,瞬間明白了什麽,又酸又痛,又有些著急,“表兄方才在這裏臨流撫琴,可吸引到了金鳳凰?”

桓廣陽淡聲道:“任何有關她的事,若不經她允許,我便無可奉告。”

“如此。”瘐濤臉色更白。

他聽桓廣陽的話意,儼然和任江城已是非常親密,達成了一定的默契,心裏便好像喝了兩壇子山西陳醋似的酸溜溜的,又好像迎頭被人痛擊一掌,臉上火辣辣的疼。曾經為他癡狂的少女,現在和他沒有一點相幹,他成了多餘的陌生人……

有護衛快步過來小聲跟桓廣陽說了句什麽,桓廣陽道了“失陪”,攜起古琴,飄然去了。

瘐濤獨自在青石上坐下,對著清澈的水面發起呆。

樂康公主跟他提起來的時候他並沒有當回事,說“小事一樁”,直接便應下來了。想想在宣州時她對他的癡迷和愛戀,他覺得他只需勾勾小拇指,她便會明知飛蛾撲火明知是毀滅還會奮不顧身的撲過來了。可是,今天他吹了許多的笛子,無限的情意盡在不言中,卻根本沒有見到她的面。

瘐濤低頭看著自己的水中的倒影,顧影自憐。

善變的女郎啊,說變心便變心,說翻臉便翻臉,春天時還是癡情一片熱情似火,秋天時便棄置如秋扇了……曾經那般含情脈脈的看著他,情深似海,這才多久,眼裏便根本沒有他了……太善變了……

這天壽康公主府的宴會非常圓滿,宴會結束之後,直到所有的客人都告辭了,任江城和範瑗方才離開。

壽康公主親自將她倆送出門。

桓昭更是依依不舍,執手相送,又再三叮囑任江城常常過來。

陵江王和任平生有事先走了,壽康公主便命令桓廣陽護送她們母女二人回去。範瑗客氣了幾句,見壽康公主並非虛客套,是實心實意的,也就沒有拒絕。

任江城坐在車窗旁,桓廣陽騎在馬背上,速度很慢,小聲告訴她,“原本我阿父是命人將任刺史一家安頓在驛館中的,但是陵江王命人把任刺史帶走了。”任江城道:“我猜他可能是嫌驛館人多,說話不方便吧。他把人帶到哪裏去了,是陵江王府麽?”桓廣陽搖頭,“不是,是帶到了青雲巷。”

“我家?”任江城驚愕。

驚訝過後,她也就釋然了,“陵江王府有他信不過的人,不帶回去也是對的。青雲巷宅子大,空房子多,他想找個僻靜地方和任刺史說話,確實沒有比我家更合適的地方了。”

桓廣陽有片刻沈默。

雖然他沒有說話,任江城卻很快快便猜到他在想什麽了,不由的掩口偷笑。

任刺史如果在驛館,那個地方他肯定是來去自如,沒人會阻攔他的。可是在青雲巷就不行了,這是私宅,外人非請莫入啊。

桓廣陽把範瑗和任江城送到青雲巷,任平生匆匆出來接她們,小聲和範瑗說了幾句話。範瑗驚訝揚眉,“竟有這樣的事?”不過她聲音很快便很低很低,別人根本聽不見,和任平生簡單說了兩句話,範瑗便客氣的向桓廣陽道謝,“十三郎,多謝你,回去的路上騎馬不要太快,回去向公主和大將軍轉達我的謝意。改天我和外子回席,請公主和大將軍務必光臨。”她這是在送客了,並沒有請桓廣陽進去坐坐的意思。

桓廣陽向任平生、範瑗告辭,目不斜視,上馬去了。

任平生心中恨恨,“這個臭小子當著我的面倒還守禮,我不在的時候,他不知是個什麽樣呢!”他心中有事,一手拉著範瑗一手拉著任江城進了家門。任江城知趣,一句話也不多問,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大半天沒見阿倩了,我去哄阿倩玩。”笑盈盈走了,留下任平生和範瑗單獨相處。

範瑗以手支頭,神情疲憊,“大人公怎會忽然到了京城?郎君,我有點頭暈。”任平生將她扶到長榻上讓她躺好,兩手按在太陽穴上不輕不重的揉著,“阿父是調任進京的,可能是王丞相的手筆吧?我也不能確定。大王有話要問他,兩人現在棠園,大王吩咐不許人進去,偌大一個棠園,只有他們兩個人……”範瑗幽幽嘆了口氣,“大王要說的話,不想讓人聽到吧?”

青雲巷房舍很多,景致各處都有不同,棠園遍植海棠樹,景色很美,可是整個棠園只有中間一座小巧閣樓,再沒有其餘的房舍了。陵江王要問任刺史話,特意把地方挑在那裏,看來真的事關重大,需要保密啊。

“也不知他們會說些什麽。”範瑗煩惱。

任平生躊躇,“我倒是想悄悄過去看看,不過,大王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嚴厲警告我,不許我過去。”他對陵江王是很尊敬的,陵江王明明白白說過了不許他去,這種情形下他再設法偷聽,太不像話了。

“不管了。”範瑗性情灑脫,既然沒什麽辦法可想,也便暫時拋到腦後,“咱們還是把阿令、阿倩叫來,一家人安安生生的說說話吧。”

“甚好。”任平生很讚成。

他讓婢女去叫任江城、任啟,婢女卻恭敬的道:“郎君,娘子,女郎帶小郎君找杜大夫去了。”

杜大夫一直很喜歡任江城和任啟這對姐弟,任平生夫婦二人知道女兒、兒子去找杜大夫了,也當作平常事,沒有放在心上。哪知道任江城帶著小任啟到了杜大夫這裏之後,便笑嘻嘻的拜托,“您老人家這會兒閑著沒事幹對不對?替我看會兒孩子吧。”杜大夫沖她瞪眼睛,“誰說我閑著沒事幹了?我老人家忙的很,有無數新藥等著我去琢磨、研制呢。”任江城故意道:“那我把阿倩帶走了啊。”杜大夫嫌棄的哼了一聲,“雖然我老人家很忙,不過既然你人都已經帶來了,那還是留下吧。”說著話,把任啟的小手拉過來了。

任啟沖他甜甜笑。

任啟生的精致,笑起來格外漂亮,杜大夫心酥酥軟軟。

任啟指著外面,“認藥草。”杜大夫身不由主便站起來了,“想認藥草啊?小阿倩你可找對人了,我老人家什麽藥草都認識,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吹著牛,帶著任啟一樣一樣辨認起院子裏的珍稀藥草。

任江城嫣然一笑,輕手輕腳的走了。

她當然不是要回去的,而是去了棠園。

壽康公主府,桓廣陽換了身輕便衣裳,桓大將軍推門進來,“十三郎,阿父有話有跟你說……你這是打算出去麽?要去哪裏?”

桓廣陽拿起一柄軟劍,如腰帶般系在腰上,“去青雲巷。”

“夜探芳蹤啊。”桓大將軍感慨。

桓廣陽施施然往外走,“不管她姓任還是姓蕭,我心意不變。可是,我總要知道她姓什麽,才好知道應到哪裏求婚。”

“十三郎你太厲害了。”桓大將軍眼神熱烈,語氣熱烈,“阿父年輕的時候只愛慕過……”

桓廣陽回身看著他,眼神不善。

桓大將軍仰天笑了笑,“只愛慕過畫中的仙女,畫中的,哈哈哈,十三郎你快去吧,去吧。”

等桓廣陽真的要走了,他又追過去交待,“十三郎,路上小心啊。”

桓廣陽身影已飄出去了,遠遠的應了一聲。

桓大將軍倚在門邊,雙手抱臂,笑咪咪,“去吧,弄清楚她到底姓任還是姓蕭,阿父替你登門求婚。”想到公主府很快會添新面孔,會添像阿倩小郎君那般精致可愛的小娃娃,桓大將軍容光煥發。

如果阿令真的姓蕭,那便是陵江王的孫女了。以桓家和陵江王之間的恩恩怨怨來看,十三郎的前途並不光明。不過,桓大將軍信心滿滿,堅信他和壽康公主可以幫助十三郎達成心願,和他心愛的女郎締結良緣,百年好合。

偌大的棠園,除了中間那名為棠閣的小樓上偶爾傳出說話的聲音,其餘的地方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任江城後面溜進來,躡手躡腳上了閣樓。

腳高高擡起輕輕落下,她走的很小心。

幸虧這樓梯上是鋪著錦氈的,她腳步又輕,竟沒發出什麽聲響,沒有驚醒陵江王和任刺史,太太平平的上了樓。

但是上到樓上之後她傻眼了:樓上中間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屋子,四面窗戶全部大開,若想偷聽,這裏根本藏不住人啊。

幸好陵江王和任刺史此時全是背對她的,兩人又極其專註,從後背都能看出緊張之態,一時才沒有發覺她。

陵江王好像要轉身,任江城心裏一慌,忙躲到了墻角。

這裏正好也是一截樓梯,看樣子是通向頂樓的,任江城想了想,躡手躡腳上了樓。

她正好走到頂樓,外面飄進來一個白衣人。

樓上沒有燈光,黑暗之中,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女郎?”那人聲音低低的。

任江城一凜,仔細看過去,才發覺來人竟是桓廣陽,登時松懈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好嚇人。”她後怕的拍胸。

“你也來偷聽?”他和她同時開了口。

問完,兩人都笑了。

桓廣陽走到中間,趴到木地板上,回頭向她招手。任江城略猶豫了下,便跟著過去也趴在地上。桓廣陽拿出一把利器撬開木板,又小心拿起一塊磚瓦,任江城面前出現一個方洞,樓下的陵江王和任刺史都能看到了。

任江城探頭往裏看。

陵江王和任刺史不知提起了什麽往事,兩人都是怒氣沖沖的,你瞪我,我瞪我,目光中似有閃電驚雷。

任江城看的專心致致,桓廣陽此刻卻是心猿意馬,魂不守舍。如花樹堆雪般的一張美麗面龐近在咫尺,陣陣幽香傳來,沁人心脾,此情此景,讓人如何不意亂情迷?

任刺史忽然咬牙,“怪不得新婚之夜她便和我鬧起來了,寧死不願和我同房。原來是因為你!她心中有了你,才將我拒於千裏之外,不肯給我親近她的機會!”陵江王大怒,“你還有臉抱怨?!不是你勾結她的繼母設下騙局,假裝救了她的她的繼母,就憑你這帶著兩個兒子的鰥夫,怎可能娶她為妻?你配得上她麽?”任刺史臉紅了白,白了紅,難堪之極,“我騙了她又如何?總之她已經嫁給我了,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

陵江王怒極,揮拳相向,“你該死!”任刺史躲避不及,中了一記老拳,登時鼻血直流,卻放聲大笑起來,“你惱羞成怒了又如何?她還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活著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現埋在我任家的祖墳之中!”

“你胡說!她明明是我的人!”陵江王兩眼通紅,將任刺史撲倒在地上,死死按住了他,令他動彈不得。

任刺史眼睛也紅了,“她繼母那個笨蛋以為她嫁給我便算大功告成了,一時松懈,洩露了真相。她知道真相之後便不肯跟我圓房,寧肯躲到鄉下過苦日子,我那時還真的以為她真是惱了我,心中內疚,便由著她的性子去了,還癡心妄想有一天她氣消了,會和我生歸於好……”

“呸!你和她好過麽?”陵江王啐了他一口。

任刺史不理會他,沈浸在悲傷之中,“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惱了我,是還記掛著你!陵江王,那些日子你每晚去向她哀求,以為我是聾子瞎子,看不到聽不到,無動於衷麽?你欺人太甚!”

任刺史面目猙獰起來。

任江城將他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從來沒有覺得任刺史可以親近,但是現在她是覺得可怕,任刺史的面目,非常可怕……桓廣陽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猶豫了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

任江城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也就暫且由著他了。

陵江王橫眉怒目,如同兇神惡煞,“我出征之前便和她有了白頭之約,難道回京後看著她另嫁他人,會不追過去問問究竟麽?會不看看她過得好還是不好麽?我告訴你,我不僅天天哀求她,還終於說動了她,同意和你和離,嫁我為妻……”

“不可能!”任刺史目眥欲裂,“她不可能跟我和離,後來她回心轉意了,她回心轉意了!”

“不可能!”陵江王一聲怒吼。

“怎麽不可能?後來我和她有了平生,這便是明證。”任刺史到了此時,倒鎮靜下來了,笑著說道。

陵江王臉色慘然,按著任刺史的手漸漸松了下來,“你和她有了平生,你和她有了平生……”任刺史哈哈大笑,笑聲中既有得意,又有猖狂,卻也有無盡的心酸,“是啊,她心裏向著你又如何?你一去不覆返,她傷心失望之下,還是和我重修舊好了,如果不是她生下平生之後生病去了,我和她一定可以白頭到老的。”

陵江王坐在地上,神情呆呆的。

任刺史也掙紮著起來,盤腿坐在到他對面,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容,“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麽?一個多月而已。一個多月之後,她便命人將我喚去田莊了,還留我在那裏住下了。你和她那了不起的感情,一個多月她便忘記了,哈哈哈……”

陵江王被他的話刺痛,臉頰抽動,一聲暴喝,撲過去按住了他,雨點般的拳頭落在了他身上、臉上,“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任刺史奮力掙紮、還手,“你不服氣麽?可事實便是如此!”

他兩人打成一團,樓上的任江城心中卻是湧起驚濤駭浪。

陵江王求得李氏的原諒之後,才離開她不久便遭到了暗算,再也沒有在李氏面前出現過。而已經和任刺史翻了臉的李氏卻在他離開一個多月之後主動和任刺史和好……這是不是說明……

任江城心怦怦亂跳,汗水濕透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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