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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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這麽大,也不知我阿父到哪了?”任江城有些犯愁。

“我大概能猜到。”桓廣陽語氣篤定。

他帶著任江城繞來繞去,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紫竹稀疏的地方。這裏的紫竹雖然少,但格外粗壯,高聳入雲,和別處的景致明顯不同。

桓廣陽示意她往下面看,“女郎,任將軍在那裏。”任江城忙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只見一位相貌清俊的郎君先是凝神註視四周,繼而蹙眉苦思,面帶躊躇,正是任平生。

“我阿父是在計算方位吧?嘉苑雅集之後我告訴他八卦圖的事,他應該留意過的。十三郎,你在竹林中的布置,和普通的八卦圖區別有多大啊?”任江城問道。

桓廣陽有些歉意,“女郎,我平時是拿墨竹林當排兵布陣演練來用的,所以陣法會經常變,和普通的八卦圖大不相同。”

“我阿父若是要靠自己走出去,大概是不大可能的。”任江城踮起腳尖往下面張望,“可是怎麽提醒他呢?”

桓廣陽心裏一陣癢癢。

她踮起腳尖向下張望的樣子,又孩子氣又可愛,讓人真想……

他不覺手上用力,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在探頭向下張望,毫無察覺。

“其實很簡單的。”桓廣陽柔聲道。

“什麽?”任江城驚訝的轉過頭。

桓廣陽笑笑,伸出手指放入水中,發出兩聲清亮悠長的嘯聲。嘯聲過去後不久,一只潔白的鴿子展翅飛來,輕盈而美麗,落在桓廣陽的手掌上。

這只鴿子好似通人性一樣,撲閃著翅膀,沖桓廣陽歡快的叫了兩聲。

“它是在跟你說話麽?”任江城好奇。

桓廣陽嘴角輕揚。

他發出幾聲清嘯,命令道:“去吧。”鴿子在他手掌上踱了兩步,點點頭,展開小小的翅膀飛走了。

“你通鳥語麽?”任江城小聲問他。

“我又不是公治長。”桓廣陽輕笑。

“那你很會訓鴿子?”任江城又問。

桓廣陽謙虛,“略知一二。”

“這只鴿子能做什麽啊?”任江城不懂。

“這裏。”桓廣陽示意她往任平生站著的方向看。

那只小白鴿飛到任平生前面的竹梢上歡快的叫了幾聲,然後忽然展翅向右前方疾飛。

任平生身形奇快,也向著右前方沖了過去。

白鴿在空中飛翔,它變方向,任平生也變方向。

漸漸的,任平生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看不到了。”任江城頓足。

桓廣陽笑笑,帶她往更高處走,“這裏能看到我的書房。”

任江城和他一起上去之後,果然遠遠的看到一個身影出了竹林,往桓廣陽的書房走過去了。

雖然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不過,猜也能猜出來那個人是任平生了。看身形就像。

竹林裏還有桓大將軍和陵江王,他倆的身量有些相像,都是高大偉岸的,任平生卻風流俊俏的多。

“好了,我阿父出去了。”任江城喜笑顏開。

“女郎,咱們再去看我阿父和陵江王。”桓廣陽微笑道。

“好啊,他倆在哪裏?”任江城心情愉快,跟著他往下走。

“我把他倆困在一個陣裏了。”桓廣陽告訴她,“女郎,我想讓他倆吵吵架。”

“對極了,讓他倆吵架。”任江城連連點頭,“陵江王府和桓家之間也不知有什麽樣的恩怨,讓他倆吵吵架,以前的事或許便水落石出了。”

桓廣陽點頭,兩人信步下來,一邊走,桓廣陽一邊告訴任江城,“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是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我祖父還在世的時候,桓家和陵江王之間已經生出嫌隙來了。”

“你祖父還在世的時候?這得是什麽樣的陳年舊事啊?”任江城暈。

這些恩恩怨怨,真是小孩兒沒娘,說起來話長。

“那時先帝尚在,雖然我外祖父早被立為太子,但先帝更鐘愛陵江王,似乎有意易儲。”桓廣陽緩緩提起往事,“彼時王家和桓家是支持我外祖父的,征北將軍、大司馬鐘慎支持的卻是陵江王。鐘慎認為南北朝對峙,大梁應有強悍的君主即位,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任江城覺得鐘慎這看法也不無道理,順口說道:“鐘慎說的也有……”話說了一半,猛然意識到現在的皇帝是桓廣陽的外祖父、壽康公主的親生父親,訕訕的停了下來。

“那個,我的意思是說……是說……”任江城期期艾艾。

“我明白。”桓廣陽語氣溫和。

任江城不好意思的笑了。

雖然大梁現在這個老皇帝確實有點不靠譜,軟弱無能,一意求和,不過,他到底是桓廣陽的外祖父啊。

“鐘慎乃大梁名將,聲威烜然,名望卓著,心腹左右皆身經百戰,兒子個個英勇彪悍,功績實力,著實不容小覷。有了他和鐘派一系的支持,陵江王隱隱有和我外祖父爭位之意。”桓廣陽道。

任江城眸色暗了暗,低聲道:“鐘慎早已去世,陵江王也被逐出京城,這場爭奪終究是陛下勝、陵江王敗了。”

每一次的儲位之爭都伴隨著鮮血、陰謀和計算,老皇帝和陵江王兄弟二人爭位子,有多少人被牽扯了進去,又有多少人枉送了性命前程?桓家和陵江王就是在那時候結下的冤仇吧?只怕真的是血海深仇,很難化解……

桓廣陽握緊了她的手。

任江城擡頭,看到他眼眸中的關切和深情,心中一暖,語氣輕快的道:“你把他倆困起來了對不對?也不知他倆吵成什麽樣子了。咱們快點過去吧,若是吵的太兇,也好幫著勸勸架呀。”

桓廣陽和她相視一笑。

兩人手牽著手,桓廣陽帶她去了一個有趣的地方。

到了這裏之後,任江城不由的嫣然一笑。

桓廣陽也不知用的什麽法子,用墨竹竹桿圍成了一個方方正正、小屋子一樣的陣,這小屋子四周全是墨竹,密密麻麻,根本出不去。才到這裏,任江城便聽到陵江王的罵聲,“桓惕,你不許再攔著我,我非把這些破竹子全一根一根撥了不可!全撥掉了,看我走不走得掉?”桓大將軍哈哈大笑,“你又沒帶兵器,沒帶手下,單靠你一個人一雙手來撥這些巨竹,得撥到什麽時候?我不讓你撥是為你好,知道麽?”

“什麽為我好?當我不知道你那點子壞心思呢?不就是想把我困在這裏,你家那臭小子好打我家阿令的主意麽?”陵江王怒氣沖沖。

“哈哈哈。”桓大將軍仰天大笑,“我家十三郎俊美無儔,天下無雙,多少名門貴女覬覦他而不可得……”

“那些名門貴女你桓家要麽,要麽?”陵江王直問到桓大將軍臉上去。

“不要。”桓大將軍笑道。

“呸!”陵江王氣沖沖的呸了一聲,“你也知道那些名門貴女給阿令提鞋也不配,這便打起她的主意來了,是不是?”

“我不過是一片慈父之心,想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如願以償罷了。”桓大將軍語氣忽然纏綿起來。

“寶貝兒子,就你家是寶貝兒子。”陵江王連聲冷笑,“你兒子是寶,別人都是草,對不對?桓惕,就憑你是這樣的人品,阿令也不可能嫁給你兒子的!”

桓廣陽和任江城才到這裏便聽到他倆這樣“吵架”,又是驚訝,又是害羞。

兩人臉上都暈起片片霞色。

任江城想把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出來,“我現在不害怕了……”

桓廣陽不敢看她,卻固執的握著她的手不放,輕聲道:“可是我現在害怕……”

任江城臉頰發燙,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時卻覺得他的手涼了涼,心一軟,手也跟著軟了。

“我害怕的時候他安慰我,現在他害怕了,我也應該安慰一下他吧?”她模模糊糊、亂七八糟的想道。

她沒有再往外抽自己的手。

桓廣陽心中無比滿足。

他和她心思都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陵江王和桓大將軍在裏面爭吵的聲音那麽大,他倆卻恍若無聞。

“我不管了,就要撥這些破竹子!桓惕你再攔我,我連你一起打!看招!”不知過了多大會兒,陵江王的怒喝聲才傳到他倆耳中。

任江城忙側耳靜聽,只聽裏面有呼呼的拳腳風聲,敢情陵江王和桓大將軍這就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她失聲道。

“無妨。”桓廣陽從綺夢中驚醒,柔聲道:“我阿父和陵江王功力相仿,誰也占不到便宜的。”

任江城透過竹桿的縫隙往裏看,只見陵江王和桓大將軍大聲呼喝著打在一起,戰況相當激烈。

“打惱了怎麽辦?”她憂心忡忡。

“不會。”桓廣陽安慰她,“這是在桓家,我阿父不可能對客人下狠手。陵江王只是生氣,並沒有失去理智,也不會真傷了主人的。”

“我還是擔心。”任江城娥眉微蹙。

“就當他們是飯後活動手腳,消遣且消食好了。”桓廣陽安慰。

任江城不由的一笑。

她是天生的小美女,笑起來的時候猶如晨曦中晶瑩露珠在繁花似錦的花叢中流過,靈動美好,靈氣逼人,非常漂亮。

桓廣陽眸色深了深。

“呸,就你兒子寶貝!提起你那個寶貝兒子我就生氣!”陵江王出拳如風,口中怒罵不止。

桓大將軍聲音中也有了怒意,“你也是昂藏七尺的大好男兒,卻和一個三歲孩童斤斤計較!過去的事我已經不計較了,你還有臉再提起來!”

“我為什麽沒臉再提?我行的正坐的端,俯仰無愧,我為什麽沒臉再提?”陵江王聲音更高。

“見死不救的是不是你?小肚雞腸和個孩子計較的是不是你?故意把穆神醫藏起來的是不是你?”桓大將軍口中喝怒,呼呼呼接連拍出三掌,真有排山倒海的氣勢。

任江城和桓廣陽都是心中一緊,忙凝神傾聽。

陵江王到底年紀大了,桓大將軍這帶著怒氣的三掌接起來很吃力,呼吸沈重,也來不及答言了。

桓大將軍一聲長笑,“沒話好說了麽?啞口無言了吧?理虧了吧?哼,你這樣的人,倒質疑起我的人品來了,真真好笑!”

陵江王一聲怒吼,又沖他撲了過去,“桓惕,看拳!”

桓大將軍接下他這一掌,語氣中有了辛酸之意,“叔父,當年我是怎麽央求你的啊?你可曾起過惻隱之心?看一個幼小的孩子受苦,你真的就無動於衷麽?你……你的心難道是鐵打的……”

陵江王笑聲陰冷,“你桓家害得我受盡折磨、害得我生不如死的時候,又有誰憐惜過我?”

雖然看不清他此時的容顏,卻能聽出他聲音中的無限悲苦,桓廣陽和任江城同時心中一凜。

他倆的手不知不覺握緊了。

桓廣陽手心冒汗。

被桓家害得受盡折磨……被桓家害得生不如死……

“我桓家向來光明正大,磊磊落落,什麽時候害過人?”桓大將軍大聲斥責。

陵江王“呸”了一聲,“你家如果光明磊落,我也不至於是現在的樣子了!我早已和心愛的女郎成了親,躲到蜀中過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了。建康的這些魑魅魍魎、利益紛擾,我哪有心思理會!”

他心中大痛,餓虎擒羊一般撲向桓大將軍,兩人重又纏鬥在一起。

“又打,你們倒是好好說話啊。”任江城心急。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們倒是說清楚了再打啊。“我早已和心愛的女郎成了親,躲到蜀中過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了”,唉,這還真的是陳年舊事,陵江王當年想娶誰?又為什麽被桓家給破壞了?說清楚啊。

“女郎。”桓廣陽輕聲叫她。

“怎麽了?”任江城轉過頭。

桓廣陽淺色眼眸此時顯出好看的淺藍色,“女郎,你的祖母,是李家的女郎,對麽?”

“我沒有見過她。”任江城輕聲嘆息,“不只我沒有見過她,我阿父也沒有。他才出生不久,我祖母便過世了啊。”

正是因為祖母李氏過世的太早,所以任刺史才會續娶辛氏,所以任江城在宣州的十四年會過得很不愉快。刺史府要麽是任刺史原配留下的子孫,要麽是辛氏的人,李氏這位夾在原配和辛氏之間、太早過世的人,簡直沒有一點存在感。

“如此。”桓廣陽沈吟。

他目光重又投向被困在陣裏的陵江王和桓大將軍,眉宇間帶著一絲輕愁。

“十三郎,你的意思是說……”任江城恍然。

桓廣陽點了點頭。

陵江王年輕時不知因為什麽錯過了他的心上人,沒能和他心愛的女郎締結良緣。陵江王對他的心腹愛將任平生視如親生,對任江城、任啟也像祖父疼愛孫女孫子一樣,寵愛逾常。把這兩點結合起來看,陵江王年輕時錯過的那位女郎,有沒有可能是任江城的祖母李氏呢?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陵江王的言行就很容易理解了。

“哎,十三郎。”任江城拉拉桓廣陽的手,“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很早很早的時候,你祖父還是桓家家主的時候,真的對不起陵江王、真的把他和他的心上人拆散了?所以後來你家的孩子有事,陵江王賭氣不理會,不肯救人?”

桓廣陽被她的小手這麽一拉,心裏又甜蜜,又慌張,又酥酥麻麻癢癢的,也不知是舒服還是難受。

“女郎,那個孩子是我。”他柔聲道。

“啊?”任江城愕然,轉過頭不可思議似的上下打量他,“你?你……你生過病麽……?”

桓廣陽淺笑,“我曾經在鬼門頭前轉了個圈,之後又被拉回到陽間的。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阿父阿母對我格外寵愛,格外縱容。”

“真可憐。”任江城看著眼前玉人一般的他,想到他在孩童時曾病的很嚴重,心中憐憫同情。

她看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惜。

“女郎,我的意思是,桓家那個傷重幾乎不治的孩子是我,所以桓家是沒事的。”桓廣陽聲音清朗、輕柔,聽在耳中讓人覺得很舒服,“倒是陵江王的心結,要設法替他解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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