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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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熱了之後人就沒什麽胃口食欲了,可是六月柿酸甜爽口,清淡宜人,用它來做菜就很好了,不管和雞、牛肉還是魚搭配,全是美味。

瘐涵吃的眉花眼笑,“阿令,你雖然寫了做法給我,可是我家的廚娘再怎麽做味道也不對,還是你家的好吃。”桓昭也跟著點頭,“對,還是阿令家的好。”說著話,她有些後悔,“我先前還在院子裏擺過六月柿,那時怎地只圖它好看,不知竟是如此美味呢?”

“我也是無意之中翻過一本書,才知道六月柿是可以食用的啊。”任江城笑道。

西紅柿在最開始被人類發現的時候確實是做為觀賞植物的,後來才發現它可以食用,成為餐桌上的一道佳肴。

一道漂亮的面點端上來,幾位女郎都是眉眼彎彎,“徘徊花麽?真漂亮。”

這道面點看上去就像一朵朵徘徊花一樣,鮮活逼真,好看的讓人都不忍心吃它了。

“這是饅頭。”任江城告訴她們,“是用牛乳和面制成的,試試看,味道還不錯。”

瘐涵、範瑤等人夾起一朵嘗了嘗,果然鮮甜可口。

除了這種玫瑰花狀饅頭之外,另外還有幾樣精巧的點心,譬如如同紅葉般漂亮的紅豆糕,可以從半透明的凝膏中清晰看見其中每一顆紅豆餡料,層次豐富清晰、色彩繽紛的千層糕,還有色澤潔白如玉的發糕,聞起來鮮香撲鼻、吃起來甜而不膩糯而不粘,美味之極。

最令人驚艷的是餐後幾樣甜品,有甘菊冷陶,荔枝奶冰,櫻桃冰沙,和冰鎮酸梅湯。

如果要喝熱的,則有蜀中名茶新安茶,色澤鮮亮,雀舌含珠,滋味甘美。

瘐涵最愛的是櫻桃冰沙,晶瑩如雪的碎冰塊上擺放著切成兩半、去了核的櫻桃,玲瓏剔透,味美形嬌,讓人一眼看上去便很有食欲。

桓昭更喜歡荔枝奶冰,清香淡雅潤如滑脂的冰凍牛乳和剝了殼的、珍珠般晶瑩的荔枝果肉,清甜可口,細膩多汁,令人饞涎欲滴。

範瑤喜歡冰鎮酸梅湯,範十一娘喜歡甘菊冷陶,唯有範十三娘體弱畏寒,一邊飲著熱茶,一邊用羨慕的眼神看著這些享用冷飲、奶冰的人,“好喝不?我也很想喝……”任江城安慰她,“阿姐,你慢慢調養身子,調養好了,沒那麽畏寒怕冷了再說。反正有我在呢,想什麽時候喝都行。”範十三娘笑,“好啊,我從前怕藥苦,大夫給開了湯藥我總是偷偷倒掉,以後我不倒了……”話沒說完,範十一娘和範瑤同時“哦”了一聲,都用恍然大悟的眼神瞅著她。

範十三娘不好意思的幹笑了幾聲。

瘐涵笑咪咪,“原來你和我一樣啊,我也是不愛喝藥,總是偷偷的倒掉……”

她正要給範十三娘傳授自己喝藥的經驗教訓,遠處林中忽然傳出幾聲鳥叫,非常尖利刺耳。

不只尖利刺耳,好像還帶著怒氣,就跟人在生氣是一樣的。

“什麽鳥啊?”她的註意力登時被吸引了過去。

“就是,什麽鳥啊?”桓昭、範瑤等人也奇怪。

任江城眼珠轉了轉,神態自若的招呼大家,“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別管這個了。來來來,我命人準備了筆墨紙硯,琴棋書畫,還有樗蒲、彈棋、雙陸等,你們想吟詩作賦呢,還是想玩上兩把呢?”說吧,想風雅還是想賭博。

“當然是玩上兩把了。”瘐涵搓著兩只白嫩的小手掌,躍躍欲試。

“誰耐煩吟詩作賦啊,太俗了。”範瑤嗤之以鼻。

“對,吟詩作賦,琴棋書畫,這雅的都俗了,還是玩別的吧。”桓昭和範十一娘也笑道。

任江城不由的一樂。吃喝過後就想開賭,美麗的女郎們,你們還真是別開生面啊。

“那就……”任江城不太確定她們要玩什麽,試探的問道。

“樗蒲。”瘐涵眼睛亮晶晶。

任江城忍俊不禁,“表姐呢?阿璃呢?你們也想樗蒲啊,好,那便樗蒲。”命人支開賭桌,拿來色子,幾位女郎便圍著賭桌興奮的擲起色子。

仇大娘算是這裏的保鏢,一直守在亭子外面沒動彈。任江城沖她使了個眼色,仇大娘會意,眨眨眼睛,請她自便,任江城便趁著瘐涵等人賭的興起,沒註意到她,悄悄溜了。

下山之後,她穿花拂柳,經過石橋,去了一處名為芰荷居的水榭。

水榭之中,杜大夫正氣哼哼的坐著,童兒愁眉苦臉坐在旁邊,雖然面前是滿滿一桌子美味佳肴,杜大夫卻看也不看,仰頭向天。任江城走到近旁坐下,盛了碗米飯遞給童兒,“餓了吧?你先吃。”童兒偷眼瞧了瞧杜大夫,搖搖頭,不敢接,任江城撇撇嘴,“我讓你吃你就吃,小孩兒家不經餓,把胃餓出毛病還要他替你瞧,怪麻煩的。”順手舀一哨西紅柿汁兒到飯裏,“這麽拌著好吃。”童兒望著晶瑩的米粒,咽了咽口水,可還是不敢接。

任江城嘖嘖,“杜大夫,您平時得有多兇啊,把這孩子嚇得都不敢吃飯了?”見杜大夫還是一幅不愛理人的樣子,伸手捅捅他,“哎,別這樣了,老仰著頭你脖子累不累?歇會兒吧。來,我給你拌個飯,很好吃的。”杜大夫這才轉過頭,慢條斯理的吩咐,“多舀幾勺汁兒,汁兒越濃拌飯越香。”任江城心中暗笑,依言替他拌好飯,笑著放到他手裏,“您快點開動吧,要不可是兩個人挨餓呢。”

童兒見杜大夫手裏有了碗,才敢拿起碗盛了飯,夾了幾樣菜到碗裏,一邊兒吃去了。

一邊吃,一邊偷眼瞅杜大夫,瞧著杜大夫臉色越來越好了,他咧開小嘴樂了樂,飛快的扒起飯。

“生什麽氣啊,有什麽氣可生的。”任江城一邊替杜大夫夾菜,一邊輕聲軟語。

杜大夫哼了一聲,“還說請我的客呢,那為什麽我出了密室,你們這都吃大半截了?”

任江城無奈,“我讓人請您去了,回說您正忙著呢,沒空,讓給您留著。我這不是每樣菜都給您留著的嗎,一樣沒敢少……”說到這兒,她好像想起了什麽,忽然停下了。

杜大夫立刻不依了,“小丫頭,漏了什麽?我老人家這兒漏了什麽?”任江城一笑,“沒什麽,是幾樣甜品,不是冰沙就是奶冰,涼涼的,我怕您老人家吃不了。”杜大夫沖她瞪眼睛,“誰說我吃不了?誰說我是老人家吃不了?”任江城吐舌,“算我說錯話了還不行麽?好了,您別生氣,那是飯後甜品,您先好好吃飯,等吃完了,就該上來了。”杜大夫又瞪了她兩眼,繼續埋頭苦幹。

等到他老人家飯吃完了,奶冰還沒上來,他便不高興了,伸手掩唇,又是幾聲憤怒的鳥叫。

“我不在這兒,您叫幾聲我就知道了,趕緊過來。現在我就坐在這兒呢,您還叫,有什麽用?”任江城忍不住數落他。

“愛叫,我叫的好聽。”杜大夫玩上癮了,又來了幾聲。

任江城笑著搖頭。

她拿這位杜大夫這位老頑童也沒啥辦法。

岸上出現兩個穿著廚娘裝束、手中小心翼翼捧著托盤的中年女子,任江城認得她們是家裏的廚娘,知道是送奶冰過來的,也沒放在心上。

那兩個廚娘把甘菊冷陶、荔枝奶冰、櫻桃冰沙、冰鎮酸梅湯等放下,便行禮退下了。

杜大夫瞧著哪樣都順眼,“小丫頭,哪樣最好吃?”

任江城自己是偏愛荔枝奶冰的,因為那個味道最像冰淇淋,便順手指了指,“這個。不過杜大夫,真的很涼,老……您就是愛吃也別多吃,好不好?”杜大夫哪裏肯聽她的,舀了一勺,覺得細膩滑嫩很是美味,開開心心的吃起來,任江城說的話他只當沒聽到。

岸上又有人影飄過,任江城不禁覺的奇怪,“誰會到這裏來呢?”

這是杜大夫中意的歇夏之地,除了任家人,沒人會知道這裏的。

“杜大夫,您在這裏麽?”岸上響起桓廣陽的聲音。

“原來是他。”任江城有些放心,又有些納悶,“他怎會到了這裏?”

“十三郎,進來吧。”杜大夫揚聲道。

“是。”桓廣陽答應了一聲。

沒多久,他便白衣飄飄,出現在水榭之上。

任江城含笑起身相迎,杜大夫卻是捧著一盤奶冰吃的津津有味,胡亂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子,“十三郎,坐。”桓廣陽和任江城彼此見過禮,便陪著他坐下了。

“聽到您的叫聲,我以為您有什麽事,便過來了。”桓廣陽道。

任江城半晌無語,“原來杜大夫一直是這麽叫的……桓十三郎很熟悉他這一套……”

“沒事,我沒事。”杜大夫一門心思都在他的奶冰上,一邊吃,一邊含混的說道。

任江城不禁下力氣瞅了他兩眼。

眼光卻不經意間正好和桓廣陽遇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水榭上的緣故,桓廣陽淺色眼眸中似有水波流動,光華滿目。

任江城目光卻是幼稚而任性,孩子氣,生機勃勃。

兩人同時楞了楞,都有些不好意思,同時轉過了頭。

杜大夫專心吃奶冰,任江城和桓廣陽專心發楞,童兒吃過飯,盤腿坐在水榭邊上,拿張荷葉遮著臉,好奇的、偷偷的瞅著他們。

“唔,不錯,真不錯。”杜大夫連聲稱讚。

任江城看到水榭邊有一個大大的荷葉,招手叫童兒,“過來,有冰沙吃。”童兒大喜,顛兒顛兒的跑過來,任江城將櫻桃冰沙取了一半給他,“涼,小孩子不能多吃,只許吃這些。”童兒連連點頭答應,捧著冰沙,喜孜孜的到一邊吃去了。

嘗了一口,他小臉蛋上便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小丫頭這奶冰做的真不賴。”杜大夫一盤荔枝奶冰下肚,愜意的嘆息。

“老……不能多吃,吃冰多了不好。”任江城忍不住提醒。

杜大夫斜睇著她,“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你懂養生之道還是我懂養生之道?”

任江城毫不示弱,“懂歸懂,可是知易行難,懂了不代表能做到!”

兩人吵的挺熱鬧。

桓廣陽在旁含笑看著,不知怎地,只覺安然舒適,清涼沁心。

水榭之中,真的很涼快。

任江城和杜大夫吵了一會兒,嘻嘻笑道:“我正請著客呢,今天先吵到這兒吧,改天再繼續。”杜大夫哧的一聲笑了,“沒理就說沒理,輸了就是輸了,小丫頭還不承認。”任江城看看天色,“我真的得回去了,她們正在樗蒲,一時看不到我還算了,許久不露面,哪有做主人的樣子啊?”

桓廣陽眼眸不禁暗了暗。

他也不能久留,任平生若是一直看不到他,會生疑心的……

“杜大夫,我也要告辭了。”他聲音中透著悵然之意。

“一個兩個的都要走,掃興。”杜大夫怫然。

任江城一笑,“杜大夫,我二伯父可能會到京城任尚書都令史了,他若真的來了,我家便熱鬧了。我保管您到時候會嫌人多,嫌煩。”杜大夫端著杯冰鎮酸梅湯愜意的抿了一口,起身踱步,“你二伯父跟你阿父是兄弟,應該很像吧?他家裏的小丫頭像不像你?小郎像不像阿倩?若是相像,再來多少個我老人家也不會嫌煩的。”

任江城一臉不屑,“怎麽會有人像我?我這麽出色的人,怎麽可能有人像我?杜大夫,您可真是……”她在杜大夫面前一向隨意慣了,這時也是放縱恣意,臉上的表情鮮活生動,活脫脫一個刁鉆蠻橫的任性女郎。

她目光無意間掠過桓廣陽的面龐。

或許因為這水榭是陰涼地,桓廣陽如白玉勝冰雪的面龐顯得很柔和,眉宇間蕩漾著笑意,眼神像流水似的自然流動,似醉非醉,滿眼深情。

任江城忽地停住了,要數落杜大夫的話咽了回去。

“我老人家如何啊?”杜大夫大喇喇的問道。

岸上傳來腳步聲。

桓廣陽本來耳目極為聰敏,今天卻異常遲鈍,等腳步聲已向這邊走過來時方才發覺,“女郎,這裏有沒有別的出路?有人來了,你還是先行離開最好。”任江城忙探身往外看了看,見任平生獨自一人沿著石橋往這邊走,吐舌道:“我阿父來了。這裏另有出路,我先走了啊。”小小聲的交代童兒,“我今天應該做主人的,我阿父知道我不好好招待客人跑到這裏來玩,會不開心的。”童兒乖巧的點頭,“小的明白。”任江城摸摸他的小腦袋,“乖。”沖杜大夫和桓廣陽揮揮手,沿著水榭另一邊輕盈的跑開了。

她腰肢纖細,腳步很輕。

她離開之後沒多久,任平生便上來了,和杜大夫問過好,目光鋒利掃了桓廣陽一眼,“十三郎離席更衣,卻一直沒回去,仆甚是擔心。”桓廣陽抱歉,“途中遇到杜大夫便過來一敘,卻沒想到您會擔心,晚輩考慮不周了。”任平生淡笑,“哪裏,十三郎客氣。”

杜大夫命童兒拿了釣桿來,頭上頂著大大的荷葉,坐在水邊垂釣。

任平生和桓廣陽不便打擾他,告辭了出來,緩步往山上走。

不知不覺,見碧亭已隱隱在望。

見碧亭坐落於半山坡,山並不高,但是要走上去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我第一次見到令愛的時候,她便是在一個山坡上。”桓廣陽凝望前方,緩緩道:“那個山坡和這裏不同,更陡峭一些,山坡後面懸空,若是從上面掉下來,弱質娉婷,只怕便會化為一抔黃土。”

“你說什麽?”任平生心驚膽戰,脊背發涼,厲聲低喝。

阿令在一個山坡上……若是從上面掉下來,弱質娉婷,只怕便會化為一抔黃土……這是什麽意思?

桓廣陽語氣穩而冷,“那是在刺史府桃杏林外的山坡。當時令愛被人威逼,一步一步往後退,眼看著再有兩步便要摔下來了。我不知道她當時是何感受,只記得我遠遠的看著,已覺心驚。”

“竟有這種事麽?”任平生臉色煞白。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阿令在宣州刺史府,竟有這樣驚險的時刻……

“後來呢?”任平生沈聲問道。

他不光臉色白了,嘴唇亦是沒有一絲血色。

桓廣陽眸光柔和了,“後來,她跟那撥逼她後退的女郎們說了幾句話,女郎們漸漸止住腳步,不再威逼於她,她安全了。”

任平生出了一身冷汗。

“如此。”他木木的說道。

桓廣陽轉過頭凝視著他,目光幽深,“逼她後退的那撥女郎人數不少,沖在最前面的那位,名叫任淑貞。”

“任淑貞。”任平生臉色鐵青。

任淑貞,他兄長的愛女,他的侄女,阿令的堂姐,姐妹之親,帶著一撥外人逼迫自己的堂妹。

任平生胸口一陣巨痛。阿令,他那可憐的、出生於戰火之中、被迫送回刺史府的女兒,這些年來,一個人在宣州到底經歷過什麽?如果不是因為磨難和困苦,她又怎會聰敏慧捷,遠勝同齡女郎?

刺史府的主人是他的阿父,是阿令的祖父啊,為什麽竟然會這樣?

任平生穩定下情緒,冷淡而客氣的一揖,“多謝十三郎告知我這件事情。”

“不敢。”桓廣陽恭謹的還禮,“晚輩只是看到這山坡,便想起一段往事罷了。‘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即便自己親眼看到的事,與未必便是真相了,或許這其中另有曲折,也或許女郎們只是在開玩笑,事實如何,還請您再詳查。”

孔子當年周游列國,非常窮困,沒有飯吃。後來顏回弄來了米,孔子讓他煮好了和大家一起吃,飯煮好後卻發現他先從裏面拿出飯來吃了。當時孔子沒說什麽,一起便教育起大家,顏回解釋,“因為有些飯可能是粘上煤灰,是黑色的,我怕扔了浪費,所以把黑色的飯先吃了。”孔子才知道是冤枉了他,發出“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這樣的感慨。桓廣陽特地提出這句話,就是在解釋他看到的也未必是事實,可能任家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或許另有內情。

他和任家並無交情,這樣委婉道來只是在因為看到了任家家醜,為避免任平生的尷尬和難堪,故意提出來的。“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我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不必覺得顏面有失。

很為任平生著想。

任平生哪能不明白這個呢?淡淡笑了笑。

桓十三郎年紀輕輕的,倒是很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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