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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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和範瑗都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杜大夫住到青雲巷?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家裏若是有這麽位神醫坐陣,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啊。

夫妻二人一起凝神靜聽。

任啟學著他們的樣子,繃著小臉,支著耳朵,聽他阿姐和杜大夫說話。

任江城的聲音得意中又透著淘氣,“不懂了吧?我這是欲擒故縱放長線釣大魚,手段高明啊,嘻嘻嘻。”

“呸,小丫頭還好意思吹牛。”杜大夫沒好氣。

任江城聲音中有了討好之意,“杜大夫,我今晨到花園散步,聞到徘徊花的香氣,芬芳馥郁,裊裊不絕,便命廚娘拿花瓣做餡兒,團成了酥餅。這餅很好吃的,香甜軟糯,花香沁心,甜而不膩……”

“要吃。”杜大夫語氣堅定。

任平生和範瑗聽他的語氣便能想像到他現在饞涎欲滴的模樣,不禁莞爾而笑。

“阿倩也要吃。”任啟軟綿綿的道。

任平生憐愛親親兒子細膩滑嫩的小臉蛋,柔聲答應,“好,阿倩也吃。”

“阿母也去。”任啟伸出小手熱情招呼範瑗。

任平生心裏緊了緊,阿倩很快會發覺他的阿母病了,起不了床……

範瑗伸了個懶腰,口中嘟囔道:“困,沒睡醒,我還要接著睡……”眼睛朦朦朧朧的合上了,一幅很困沒睡醒的樣子。

任平生小聲哄兒子,“阿倩,讓阿母接著睡,阿父抱你出去好不好?”

任啟乖巧的點頭。

任平生伸手替妻子蓋好被子,握握她的手,抱著任啟出來了。

婢女打來溫水,父子二人洗漱過,到了院子裏。

任江城命人在院子裏搭了涼棚,擺下高桌案和胡椅,細粥小菜和鮮花餅一一端上來,樣樣精致講究,“粥有甜鹹兩樣,一樣白粥,一樣牛肉粥,小菜有時蔬、熏魚、臘肉、白切雞,餅有鮮花的,也有蔥花的,杜大夫您看看,朝食便如此豐盛,我請客是不是很有誠意?”任江城自賣自誇。

杜大夫竭力想裝出生氣的樣子,可他看著滿桌的佳肴實在心中歡喜,嘴角不知不覺就翹起來了,“勉強還行。”

任江城看到任平生牽著阿倩的小手在晨曦中含笑走過來,心中一喜,彎下腰親呢捏捏任啟的小臉蛋,“阿倩醒了?昨晚睡的好不好啊?”見弟弟安安靜靜的,眼神卻不像昨天那麽呆滯,很靈動,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踏踏實實。

任啟捧起肚子,奶聲奶氣,“睡的很好,就是肚子餓了。”

任平生和任江城都笑,連杜大夫都樂了,他拉過任啟上上下下打量過,滿意點頭,“老夫昨天開的安神湯藥也太管用了些。”順手把他抱起來放在胡椅上,“肚子餓了,那便開吃。”遞給任啟一個鮮花餅,自己也拿了一個,香香甜甜的吃起來。

任平生也落了座,任江城卻回去命婢女服侍範瑗梳洗了,看著她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些小菜,臉上有了紅潤之色,才囑咐她繼續躺著,重新出來了,自己也安安生生坐下享用精致可口的早餐。任平生關切問著杜大夫,“昨晚您回去之後,麻煩很多麽?”杜大夫吃著鮮花餅,臉上的神情和他在密室研究藥草時一樣專心致致、心無旁騖,隨口道:“尚可,尚可。”也不知他是說餅的味道,還是在說昨晚的麻煩。

任江城口味很雜,白粥要,牛肉粥也要,各盛了一碗,鮮花餅愛吃,蔥花餅也愛吃,嘗過這樣,又嘗那樣,有條不紊,井然有序,“昨晚的麻煩倒還算了,今天您打算怎麽著啊?樂康公主可是在陛下推薦過您的,您是不是得進宮給那位寵妃瞧病去?”

杜大夫三口兩口吃掉了一小塊香噴噴的蔥花餅,得意的擺擺手,“用不著了。小丫頭你猜我怎麽跟他們說的?我就說,這個心疾之癥治倒是能治的,不過呢,如果吃了我的藥,於容貌有損,讓他們問問這位寵妃,如果是這樣,她還治不治。”

“噗……”任江城和任平生不禁同時一笑。

鄭貴妃那樣的女子以色事人,就憑著美麗的容貌討皇帝的歡心呢,杜大夫說了病能治,可是要損損傷美貌,不得把她嚇死啊?

任江城忍笑,“鄭貴妃大概這輩子都不想讓您進宮替她瞧病了。”

“這是一定的。”任平生笑著點頭。

“那正好,我老人家要的便是這個。”杜大夫大大咧咧的。

任啟乖乖的自己喝粥,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聽阿父、阿姐和杜大夫說話,他好像沒聽太懂,小臉蛋上露出迷惘的神情。

任江城心情和這清晨美麗的天氣一樣明媚,見弟弟這樣,笑吟吟的逗他,“阿倩,如果你生了讓你不舒服的病,這個病可以治好,但是治好之後你便沒有現在精致可愛了,那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啊?”

任啟呆了呆,放下碗,低頭憐愛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伸出手留戀的、不舍的摸了摸自己的面頰,一臉糾結。

“阿倩這是當真了。”任平生不由的心中好笑。

他慢條斯理的喝著粥,想知道阿倩最後會怎麽選。

任江城也笑吟吟的看著弟弟。

杜大夫見任啟這麽大一點兒的孩子便知道愛惜容貌,不由的搖頭,“人舒舒服服的活著才是最要緊的,長的好看不好看,又管什麽用了?”

任啟糾結半晌,用乞求的、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任江城,“都要,好麽?”

任江城樂了,“我們阿倩的意思,是既要身體舒服,又要臉蛋漂亮,哪一個也不能拋舍,是麽?”

任啟點頭,“嗯。”

雪白粉嫩的小臉蛋上全是認真和鄭重,看上去可愛極了。

任江城心裏癢癢,忍不住捧起他的小臉親了親,“我們阿倩可真是貪心啊,這個也要,那個也要,哪個也舍不得。”

“阿姐,癢。”任啟忙著往後躲,咯咯咯的笑出聲。

任平生和杜大夫享用過美味早餐,胳膊搭在椅背上,含笑看著這對快活的姐弟,神情愜意。

早餐之後,杜大夫進去為範瑗覆診,又用金針替她除去體內餘毒,“幸虧當時小丫頭給她服了解毒靈藥,所以沒有深入骨髓內臟,今天已好的差不多了。我開方子,依著方子服用三五日之後,便應該痊愈了。”他語氣篤定,自信滿滿,任平生和任平生大喜,“多謝您了。”

父女二人很有默契的相視而笑。

痊愈,杜大夫說的痊愈,那就是說,範瑗是真的沒有危險,很快便會恢覆如常人。

“會變醜麽?”父女二人正喜上眉梢,耳中卻傳來任啟稚嫩的聲音。

一起愕然看過去,只見任啟憂心忡忡看著範瑗的臉龐,眉頭一會兒松開一會兒緊皺,一幅心事重重、憂愁苦悶的模樣。

“阿倩你……”任江城笑彎了腰。

任平生抱起幼子,“阿倩方才被問過那樣的問題,便擔憂起阿母來了是麽?真是乖孩子。阿倩放心,阿母不會變醜的,會和以前一樣美。”

“什麽和以前一樣美。”杜大夫看著這一家四口,心中莫名感動,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若是只和以前一樣美,豈不是顯得我老人家醫術平平麽?不行,我得開個美白的方子,讓範娘子更增幾分顏色。”

任江城和任平生一起沖他伸出大拇指,“杜神醫,了不起!”

任啟給了他一個甜甜的、清新如晨曦純凈如朝露的笑臉。

杜大夫心裏舒坦之極。

廷尉左監謝平大人還真的是雷厲風行,很快便差人來請任平生去陵江王府,協助他查證範瑗中毒一案。任江城委婉建議他不要去,“阿父,一則阿母和阿倩離不開您,二則咱們很快要搬家了,家裏的事還多著,需要您拿主意,三則您也累了,精神不濟,去了也未必能幫得上忙,所以,還是在家中靜養為好。”杜大夫取出一瓶藥水,“塗上這個,包管你比病人還像病人。”見任平生似有猶豫之色,不悅道:“你是不是信不過我的醫術啊?那我以後不來了,尊夫人那裏你另請高明。”任平生不好違拗杜大夫的意思,只好接過藥水塗上,果然臉立即黃喇喇的,一臉病容。

他帶病見了謝平差過來的人,少氣無力的,“我委實病的起不了床,請謝大人寬容數日,待我略好些,便過去效勞。”來人不禁苦笑,“不是謝大人不寬容,是陛下限了三日破案,謝大人也等不得啊。”任平生劇烈的咳嗽了一陣子,無力倒在枕上,“煩勞你將我擡過去吧。”來人為難的看了又看,覺得也不能真將任平生擡到陵江王府,只好匆匆告辭,回去向謝平討主意去了。

來人走了之後,任平生本想塗掉藥水的,杜大夫不樂意,“這藥水配制不易,莫浪費了。”任江城也勸他,“穩妥起見,您多裝會兒吧,省得再來了人會麻煩。”任平生沒辦法,只好聽了他倆的,繼續黃著一張臉。

他是位美男子,也是愛惜容貌的,攬鏡自視,頗為不喜。

不光他自己不喜歡自己,任啟本來很喜歡纏著他的,這時卻一臉失望,“阿父變醜了。”正好範氏族中有幾位和任啟年齡相近的小孩子來找他玩耍,任啟便毫不留戀的和他們一起噔噔噔的走了,任平生和任江城啼笑皆非。

阿倩,你也太愛美了……

果然不出杜大夫所料,瘐濤進宮把“病能治,但治好病之後容貌受損”的話一說,鄭貴妃當即花容失色,連連擺手,“那不治了,不治了。”皇帝有些不高興,“治病便要損容貌,也好算神醫麽?”鄭貴妃大概是被嚇的狠了,內心之中對這位神醫杜大夫有了畏懼之情,忙使出渾身解數勸皇帝,“我這個病自六歲起便得了。這麽多年過來,雖然有時會難受,畢竟沒有性命大礙,陛下千萬不要為了我降罪這位神醫。這樣一來,我豈不是成了妲己妺喜一類的人物了麽?也有損陛下的英名啊。”皇帝被她柔聲細語的勸了許久,總算消了氣,“如此,不召這神醫進宮,也就是了。”

鄭貴妃這才放下心。

她這心疼之癥是怎麽回事,她知道,別的宮妃大概也能猜到幾分,無非是邀寵的一個手段罷了。真為著這個降罪大夫,而且是一位知名的大夫,她不是沒事找事麽?

皇帝雖然不再堅持召杜大夫進宮為鄭貴妃治病,不過白白高興了一場,最後竟是水中花鏡中月,煙消雲散,頗覺掃興,“樂康鄭而重之的推薦這杜大夫,朕還以為他真的是位神醫呢,誰知是浪得虛名。樂康這孩子也是的,害得朕空歡喜一場。”鄭貴妃自然不會忤逆皇帝的意思,順著他的話意往下說,“樂康公主也是一番好心,不過,沒弄清楚便胡亂開口,君父之前,不夠謹慎啊。”

“愛妃言之有理。”皇帝蹙眉,“樂康如果慮事周全,應該是得知你有心疾之癥後回府先問問大夫能不能治、有多大把握能治,大夫點了頭,她再進宮推薦,那便是十拿九穩了。唉,樂康這孩子真是太冒失了。”

鄭貴妃順著皇帝的意思,也抱怨了樂康公主幾句。

皇帝還得很疼瘐濤這個外孫子的,自樂康公主一家人回京之後,樂康公主便有意讓瘐濤成為皇太子的侍從官,皇帝本來也有這個意思,這時卻改了主意,“樂康是這樣,阿放的性子會不會隨他的阿母?朕再仔細瞧瞧他,之後再做決定不晚。”

樂康公主之所以要“獻”出杜大夫,便是為安東將軍和瘐濤的仕途著想,誰知沒有幫上瘐濤,反倒耽誤了他,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皇帝倒是覺得桓家這十四郎蠻機靈的,委任他做了太子洗馬。

太子洗馬,就是樂康公主想要為瘐濤謀取的那個官位了,太子的侍從官員。

樂康公主得知這件事,氣的臉都白了,在府中很是發了通脾氣,“放著嫡親外孫子不提攜,提攜桓十四郎!桓十四郎嘻皮笑臉沒個正形,他也配做太子侍從麽?”安東將軍和瘐涵都勸她,“事已至此,生氣也無益,快別這樣了。”樂康公主性子執拗,哪裏肯聽他們的?怒氣沖沖,痛詈不休。

瘐濤因為這個都不大高興了,“阿母,我便是不做這個太子洗馬,又有誰敢看不起我不成?”樂康公主恨鐵不成鋼,“阿放你若跟著我們在宣州,當然任由你閑雲野鶴,現在回了京城,公主之子卻不在朝中任職,外人看了,還以為你阿母在陛下面前不得寵呢。”

不管安東將軍、瘐濤和瘐涵怎麽勸,樂康公主還是怒火蹭蹭蹭的往上躥,摔了茶盤,又摔茶盞,弄的一地碎瓷片。

她生很多人的氣。她氣皇帝不疼愛、不體恤她這樣親生女兒、尊貴的公主,氣十四郎在皇帝面前胡亂獻殷勤,引起了皇帝的註意,氣鄭貴妃得的病這麽刁鉆,難以治愈,還氣杜大夫配不上這神醫之名,居然連個心疾之癥也治不好。她氣來氣去,就是不氣自己,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她亂拍馬屁,什麽也沒弄清楚便冒然推薦大夫,也不至於得到這個結果。

安東將軍、瘐濤和瘐涵,這三個人勸她的話她一句也聽不進去。

不生氣?她怎麽能不生氣呢?在宣州的時候她地位超然,但是心有不滿,嫌宣州偏僻,一心想回京城。回到京城之後和壽康公主、靈壽公主等姐妹一比,她又覺得自己過的是最差的,不光和壽康公主不能比,就連靈壽公主過的也比她滋潤。這次她拍了一回皇帝的馬屁,結果馬屁沒拍成,拍到馬蹄子上了,讓她情何以堪呢。

樂康公主一直在生氣,非常非常生氣,可是她丈夫、兒女,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沒有一個人理解她、明白她,每個人都在勸她一些不疼不癢的話。這些話平時聽聽也就算了,這時候聽在耳中格外刺耳,樂康公主氣得把安東將軍趕出去了,瘐濤和瘐涵這一對心愛的子女雖沒舍得往外攆,卻嚴命他們不許再勸,不許再說那些不管用的、寬慰人的話。

瘐濤和瘐涵相互看了看,同時嘆氣道:“阿母,您一個人靜靜,我們去看看阿父。”出去追安東將軍了。

樂康公主見瘐濤和瘐涵這樣,和鄭貴妃犯了一樣的病,心口疼起來了,“沒良心的阿放,沒良心的阿敏,只知有阿父,不知有阿母,壞阿放,壞阿敏,以後你們會後悔的。”

瘐濤和瘐涵事後真的後悔極了。

不光他兄妹二人後悔,連同他們的父親安東將軍也悔青了腸子。

因為,就在他們三個人都不在的時候,杜大夫自外游玩回來,到密室研究藥草,發覺有幾樣珍貴的藥草沒了,便差童兒向樂康公主要。樂康公主正在氣頭上,又對杜大夫非常不滿,發了公主脾氣,不僅沒給藥草,反倒將童兒寒磣了一番。童兒抹著眼淚回去告訴杜大夫,杜大夫親自來問樂康公主,被樂康公主嗆了幾句,氣的當即收拾了貼身衣物,帶著童兒出府去了,不知所蹤。

安東將軍知道之後,頓足長嘆,瘐涵拉著他的手,難過的流下眼淚。

樂康公主不屑,“請他來為的本是阿敏。現在阿敏都好了,和平常的小娘子一樣面色紅潤,身子康健,再留下他有什麽用?府裏養著位活祖宗,很有意思麽?”

安東將軍苦笑,“公主,咱們阿敏能好,靠的不全是杜大夫麽?我心裏是很感激他的,哪能讓人家就這麽被氣走了呢?多過意不去。”

“如今府中已用不著他了。”樂康公主板起臉。

安東將軍無奈,“公主,就算用不著他了,真要走也好離好散,客客氣氣的將人送出府,這般逐客,是何道理?”

就算真的不需要他了,要請人家走,也斯斯文文和和氣氣的啊,撕破臉皮做什麽?有什麽必要?

瘐涵哽咽,“杜大夫沒來之前我是什麽樣子?現在我是什麽樣子?阿母,這全是杜大夫的功勞……”

樂康公主雖是疼愛女兒,這會兒心情惡劣,卻也不耐煩了,“阿母沒有白白用他,給了他好處的。阿敏,他是大夫便該治病救人,是他份內之事。”

“可是,多少庸醫都拿咱們阿敏沒辦法……”安東將軍不禁開口反駁。

樂康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

安東將軍忽覺心灰意冷,沈默下來,不再開口說話了。

跟她說什麽呢?她是公主,天生的高貴,因為瘐涵的身體她已經忍耐了杜大夫這麽久,一直頗有怨言,現在瘐涵身體康健如同常人,再讓她對杜大夫客氣禮讓,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了吧?更何況杜大夫不肯進宮替鄭貴妃看病,已經惹惱了她……唉,離開就離開吧,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公主,駙馬,謝平大人求見。”婢女來報。

“謝平怎地又來了?”樂康公主神色怏怏。

昨晚他不是來過了麽?還沒問夠,又來惹人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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