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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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蘭起了個大早,那姓韓的已經走了,她難得的沒有去問柳夙輕,從前在煙花樓的時候,日子仿佛總也過不完,每一天都如刀尖上打滾,教科書似的鮮血淋漓,她便覺得時間是一個非常讓人痛恨的東西,她做夢都想讓這東西流逝的快一些,看著自己衰老,取下這一身偽裝和傷痛,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一晚上居然這麽短。

徹夜不眠的日子她太熟悉了,卻從來沒有哪一次這麽令人動容過,她心裏百感交集,不知道該先感嘆哪一個,按理說她應該深深的表達出對負心人的唾棄,然後規勸柳夙輕“改邪歸正”,另尋良人,可她想了一晚上,覺得那軍官好像也沒有錯。

天理倫常在上,哪一個人不是凡夫俗子,柳夙輕縱然出塵脫俗,也免不了取悅他人的命運,而一個處處掣肘的軍官,就算長出個三頭六臂,在這種世道下,不也得按著“常理”走嗎。

她料到柳夙輕心情不會太好,於是只好眼觀鼻鼻觀心,跟一堆黃黃綠綠的新茶較起了勁。

小城裏日漸太平,春天也便熱鬧了起來,原本關起的商鋪都紛紛打開了門,小商販們迎來送往,仿佛那些被戰爭逼得無處可去的日子都是上一輩子的事兒了,可是,還能怎麽樣呢,人可以卑微的如同螻蟻,也可以倔強的如巨浪磐石,只要沒死,就還得活著。

柳夙輕的茶樓竟然也破天荒的跑來幾個歇腳的,大都是城外來的小商販,一個個灰頭土臉,飽經了歲月的蹉跎。

小商販也不懂茶,泡上茶不如來碗水,柳夙輕給他們倒了幾碗清水,又送上了幾碟自制的點心,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見倒水的是個清秀姑娘,遂把踩在凳子上的腳收了回去,用手不自然的攏了攏敞開的衣領。

小茶樓外面看上去實在不怎麽起眼,沒想到卻是個雅致的地方,中年漢子看了眼桌上的點心,不知道要收幾個錢,一張臉憋的通紅,他一家老小等著養,從來不敢破費,只好訕訕的開口:“姑娘,這點心還是收回去吧,我喝口白水就好。”

柳夙輕把水壺放到了一邊,示意其他人自便,一邊回道:“哦,沒關系,那點心是送的,不要錢的。”

他擡起頭對著漢子一笑,兩眼彎出了幾絲溫婉,漢子出身鄉野,沒見過這麽水靈的姑娘,一時間眼睛瞪得有些失態,待回過神時,姑娘已經進了內堂,他咳了一聲,捏起了一塊糖餅,大口的嚼了起來,顯然是餓的狠了,吃飽喝足,他又有些拘謹的喊了一聲:“結賬!”

柳夙輕從內堂走出來,回道:“兩塊銅板。”

其實小城裏銅錢已經不怎麽流通了,大都也是一些小商販在用了,現在各路軍閥占地為王,待久了便覺得自己是個像模像樣的土皇帝,便也開始發行自己的貨幣,再加上政府發行的法幣,各種各樣的貨幣流通於市,誰也不知道自己手中這堆錢下一刻會不會突然變成一堆破銅爛鐵,只有一些銀元和金條才能長長久久的流通,可那是一般老百姓用不起的。他本意是不要錢的,但怕傷了這些窮苦人的心,只好要了兩塊銅板。

中年漢子從衣兜裏摸出一個舊布袋,從裏面拿出兩塊銅板,放在了桌子上。他對著柳夙輕咧嘴一笑,背起放在地上的貨箱就要離開,腳步擡起,他突然又想到什麽似得,轉身問道:“對了,姑娘,我想問你打聽個地,水月樓姑娘可知道在什麽地方?”

柳夙輕聞言擡起了頭,眉頭不經意的皺了一下,這水月樓聽上去不像個什麽正經的地方,也確實不是什麽正經地方,小城裏別的沒有,尋歡作樂的地方倒是別有一番特色,快要演變成數得上數的地方特產了。

水月樓坐落在煙花樓的對街,大有種“分庭抗禮”的意思,要說煙花樓的姑娘出名在天姿國色,而水月樓的姑娘則出名在才藝雙全,一般打聽水月樓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外地來的錢多的沒處花的地主家的少爺,還有一種,柳夙輕就要多留心了。

這中年漢子從頭發絲到腳指甲,全身上下都寫著什麽叫窮酸,大概不會是第一種,而第二種,柳夙輕挑了挑眉,他喊來一邊發呆的阿蘭招呼剩下的客人,於是試探的說道:“水月樓離我這不遠,走上八百米五條路,十一條胡同就到了。”

阿蘭聽了一耳朵,心道,這水月樓不就在煙花樓對過嗎,從門口出去拐兩條街就到了,哪有什麽五條路十一條胡同的,本地人都知道,也就外地的不清楚罷了,但她不敢接柳夙輕的話茬,誰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不知道柳夙輕的用意,那中年漢子卻也意料之外的沒聽懂,他喃喃了一句:“這麽遠吶!”

柳夙輕皺緊了眉頭,應該不會猜錯吧,遂又道:“我正要去那邊收茶,正好可以帶你過去,你要是不認識路,就跟我走吧。”

那中年漢子聞言,有點謹慎的抿了一下嘴,可能又想到他一個身強體壯的爺們實在沒必要提防一個姑娘,於是只好說道:“那還真是麻煩姑娘了。”

柳夙輕又拿出他那種標準式的笑容,回道:“沒什麽,順路罷了。”

於是,他拐進裏屋,從一個木盒子裏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藏在了寬松的衣裙裏,不動聲色的走了出去。

“走吧。”他道。

阿蘭皺了皺眉,那時尚不知道這個表面上波瀾不驚的小城下的洶湧暗潮,她只是仿佛盡忠職守一般的洗幹凈手中的茶碗,這一方天地安靜的有點沒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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