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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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棠循聲擡眼望去,黑楠木門框邊,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 掀起繡著銀線暗紋的簾幕。

那是一只修士的手,骨節分明, 白凈卻不嬌氣, 可望見薄薄皮膚下伏著的青色血管。

指間隱約可見薄繭,一看便知是長年習武所致。

不過,手的主人並未露臉。

聞棠望著那只手, 不知為何,心中莫名一悸。

手的主人坐在馬車的左側, 掀起的是馬車右側的簾幕。

聞棠立在馬車的右前方, 如此一來,坐在右側的少年, 臉龐顯露出來,也就是方才出聲的那人。

聞棠看他衣飾不凡,便知是人間權貴。他皺了皺眉,以為車上之人會像大多數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一樣,不問緣由便恃強淩弱。

出乎意料地,馬車上的人掃視他被濺落泥點的袍角一眼,竟然轉臉斥責出言魯莽的車夫, 讓車夫給他賠不是。

聞棠無意計較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 默然地朝馬車上的人微微頷首, 便擡腳繼續朝前而行。

計燃見他一言不發離去, 轉眼再看林輕舟神色, 道,“他走了。”

林輕舟頷首松開手,幕簾落下。車夫朝馬背重重揮鞭,駿馬長嘶一聲,疾馳而去。

方才計燃便是看林輕舟神色不對勁,眉心微皺,才搶白出口。

他素來知曉林輕舟的為人,一個端茶倒水、穿衣沐浴從不願麻煩仆從的人,定然是很瞧不上,那些欺壓平民的行徑。

他不想林輕舟,也將他視作那類人。

馬車極快地行駛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聞棠過了街道拐角,前行數百米後,到了劍靈所指之地。

他望著蟄伏如獸的恢宏宅院,心中不免詫異,林輕舟為何會棲身於這樣的地方。

與此同時,心頭也有所慶幸

輕舟師兄這一年來居於此地,應該沒吃什麽苦。

“你確定是此地嗎?”聞棠問道。

爾後,他清俊的面容像被火光燎動一般,微微扭曲,三毒劍靈的聲音響起,“千真萬確,此地他的氣息最為濃厚,當是長期居住於此。”

為了更具說服力,他又補充道,“方才一路走至此地,沿途都有他的氣息,在方才的街道拐角處最為濃厚”

頓悟往往只需要一個瞬間。

像燃盡的長長香灰驀然斷落,像檐角的細流匯聚成滴,赫然滴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

他猛然間醒悟過來

掀起馬車簾幕的那一只手

他整顆心倏地跳得飛快,臉上浮起一年多以後最為燦爛的笑容。

沿著前來的路,身形飄若鬼魅,搜尋那輛馬車的蹤跡而去。

仙市在泗水城的城南,馬車疾馳一盞茶功夫便到了。

仙市的明市與凡間的市集大同小異,店鋪林立,各類符紙丹藥,利器法寶,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上修士人頭攢動,林輕舟與計燃不得不在仙市入口處,從馬車上下來步行。

穿過阜盛人煙,沿著逐漸變得冷清的街道繼續前行,行人寥寥。

這一年來,林輕舟為了買幾本有所正道有所禁忌的書,也曾到過暗市,並非完全不知暗市的規則。

幾分荒涼的街道盡頭是一堵墻,墻上青苔遍布,縫隙裏還生著幾簇蕨類亂草。

墻下坐著一個白胡子老頭,閉目躺在搖椅上,沈沈睡著,發出輕輕的鼾聲。

搖椅旁邊趴著一只巨大的白石龜,嘴巴呈張開狀。

林輕舟往白石龜嘴裏扔了一些錢,登時,那一堵墻便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一絲絲波紋。

暗市的入口開了。

林輕舟與計燃互相對望一眼,當即穿墻而過。

一腳踏入墻內,便是另外一個世界。

暗市位於泗水城下,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買賣,裏面也確實陰森幽暗。

不過,與地道山洞那種逼仄狹小、昏暗無光不同,暗市是一片虛空世界,天無日月,只有陰滾烏雲。

明市的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此地全然另一番景象,街道狹窄,商鋪甚少,地攤甚多,跳蚤市場既視感。

行走的人寥若晨星。

並且,此間的眾人,無論是買方或者賣方,有的以帷帽遮擋容貌,有的以面巾或面具遮面,甚少有人坦蕩蕩以真容示人。

林輕舟與計燃進入暗市後,在入口處的小攤販處順手買了兩張面具,一人一張戴好。

據打探得來的消息,陰陽鏡在一家叫“蓬門”的店鋪裏。

兩人經過一番搜尋,終於在不起眼的小犄角旮沓裏,找到了那家店鋪。

小小的門面,非常不起眼。

林輕舟走上前敲門,窄小低矮的門打開,是一個高挑清瘦的小夥計,問他們有何貴幹。

鑒於陰陽鏡的特殊性,林輕舟要求到店內說話。

兩人彎著腰,踏進小門的門檻,驀地,眼前豁然開朗。

店面雖小,裏面卻是別有洞天,極為寬敞,擺放著甚多稀奇古怪的法寶利器。

林輕舟顧不得細看,當即說明來意。

“不巧,那東西剛被人賣下。”小夥計道。

“當真?”林輕舟表示懷疑,這也太不湊巧。

“那人現在還沒走,在付賬。”

高瘦夥計擡手指了指二樓。

在付賬?

那就還有機會。

“那人出多少靈石?我出”林輕舟驀地聲音一頓,回頭指了指身後的計燃,理直氣壯道:“他出三倍。”

差點就禿嚕嘴說大話。

“三十萬靈石。”

小夥計自上而下將計燃掃了一眼,像看個待宰的肥羊。

三十萬靈石?

三倍,那就是九十萬靈石。

好像有點高。

林輕舟心裏沒底,回頭望一眼計燃。

計燃戴著面具,望不見表情,只朝他頷首。

錢,不是問題。

瘦竹竿夥計上樓,將消息稟告給店老板。

不消片刻,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從二樓滾了下來。說是滾,是因為他胖得像個球,已經看不清哪裏是腿,哪裏是手。

矮胖老板捋了捋八字須,目露精光,對林輕舟道,“買賣本講究先來後到,但我見你誠意十足,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話到此處,他聲音一低,繼續道,“但樓上那位實在不好相與,如果你能說服他,我就將鏡子賣給你。”

這胖老板還真是老奸巨猾。

想讓他與另一個顧客鷸蚌相爭,他坐收漁利。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百利無害。

但現下別無他法。

林輕舟只得應允,留計燃在一樓,跟在胖老板身後,踩著木樓梯走上二樓。

林輕舟被帶一間房內,矮胖老板請他在一張黃花梨木桌前入座後,便帶上門離去。

暗市常年陰暗,房內桌上點了一盞燈。

林輕舟落座的木桌前是一重厚厚的黑紗,不透光。

從房梁徑直垂落在地,仿佛一線天,將一間房劈成兩半。

對面是什麽情狀,一星半點也不能望見。

暗市交易中,無論買家或者賣家多數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黑紗對面大抵就是坐著那個人。

林輕舟剛想開口,一道熟悉至極、沈冷幽然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我出四倍。”

四個字,如同天上炸下的四道驚雷,林輕舟當場就要外酥裏嫩。

寒祁!

對面的人竟然是寒祁!

“我——”

林輕舟剛吐出一個字,連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閉上嘴巴。

系統雖然對他的外貌進行微調,但是聲音並未有一絲一毫變化。

心跳如擂。

黑紗這端,縱然林輕舟只說出一字,寒祁仍然敏銳地捕捉到。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他神情巨震,不禁想破壞暗市的規矩,用掌風掀開黑紗一探究竟。

但,驀地,黑紗對面之人接著又開口說話。

“你買陰陽鏡做什麽?”

那聲音細啞如風吹樹葉沙沙,與他心上那人的根本天差地別。

方才剎那一瞬的熟悉感,仿佛是他生出的錯覺。

黑紗另一端,林輕舟慶幸不已,幸好袖中有一張幻音符,可變換自身聲音,不然不知如何收場。

他懸至嗓子眼的心,緩緩落下。

“為與亡夫相見。”寒祁輕描淡寫地說出幾個字。

林輕舟登時像被一股力量扼住了喉嚨。

竟然吐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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