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Chapter 1

關燈
男人鮮紅的血和著腦漿飛濺而出,突起的眼珠中還有迷茫,在生命的最後一秒也沒能看清他面前矮小身影的真正容貌。那個身影的動作太快了,他高價雇傭的保鏢也僅在一息之間被四枚子彈精準的洞穿,消音器冒出的白煙成了他們視線中的最後一幕。

午夜高級住宅區的街道根本看不見人影,就連燈光都像揍敵客宅邸中那樣昏暗,倒在血泊中的五具屍體就像無關緊要的廢棄零件,齒輪還在轉動,沒有什麽受到了影響。

伊路米回到藏身的房頂時,黑色的眼睛才重回光彩,然後是完成任務的如釋重負快要讓他跌坐在地。伊路米能感覺到臉上溫熱的粘膩液體,有一滴正順著臉頰滑到唇角,他下意識的抿了一下唇,血腥味竄進了喉嚨,伊路米終於沒忍住,捂著肚子開始幹嘔。

伊路米也就任由惡心感翻騰了幾秒,馬上把掙紮的猛獸壓制到腹中,找回了熟悉的冷漠,他脫下沾了血的黑鬥篷擦擦臉,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任務完成”。

離開之前伊路米謹慎的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哪一扇窗戶露出燈光,也沒有感覺到附近有不善的氣息,才跳躍在房頂之間遠離了這片高樓,完全沒有註意到藏在樓房夾縫中的人影。

“呼——”

西索終於在黑發男孩消失五分鐘後找回了心跳和呼吸。

他以為他會永遠記得幾天前那個稱作父親的男人死前的醜態,和最後看著自己的恐懼眼神,他身上現在還有男人留下的淤青,血腥味也一直彌留在口鼻間,但除了這些,他卻記不清任何細節。

他是如何把那個男人殺死的?那之後他又是怎麽離開的?完全沒印象。

現在西索腦內只有剛才的那個黑發男孩,他優美得仿佛山貓的姿態,和絲毫不拖泥帶水的擊殺動作。他一遍遍的回味著男孩的舉動,從對方一躍而下的瞬間開始,到鬼魅般穿梭在五個身型是他兩倍的大人中間,每掠過一人都會有子彈帶走一條生命。西索只能看到男孩每一個動作的殘影,可能傳說中的精靈也無法擁有這樣輕快流暢的舞姿。

“啊,真想正式見他一面。”

西索下意識的舔了舔因為長時間張開而幹裂的嘴唇,金色的瞳孔停留向少年消失的方向,一股熱流順著他興奮到顫抖的四肢湧向頭中,攪亂一切,把他除了戰意的其他欲念盡數擠走,在黑夜中似乎視野變得更好,仿佛又看見了黑色的頭發隨著飛速行動而帶起的風飄舞。

過去,西索從來沒有一個對未來的明確定義。

在他罕見的幻想中,他大概會一夜暴富,然後買一個豪宅,好吃懶做一世。如何過上富裕的生活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唯一的執念就是再也不要窮到連零食都吃不上,還有就是不要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

母親死後,西索好像終於有了一個目標。他想把他叫了五年父親的那個人殺死。這種想法在那個男人把原本壓榨母親的工作扔到自己身上後,膨脹得越來越大。

每天活在“去做這個!”“你在玩什麽?”“過來!”“打死你!”的吼叫中,西索自認已經堅持的夠久了,但無奈他不及男人腰部的身高實在沒什麽殺傷力。

那時候家裏的什麽物件都能被西索當成鍛煉的工具,在一次次的壓迫中,西索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把所有的怒火撒在工具上,用家務活來磨練體力和意志力。他以此忍氣吞聲到十歲,終於趁男人不註意,把母親做飯用的菜刀插進了男人的胸口,為確保男人無獲救可能,又一連捅了十幾刀。

西索帶著一身血從小村子逃走的時候都沒有人註意。也許他們註意到了,但還裝作沒看見,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嘲笑他流的血那麽多肯定不一會就能被逮回去,甚至都開始準備關窗關門,對他們家常有的棍棒交擊眼不見為凈。

這可以理解,畢竟西索出逃的次數不少,而且多半是被男人抓回去毒打一頓,擾的全村不安寧,但西索還是有些遺憾他不能欣賞村裏的人看見那個男人屍體時的表情。

一定非常精彩。

對於從小生活的村子,西索可以說毫無感情。到不了想要屠殺全村的恨,但有人求助他絕對會落井下石的。這不能怪他,村裏的大人覺得他父親是流星街出來的殺人犯,而他就是殺人犯的魔鬼兒子。村裏的小孩全都不跟他玩,西索每次只能看著他們來自己面前炫耀誰的父母去城墻內帶來的口香糖或者巧克力,他只能翻垃圾堆吃點剩下的殘渣,偶爾吃到過期的完整零食都能讓他幸福好久。後來他就直接從來惹事的孩子手上搶走零食,直到再也沒有同齡人敢出現在他面前。

所以西索躲在瑟卡斯城門邊角落時,已經把在村子的生活拋到了腦後。

感謝多年挨打和逃跑鍛煉出的體力和隱藏能力,西索很快就跟隨一群人混進了城內。

明明都在同一片土地上,一座城墻也能造成這樣的差距。這裏的建築物如果可以移動的話,一棟樓就可以輕松踩爛他們村子中所有的泥土房子,更不要提他們家的茅草屋了。西索也從沒見過這麽多奇裝異服的人,他們都穿著鼓囊囊的上衣,滑稽的像家裏生銹的水桶,他們的鞋又有尖尖的前端,光滑的能反射太陽的光,西索只在水井裏見過這種景象。

西索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很快就被衛兵發現,在被追捕的過程中,西索順手拿了鋪子上的幾個看起來很美味的紅蘋果,還進了一家小店勾走幾包零食,在看見“Bungee Gum”的時候他簡直要歡呼出來。

西索因營養不良而格外瘦小的身體很容易就擺脫了穿著盔甲的衛兵,他躲在一個紙箱子後享用自己的戰利品。

這一躲就是三天。

第一天西索摸清了衛兵的巡邏路線,第二天開始了他的觀光旅游,第三天用搜羅來的食物和玩具開單人派對。

直到今天第四天,西索覺得有些乏味了,在自己的“新家”中蜷縮著觀察來往走動的人,和自己腦海中已經有些模糊的男人做著對比,看到一些感覺比那人更強壯的人就模擬一下可能殺死他們的過程。

糟糕,他好像真的很想嘗試。

西索呆坐了一下午,一共有八個人能夠成為他的目標,其中五個是穿著盔甲的士兵,他還思考了下故意被抓到的可能性。

結果現在,第四天半夜,剛上演的那場殺人表演就讓西索打消了對那些男人的想法。

比起一看就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八個大人,西索更加期待黑發男孩站在自己對面,用他那雙冷寂的黑眸盯著自己,宣讀死神的邀請函。西索會跟男孩說話,會聽到他像子彈殼落地一樣清脆的嗓音。然後他們會進行一場戰鬥,西索多半會死在對方手裏,但死亡的瞬間能看清男孩放大的臉——多麽劃算。

當然如果有一天,西索足夠戰勝對方,那麽鮮紅的血花開在男孩的身上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美,比前天剛欣賞過的博物館最受喜愛的藝術品更讓人無法自拔。到那時候,西索可能會仔細思考一下“Bungee Gum”在自己心中的排行。

西索把最後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裏,空盒子被隨意丟棄在身旁的角落,還有他之前為留紀念攢的其他零食盒和贈送的惡作劇卡片。天亮後他的藏身之處就會暴露,這堆垃圾會引來別人的註意,不過沒關系,那時西索一定在黑發男孩周圍。

他用他對城市的熟悉程度發誓,男孩的目的地肯定是機場,那個根據他的觀察唯一能從空中離開這裏的廣場。西索記得那是用來停靠飛船的地方。

瑟卡斯城只有一個機場。

伊路米來時搭乘的飛船還停在原地,等待著回程。是今天一早七點的返程。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伊路米反應了好久才接起電話,是老管家普羅打來的。

“少爺,一切還順利嗎?”

“嗯。”一說話,伊路米覺得反胃感又上來了。“七點的飛船,中午能到家。”

“事實上,您不用如此趕路了。老爺說他剛完成了附近的工作,會親自去接您,讓您在機場內等待。”

哦,好極了,“親自”接,無非是想檢查他的狀態,然後決定接下來的生活方式,被說得像是恩賜一樣。

伊路米不願多說,他需要在父親來之前調整好自己,“哦,還有事嗎?”

“就這樣,少爺。辛苦了。”普羅大概聽出了伊路米的不適,飛快的結束了通話。

伊路米摁掉手機沖向衛生間,掐住自己的嗓子,把幹嘔的欲望扼死,努力把過於清晰的動態畫面轟出記憶,就像母親說的一樣,深呼吸,然後想想別墅收藏室的人體器官,只是藝術品而已。

親手殺人和以前的訓練帶給伊路米的感覺完全不同。伊路米可以做到在殺人的過程中心無旁騖,一切動作都能像被植入的固定程序一樣,跳躍、沖刺、躲避、扣動扳機,全都不需要大腦的幹涉就能做得完美。可以說,在開始動作的一剎那,伊路米就是一臺精密的機器,他的靈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改造的異於常人的軀體,去完成事先在腦內演練過的內容。直到他離開現場,一切意識歸位,伊路米才轟然記起這不是訓練,真的有五個人剛剛死在自己手中。

即使這是第一次,伊路米只是完成了最低等的刺殺任務,對象只是最普通的瑟卡斯貴族,他用的武器也是最簡單的手槍,伊路米還是無法抹除最直接的體會,生命可以簡單到在瞬息間溜走。

父親和母親的忠告一直在耳邊,“要放棄人性和靈魂”,“殺手不需要感情”,伊路米出這次任務前還覺得好笑,經歷了這麽多地獄般的殺手訓練,難道還指望著他能保留那些?它們能在被數百只暗箭包圍的時候幫他躲開?還是能在父親用鞭子無休止的抽打中給他防護?或是能從四面火海之中帶他飛走?荒謬。就算曾經有過,也肯定早被淹死在數十米深的水缸裏,被粉碎在幾千伏的電壓下,被埋沒在幾百億的毒蟲中。

但在目標斷氣的那一刻,伊路米的五臟六腑帶著所有被拋棄的感官回到他體內翻攪,是以前積攢起的烏雲突然爆發,帶動天崩地裂的雷電摧毀著他花費五年構築的冰冷外殼。

啊,這可不行。

父親不到天亮就會來,他一定會看出異常,到時候等待自己的是什麽程度的“特訓”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也許那樣更好,伊路米急於增強自己的能力,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揍敵客,一名出色的暗殺者,他只被允許這一次的迷茫,接下來會有更覆雜艱巨的任務,到那時一微秒的走神就能斷送性命。

伊路米甚至不知道為什麽祖父和父親光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連眼神都沒變化,也能讓他有種像被扔到關滿猛獸的籠子中的感覺。

總之,伊路米站在機場大廳巨大的落地窗前,遠處太陽從高樓上漸漸浮現,這是他最後一次的脆弱了。

伊路米迎著有些刺眼的陽光,瞇起的貓眼有罕見的慵懶,一身的黑色被鍍了層金邊,連蒼白的臉都浮起一絲紅暈,藏在柱子後的西索盯著那層粉色移不開眼。

西索突然覺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孩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下的畫面出奇的和諧,安靜的像只可愛的瓷娃娃,而且更加讓人有打破這個美好幻境的欲望。

美好的幻境確實被打破了,但不是以西索期待的方式。他還沒接近男孩,就有一個身材高大好像瑟卡斯城墻的男人從他所在的石柱邊經過,西索只能看到男人比自己大腿還粗的小臂,明明速度不快,卻從他身邊帶起了一陣風。

“父親。”

西索覺得如果現在給他的心臟配上音效,那絕對是“咻——噗”,像他之前用口香糖吹泡泡的時候,一下破了呼到自己臉上的感覺。

這不能怪他,從小就沒有什麽人跟他交流過,為數不多的還都是他厭惡反感到根本不會仔細聽他們聲音的對象,西索斷定男孩的聲音絕對是最好聽的。

非要描述的話,西索會毫不遲疑的說那聲音像百靈鳥發出的。其實他也只聽過一次,更是連見都沒見過。隔壁家的小女孩突然有一天養的,聽說是從村外的荒野撿到的,結果因為受傷第二天就死了。那之後西索就再也沒聽過百靈鳥的叫聲,偶爾逃跑的時候到達過那片荒地,但他運氣不好,沒遇上過。

“伊路,幹得不錯。”

伊路。西索默念。為得知了男孩的名字而興奮,西索這才仔細看了看強壯男人,唯一值得註意的只有銀色的長卷發,一點都不像瓷娃娃伊路的親人。

男人用大手摸了摸伊路的頭發,西索看的膽戰心驚,那只手看起來足以把那個可愛的小腦袋像玩具球一樣抓起來。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信心下次挑戰再高一級的任務?”

“比起那個,”伊路歪頭躲過男人的手,“我想去天空競技場。”

西索發誓他看到男人停頓了一瞬才回答,“可以,不過要再等一陣。你想回去訓練,這很好,我也覺得你還需要提升。再玩迷宮怎麽樣?”

“啊。”

西索莫名從這個音節中聽出了失落,和他從其他小孩手中搶過糖果時那些小孩的反應一樣,可能還有些微妙的生氣。

“給你增加幾百個‘玩具’,之後就去接下一次任務。”男人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篤定了他不會被反駁。

伊路確實保持了沈默,並且似乎不準備再說話,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縫。

西索為他感到遺憾,但更好奇這個“玩具”到底是什麽,會不會是在瑟卡斯城商店中看到的那些人偶?毛絨玩具?不對,都不可能。西索無法想象伊路玩那些玩具的畫面,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想,但那感覺就像見到瑟卡斯城的衛兵穿著艷紅色上衣和明黃色褲子在巡邏一樣。

西索甚至覺得伊路不會有同齡的朋友,像他一樣都是難以被接受的存在。只是對方是一個被雕琢呵護到極致的娃娃,而自己是一個被萬眾唾棄和嘲笑的小醜。伊路會被放在為他量身定做的人手工盒中,裏面鋪滿沾著毒藥的蕾絲紗,把靠近的一切生物殺死,危險卻美麗。他自己只能縮在荒無人煙的廢棄場地,周圍布滿紮人的雜草,刺破他自己的皮肉。

伊路和他父親從西索身邊走過,西索如願對上了那雙漆黑的眼睛,只有一瞬間,但西索卻生出了想讓那片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的沖動,如果——西索回憶了一下伊路的話——他去天空競技場的話,是不是會能再見到他?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