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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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尾巴大概是一個煤餅爐,太陽是燒紅的煤餅,津州是套著的爐子,日子就是煤餅裏的一個個小孔。簡直熱得要命。

說好的旅行終於被提上了日程,言清欲直接請了個年假。為了熱鬧點,更加好玩,順便叫上了蹦跶得正歡的老白和老秦。

西藏是旅游的熱門城市,都說去那兒能洗滌心靈,於是游客們蜂擁而上。也有考慮過要不要去西藏,但基於陸攸之的身體狀況,怕她承受不住,改道選擇去雲南。

雲南氣候很好,四季如春,不過早晚溫差較大,要帶上短袖,長袖與外套。

在大理逛古城,看洱海。包車沿著洱海兜了一圈,還停下來餵餵海鷗。

到達麗江時住在古城旁的客棧,外觀古樸,綠植蒼翠。老板娘熱情,泡上一杯普洱茶,還帶著糯米的香味。

去觀賞瀘沽湖。沿途山路十八彎,有輕微的高原反應,耳朵堵,聽力減弱,腦袋沈。她們劃船去湖的中央。第二天早上7點的鬧鐘,披著當地客棧的毛毯,坐在湖邊看日出。

東邊燦爛的金紅色,湖面波光粼粼,被鍍上了一層碎金。層雲如浪。

在瀘沽湖之行時遇到一個賣玫瑰花的小女孩,扯著陸攸之的外套下擺,問道:“小姐姐買點玫瑰花茶吧?”

她們有聘請一個當地的導游。導游說這一路上會遇到很多這樣的孩子,而身為游客最好不要買他們的東西,因為如果大家都買,孩子的父母會覺得他們每天出來賣東西可以賺錢,就不會讓他們繼續回去上學了。

而大山裏的孩子,只有走出去上學了,才能看見更精彩的世界。

小女孩穿著件玫紅色外套,翻著個小毛領,毛領臟兮兮的,纖維黏糊在一起,發黑發皺。外套胸前的部分被磨蹭得掉了色,沾著些汙漬。女孩子剪著個齊劉海,因為強紫外線的關系,皮膚黝黑,倒還透著點紅。但眼睛很是清澈。

平江省經濟發達,人民富足,雖是丘陵地帶,農村也多,但一個個村莊基本都達到小康的狀態。家裏的孩子都得一個個的削尖了腦袋往重點學校擠,成績不夠的,就使勁砸錢。市區裏的一套套學區房,價格炒上了天,也依舊一房難求。

同一個國家,不同的地域,境遇也是如此的不同。

因為富饒,人民絞盡了腦汁要享受更優質更精英的教育。

而因為貧窮,孩子就要過早地開始承擔家庭的艱辛。

一代一代,如此循環。

陸攸之蹲下.身子,拉起小女孩的手,說道:“姐姐不買,但姐姐給你棒棒糖吃好不好?”

她不是在乞討,既然不買,直接給錢或許是對她尊嚴的一種侮辱。人貴自立。

言清欲站在一邊,從包裏拿出棒棒糖,遞給陸攸之。

小女孩接過糖笑得很甜:“謝謝小姐姐。”

她嘴裏塞著糖,手上拎著一塑料袋的紅色玫瑰花茶,轉身離去。陸攸之看著她嬌小的背影斂了斂睫,挽著言清欲的手向前走。

來麗江或許得去一趟玉龍雪山。乘坐中索道向上,可以看得見大片草坪和牦牛,還有遠處山頂上的雪。

走過一條木質走廊,兩邊圍欄的繩子上掛著許多小木片,上面寫滿了美好的祝願。

言清欲買了一片,端端正正的黑色字,寫下“一生一世”。

白予在一旁拿著手機,一邊驚呼:“天啊!”

“微博炸了!韓娛一對明星夫婦居然離婚了!”

“當初的糖有多甜,現在的心就有多痛。”

陸攸之圍過去看了一眼,這對曾經羨煞旁人的夫婦結緣於一部熱門電視劇,那時候她還在讀高三。

她嘆了口氣。

周圍有窸窸窣窣的議論聲,議論的卻不是這新鮮的八卦。

不遠處有一對白發.情侶正在熱吻,實在是顯眼得很。

有了解到一些情況的游客在講這對情侶的事跡。

他們七十多歲,在旅行中相識相戀。老爺爺個性爽朗,老奶奶微帶羞澀,他們手牽著手走路,像是熱戀中的年輕情侶。他們接吻,讓周邊游客幫忙拍照。

並沒有結婚,是兩年前各自去柬埔寨旅行時相遇,因為都熱愛旅行,於是一起相約環游世界。

他們去每一個地方,都會拍同樣的熱吻照片,希望吻遍全世界!

一眾游客都在感慨愛情,面含微笑。網絡上大概是鋪天蓋地的“再也不相信愛情了”,也曾以為這樣的靈魂之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實在遙遠得很,可如今它就在我們面前。

簡單,也美好。

回到客棧後言清欲先洗澡,陸攸之站在房間陽臺上往下看,白予坐在庭院裏。她閑著無聊,下去跟她聊聊天。

人家捂著手機又在那兒吃熱乎瓜。

陸攸之還沒坐下,她就忍不住要先講了:“哎,我跟你說,又有一對明星分手了。”

“之前不是都求婚成功了麽?”

“故意的吧,今天爆出來!”

陸攸之探個頭過去看了眼:“這倆分開,也正常吧...”

“之前不是...事兒挺多的麽。”

“嘖,這該死的愛情啊!”白予感慨。

“問你,你信愛情麽?永遠的那種。”

“不信。”陸攸之實話實說,“不過愛是一回事兒,一輩子在一起是另一回事兒。”

“人活著不僅靠愛,還要有責任感啊擔當啊之類的嘛。”

“那你跟老秦怎麽樣?挺好的吧?”

這話她就是客套著問問的,沒話找話,白予和秦湘感情一直挺好,都沒吵過架。不過基於陸攸之和白予的關系,她倆一直互通有無,秦湘的情況她也知道一點點。

陸攸之看小說,小說裏有時出現這樣的主角,高冷美艷,事業成功,但實則內心孤苦,可憐巴巴的,什麽事都只能依靠自己。偏偏這樣的人遇見愛情還孤註一擲篤定得很,讀者們要命得心疼死她。

她看完還會思考思考。她覺得或許是那些處在溫暖環境中的人更容易去依賴愛情,因為她們什麽都有,所以更有底氣。而那些依靠著自己慣了的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可能會更害怕把自己全身心地交付到愛情中去。

她有想過秦湘會不會是屬於後者。

不過這都是或許。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大了去了,她也不知道。

“挺好的啊,”白予說完倒還像有所感觸似的,“我不要求我的伴侶對我的愛能飽滿純粹到百分之百,沒這個必要。”

“我們自己都做不到這個,你愛上她這個人,同時也或多或少,看中她點別的什麽。”

“我只要70%就夠了。不去要求100%,可以在一段感情裏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煩惱。”

“哎呦,人生導師啊老白。”陸攸之調侃她。

但白予好像上了頭了,還沒說盡興。

“你看我們今天看到的那些吧,分的分,好的好,未來都說不準啊,誰知道以後是什麽樣子。”

“所以兩個人在一起就別背上太沈重的包袱,許太沈重的諾言,看得太重了,容易喘不過氣,會焦慮,會更計較。倒不如輕車熟路的,能走多遠算多遠,指不定更長久。”

“行動永遠比語言更有力量。好好愛她照顧她對她負責,但別天天跟她念叨我在你身上擁有多大的夢想。”

陸攸之心裏也有點感觸,但她喜歡跟白予鬧著玩,表面還是油腔滑調的,拍手叫好:“白老師今天好嚴肅啊!”

白予收起她那副正經樣子,翻了個白眼:“走咱這條路不容易啊,當然要做好心理建設了!”

“心態要好。”

陸攸之回到房間洗完澡,言清欲香香軟軟躺在床上,她鉆進被窩,兩個人挨在一起。

陸攸之在找拍好的照片,給它們簡單地加個濾鏡,然後發自己家的微信群裏。

出來旅行的這些天她時常發些照片去她家群裏,有時是風景,有時是她和言清欲的合照。有時也配上一些說辭,旅行感想或者所見所聞。

她爸媽也會出來吱個聲,有時是簡單的“嗯”,有時是一句“挺好的”,有時是調侃“你這表情怎麽傻乎乎的”。

言清欲把她手機給陸攸之看。她發了她倆的自拍給她爸媽,她爸媽誇陸攸之長得好看。

她心裏美極了,比誇她自己還高興,趕緊要陸攸之嘗嘗鮮。

陸攸之客氣地謙虛了句哪有,便偎在言清欲肩上,目光流連於那些溢美之詞。

其實在出來旅行前,她回過一次家。

“爸媽,我知道我的這件事情對你們來說很難接受,但對我自己的人生來講,我別無選擇。”

她坐在沙發上,平靜地講這些話。

“這場車禍對我的影響很大,因為它,我現在的人生都變了樣了。我不想說我有多難受多不甘,我不是沒想過死。住院的時候想過,回家的那段日子也想過,但最後讓我想要活下去的人,是言清欲。”

“她關心我,照顧我,體諒我。因為喜歡上她,我想要好好活著,為她變得更好。”

“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除了想跟她在一起,我再也沒有別的欲望。”

對於陸啟華和陳慧儀來講,這是他們的女兒在車禍後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內心世界。當然知道那些日子她有多難過多難捱,但這些話從當事人嘴裏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就像是一根刺,能紮進人心尖上。

這話是陸攸之心裏提前編排好的,真實性可靠度都摻了一定的水分。這是她最後的底牌。

除去心痛,這無疑是一種諷刺。

生養了二十來年的女兒在車禍後失去記憶,可讓她重新尋回生的希望的並不是她的父母,而是一個毫不相幹的女孩。

陳慧儀一下子紅了眼眶,用手背抹了把淚水。

這是不是意味著身為父母的不夠盡職盡責,才會讓自己的女兒在那樣無助的情況下去依賴一個陌生女孩子?

諷刺過後是莫大的愧疚。說到底還是他們的責任。

陸攸之在一旁痛哭流涕,情難自已:“爸媽,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對不起...我也不想...”

先攤牌,後道歉。一收一放,一剛一柔。這也是事先編排好的,順序上也絕對不能錯。

可眼淚並不在預演範圍內。

陸攸之感到切實的痛,心壁像被剜了一刀。

面對一直以來處處愛護她寵著她的父母,如今她仗著這些寵愛放肆,對他們肆意傷害。

而這個女兒內心敏感細膩是真,但也從沒在他們面前失聲痛哭過。當初住院,麻藥過後醒來時流的那些淚,大概是痛的。陸攸之向來也不愛在人前流淚,一般人很少見到。

陸啟華在這時也難得紅了眼眶,“攸之啊,爸爸...”

他沒說下去,只留下一聲嘆息。

陸攸之出了家門後,直到現在也難逃自責的魔掌。

她是多麽的自私。自私到讓她對於答案都覺得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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