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欲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著頭頂白花花的墻，突然有過一陣驚慌和恍惚。哎，我這是在哪兒？緩了幾秒後才回過神來，奧，是在陸攸之的家裏。

她看了一眼表，覺得還能再瞇五分鐘。在這瞇著的五分鐘裏，她咧著嘴又一次安下了這個事實——她現在是住在陸攸之的家裏。

其實她昨晚睡覺的時候就已經告訴過自己了，但一覺醒來人一懵，就又忘了。昨晚她抱著枕頭，整個人躺在床上把被子卷起來，扭來扭去的。一會兒縮成一團，一會兒又像大章魚一樣四仰八叉的。

要的就是這種作天作地的踏實感——看吧，這是真的。

要的就是這種讓被子床單都淩亂了的踏實感——皺巴巴的那觸感才結實。

五分鐘後言清欲起床，把床單撫撫平，把被子鋪好，再捋一捋平。然後去洗手間洗漱。

廚房裏有一陣聲響傳來，她伸過頭去看，陸攸之在裏面忙活。

“起啦？我這兒還要一小會兒，你其實可以再多睡一會兒的，不著急。”

“那就先去洗漱吧。”

陸攸之隨意看了她一眼，然後一邊說話，一邊把隔水燉鍋的蓋子打開，一股濃郁的濕氣直接湧上來，蓋住了臉。

她把碗巾絞shi，捧出裏面的兩個小燉盅，開蓋，隱隱的粥香穿越客廳拂過鼻尖。

言清欲本想著過去幫個忙，但好像也沒什麽可幫的，就乖乖先去洗手間洗漱。

洗漱完畢她出來換好衣服，走到廚房，呆呆站在門口。

也不知道能幹什麽，廚房裏也不需要她幫忙。

陸攸之剛洗好鍋，熱起來，澆下油，打下兩個雞蛋。雞蛋碰到熱油，發出“呲啦呲啦”的響聲，有一些油煙滾上來，帶著那種油脂的香味。特別是在饑腸轆轆的大早上，香氣愈發濃郁。

言清欲站在門口摸摸肚子。肚子及時地給出“咕嚕咕嚕”的回應。

“荷包蛋你喜歡吃熟一點的還是嫩一點的？”陸攸之擡眼問她。

“都喜歡。”她答。

其實還憋了一句——“只要是你做的”。

“那好，就那種半熟半嫩的吧。”

“去坐一會兒吧，我很快就好。這兒有點油煙。”陸攸之一手拿著鍋鏟，在鍋裏輕輕攪動。

其實就想站在廚房裏。但還是乖一點吧。

言清欲乖乖坐到客廳，兩條腿曲起來，趴在沙發靠墊上，這樣正好能看到廚房。陸攸之挽著頭發，穿著件黑色的修身毛衣，系著圍裙，袖子微微挽起。一截白皙的手腕，還有一截銀色的鍋鏟邊，輕輕地攪動。

看動作好像還是蠻嫻熟的，氣味聞起來也好。

言清欲走到廚房把先前盛好的兩碗粥捧出來，還有一碟蒸好的奶黃包，放到餐桌上。把桌子稍微理一理，然後拉開兩條椅子，方便等會兒坐下。

陸攸之端著兩碟煎好的荷包蛋出來，把色澤更好的那個放到言清欲的位置上。

“唔，你不要這麽早起床，”言清欲咬下一口奶黃包，對著裏面的夾心看了看，接著再咬下一口，“你早上沒事，可以多睡一會兒。”

陸攸之喝了口粥，慢悠悠地回應：“要送你去上班啊。”

“我可以坐公交去的。”

“我不是小孩子啦~”

最後這個“啦”字尾音有點上翹。

陸攸之發現言清欲吃飯的時候聲音很小，但是嘴巴喜歡鼓鼓的，會一口塞進去好些東西。比如吃了一口奶黃包，就要緊接著吃上第二口，然後再喝一口粥。最後說話的時候，聲音就有些糊糊的，黏黏的。

軟軟的，溽溽的。

有點可愛。

陸攸之本來想笑，但想想還是要嚴肅點，在這個時候。

“公交人太多了，又慢，還是早高峰。”

“早起對身體好，我不累。”

“你要好好利用身邊的資源。”

“聽話。”

她一本正經的。

這句“聽話”其實就是陸攸之不過腦子隨口說出來的，但一秒後她反應過來，好像這話說得有點太暧昧寵溺了，氣氛會變怪的。沒談過戀愛，又不是老油條，想到這兒她的臉驀地紅起來，於是趕緊去喝粥，直接擡起碗，仰著頭一口氣喝到底。敦實滾圓的碗沿順其自然地包住她的緋紅臉畔。

但其實粥還有點燙。

言清欲偷偷瞟眼去看她，只看見一圈圓小的碗底凸起，別的什麽都沒有。

這句漫不經心的“聽話”有點撩到她了，她這顆心就像碟子裏的那枚半熟的荷包蛋，只要用筷子一戳，沒準就能軟得嫩得直接流出黃來。

一塌糊塗。

她低下頭去，用勺子一圈一圈地去攪動碗裏的粥。那些殘餘的水汽升騰上來，一點一點地攀住她的鏡片。然後只敢偶爾再擡起眼皮去看看人家。

就這麽攪幾圈，偷偷看一下。

陸攸之已經把碗放下來了，拿著筷子在戳荷包蛋。在言清欲看來她的神色還是挺平靜的，就是嘴唇紅得像熟透了的草莓，鮮艷欲滴。

津州在前段時間已經經歷了長期的陰雨連綿，所以在發放陽光這個問題上，也是毫不吝嗇的。將近八點的時間，正是晨曦初盛的時候。

言清欲把整個手掌都貼在玻璃窗上，一會兒就扭頭去看看。溫黃的光線斜斜地從東面撲來，輕撓她的掌心。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認真地去看陸攸之開車的樣子。

從前為什麽沒有？

陸攸之開車挺穩的，無論是起步還是停車，踩油門還是剎車，都是不緊不慢的。特別是倒車的時候，她還能一手把著方向盤呢，那方向盤在她手上，一頓行雲流水的。

看得人很羨慕。

覺得很酷。

“到啦。”陸攸之把車停在言清欲的單位樓下。

言清欲應了聲“好”，就要解開安全帶。她本想再說點什麽的，例如“開車註意安全啦”，或者“回去再補一覺啦”之類的。但還在構思該說哪些，語序怎麽排。

“下班我來接你。”

陸攸之的聲音柔柔的，又帶點溫度 。像是剛吹完的發絲拂過鼻尖的感覺，還帶來一股花果的清新香氣。

整個肺葉裏都是馥郁芬芳。

言清欲楞住半秒鐘。眼珠子從安全帶的扣子上，木木地飄到後視鏡，再掠到陸攸之的外套上。

照道理她當然是要拒絕的，她該說：不行，這樣太麻煩你啦，我能坐公交或者地鐵噠。

她眨巴眼睛，紅著臉“嗯”了一聲。還緩慢又有幅度地，點了兩下頭。

當然想要有人接自己回家，何況還是心上人。明明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最後還是欲望戰勝了理智。她暗自羞愧了一秒鐘，然後覺得非常的開心。開心極了。

其實拒絕人家太多次也不好，特別是人家真心實意的邀請。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於是她心安理得。

言清欲打開車門，就“嗒嗒嗒”地小跑出去了。跑到一半突然又站住，像是想起了什麽，然後轉過身，朝著陸攸之的那片車窗揮揮手。

眼睛好像都要瞇成一條線了，可能是笑得太燦爛了。

陸攸之也搖下車窗，笑著對她揮揮手，等她進大門了再啟動車子。

也不知道是過了幾天，可能是五天，六天，或者一個禮拜...

言清欲終於習慣性地接受這個事實——她跟陸攸之住在一起了。時間慢慢累積，這樣的習慣性就像隨手拿起一件衣服一樣。是那種能夠滲入皮膚毛孔的，非常自然的習慣。

可能人就是這樣，在得到了一件非常寶貝的，夢寐以求的，甚至說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後，就會有一陣恍惚。在這陣恍惚之中最後恍然大悟——奧，原來這是真的。

言清欲回到家裏，把鞋子換好，然後把自己的包隨手放在鞋櫃頂上，再朝著屋裏喊一句“我回來啦——”。

並不是每天都能湊好時間一起下班。有時候是言清欲要加班，有時候是陸攸之晚上要督班，所以有時候會在不同的時間回家。但晚回家的那個總會在家門口換好鞋的時候喊上一句：我回來啦——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

“好——”

陸攸之回了一句，聲音好像是從廚房裏傳出來的。

言清欲咧開嘴，小跑著進屋。

就像很多人回到家裏一樣，感覺廚房裏有響動有香氣，就趕緊先跑去餐桌看看有什麽好吃的。

其實都是些家常菜啦，她瞅了一眼。奧，是一盤西芹炒百合，和菠菜雞蛋湯。賣相還是可以的。

她小步子挪著，挪到廚房門口去“觀摩觀摩”。

哦，天啊，她快要笑死了。

陸攸之跟跑毒一樣，口罩戴起來，手套戴起來，還頂著個鍋蓋放在xiong前，整個人往後仰，又縮在一起。戰戰兢兢的。

火開得很大，油倒下去一熱，立刻煙氣滾滾。

言清欲踮了踮腳，伸頭一看，櫥櫃臺面上還放著一盤腌好的豬肝。

奧，是要做爆炒豬肝~

豬肝倒進油鍋裏，油煙濃郁成兩倍，“呲啦呲啦”的響聲伴著“劈裏啪啦”的油滴濺起聲，陸攸之欠過頭去看放著的平板。

“啊，快速滑炒一分鐘...”

然後別過頭勾著手，拎著鍋鏟對著整口鍋一陣瞎攪。簡直就是“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哎呀你快出去啦，快出去！”

陸攸之好像快要犯毛了，她此刻非常的不開心非常的別扭，覺得很丟人。

言清欲憋紅了臉，應著“嗷嗷嗷”。

差別太大了，真的。這跟煎荷包蛋的陸攸之完全兩個樣，更別提從前了。

從前——

言清欲還是來過一次這裏的，在大四實習的時候，跟著一群律所的同事。

陸攸之在廚房裏氣定神閑地做牛排。她在撒鹽腌制的時候用的是粗鹽，為了在煎的時候鹽分分布均勻。

“要先在平底鍋裏煎一次，為了煎出焦化層。”她說這話的時候剛好把牛排翻過一面。

“再靜置十分鐘，為了收汁。”她又把牛排從烤箱裏拿出來。

奧~所以是要放烤箱裏烤兩次啊。言清欲當時默默記在心裏。

為了照顧到大家的口味，陸攸之做的是五分熟的菲力。

可好吃了。

而現在...大概真的是變得天翻地覆了吧。

言清欲還是挺想笑的，也沒什麽失落失望的感覺。做個菜而已，廚藝退步了就退步了，沒了就沒了，外面還有一堆餐館呢，而且來日方長。再說了，過日子嘛，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定的物質基礎，還要有契合的三觀。她們現在有房有車的，又不需要多少花不完的錢，夠用就行了。而且肯定是夠用的。至於三觀...

等一下，咦，“她們”......

言清欲眨眨眼睛。

不想這個了。

可其實...她還是蠻心疼的。那油煙四起的樣子，油滴四濺的樣子，想想都可怕。這爆炒豬肝，大概是陸攸之特意為她做的吧，這總是能明白的。

而她現在也不能做什麽，總不能去告訴她說，“你別做了”，或者“我來吧”之類的。太掃興了。

言清欲突然覺得心裏酸酸澀澀的，好多細細碎碎的小情緒猝不及防地滾上胸腔。這份突如其來的感動，讓她在這一刻覺得無所適從。

她呆楞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撓撓褲子，睫毛垂啊垂的。

有時候就會這樣，特別是在那種，感受到某種特別深沈特別深刻的感覺的時候。會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無力，也會有一種難以啟齒的赧然。

大概率是不會說出來的，但會在心裏珍藏一輩子。

“啊，我做好了。”陸攸之捧著盤子走到言清欲跟前。

“哎喲醜死了，我發現做個葷菜好難的！”她的眉毛和眼睛都快揪在一起了。

言清欲看著盤子裏黑乎乎一堆東西，忍住沒有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看還好啦，肯定是醬油稍微放多了。”

陸攸之嘴巴還是撅得老高，“等一下啊，我先嘗一口！”

她夾起一塊，“嗯，熟了。”

“嗯，鹹的。”

“嗯，能吃。”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言清欲興奮起來，非常自然地張開嘴巴，陸攸之夾起一片塞進去，她嚼著，“嗯，我就說嘛，就是醬油放多了一點而已。”

其實味道...也就那樣。大概就是初高中大鍋菜的水平吧，不會有多麽的難以下咽，當然也談不上好吃...反正陸攸之也不是廚神。

能吃就行唄。

最後言清欲把一整盤都給吃完了，陸攸之也破天荒咽了幾片。她說“好吃”，“喜歡”，眼睛彎得都快沒影了。

陸攸之雖然也不太信，但心裏還是暖的。她笑著配合她：“那下次接著做？”

言清欲：“嗯嗯嗯！”

廚房的窗外看出去是燈火璀璨的，外面的單元樓幾乎家家戶戶都亮著盞盞明燈。那種溫馨又平和的萬家燈火的感覺，好像這就是在過日子，那種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言清欲擡頭看了看自己家的廚房，燈光是溫黃色的。

她手裏拿著那個盛過豬肝的盤子，空空的，只剩下一些湯汁了。她手腕上浮著些洗潔精的白色泡沫，在黃色的燈光下顯得特別的晃眼。她拿起碗巾把它擦抹幹凈，一圈一圈，然後遞給陸攸之。

陸攸之就站在她旁邊，會接過她洗好的碗碟，然後把它們都沖洗幹凈，碼進碗櫃裏。

言清欲再看廚房的那盞燈的時候，覺得好像這溫黃的燈光特別的醇厚，醇厚得過分。像是一塊融化掉的黃油，要把整塊空間都給裹住了，緊緊地裹在一起。

其實也是有點舍不得的，她看著那個空白的盤子。

不過還好，她已經偷偷給它拍過一張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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