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攸之有時候會忘記某些事情。有些是選擇性地忘記，例如某些不好的過去。有些是順其自然地不記起。

例如她在尋常日子裏根本就不會去想言清欲喜歡著她這件事，因為兩人根本就沒什麽交集。但偶爾也有言清欲對她殷勤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候她會恍然大悟，事實上她是喜歡著她的。但通常她還要再醒悟一次，在繞了個彎後她又記起來——不，她喜歡的不過是她的肉身。

陸攸之偶爾可以拿著這個理由來告訴自己，不必因為言清欲對她的好而太過歉疚，但往往這個理由沒有多大的效用。

所以她看著手機發現自己的聯系人列表裏沒有言清欲這三個字的時候僅僅是糾結掙紮了一小會兒就立馬放棄了。

沒必要。

還是不加她了。也不過就是一句謝謝而已。

步入九月後陸攸之清閑了不少，辦公室裏閑聊扯淡的細碎時間就更多了。她對這份工作算不上愛也算不上不愛，只是覺得在其位謀其政，她要把她的本職工作做好，盡量做得盡善盡美，這就夠了。

入職將近半個月，她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節奏，也慢慢能將工作上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她的遭遇，同事們也都有所耳聞，她的吃穿用度，大家也都看在眼裏。這樣一個富貴人家的女孩子並不驕矜，雖然算不上熱情健談，往好了說也叫做低調內斂。大家都寬慰她：“攸之啊，過去的都過去了，既然不缺錢，在這兒待著也挺好的，人就一輩子，開心最重要呀。”

“這可是實話哦！”

她的同事們其實也有著兩極分化。有一批人不認命不甘心想有更好的發展，一邊工作一邊回家挑燈夜戰，希望還能站上命運的第二個跳板。還有一批人認命了甘心了覺得這樣舒舒服服也挺好，她們刷劇聊八卦逛淘寶，即便需要節約一些，但信奉錢夠花就行。

陸攸之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類，有時候她覺得她哪類都不是。不甘心的時候她被現實的蒼白與刻薄緊緊裹挾，她著實沒什麽本領。甘心的時候她的那陣年輕人該有的鬧騰勁兒和羞愧感就滿滿地湧上心頭。

都說平淡是真，這是千萬人都認可的道理。可平淡和一潭死水，終究還是兩碼事情。

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也不是說不願意付出代價。但現實往往是，她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但對於想要什麽，卻還是有些茫然。

陸啟華說時間會告訴你答案的，或許你在人生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就突然有了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所以現在先不用著急。

這話聽起來很像雞湯。但對於陸攸之來說還挺受用，她想著或許真該等等，或許在哪一天哪一刻，她會有這樣的機緣去抓住生命裏的一點微光。

在陸攸之過完生日的第二天白予給她打電話，說言清欲的u盤不見了，是不是落在她車上？

陸攸之正好關節痛，張不大嘴吃飯，午休的時候一個人散步到周邊的粥鋪喝粥，回來的時候在車裏翻了翻，其實那個u盤就安靜地躺在副駕上。

她把它放進包裏，跟白予發信息說下班給言清欲送過去，讓她在門口等下就好。

她覺得這應該也不算是她有意要和她多些交集，是過意不去。她送她禮物，她送回u盤，算起來該是一種感謝。

陸攸之也終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老板，名曰秦湘。依她這麽幾年看網文的經驗，這位老板的形象算是個百分百的禦姐。短發及肩，發梢微卷，身材高挑，聲音也極富磁性，妝容不濃，正好神色也淡，挺襯。

不過究竟是溫柔禦姐還是冰山禦姐，她還摸不準。可能是學生做久了到現在也不容易跳脫出這個身份，她還不太習慣很自然地跟老板攀談。

當天下午的事情還不少，在陸攸之剛打算著要不要提前下班去給言清欲送東西的時候，“臨時有事”就橫插一腳。

說要聚餐。李欣過來跟大家說今晚老板請客。自這家培訓機構創辦以來每年九月初大家都會聚餐，算是犒勞自己在暑假的忙碌。所以這算是歷來傳統，即便這所謂傳統不過才寥寥幾年。

陸攸之有點猶豫，如果可以不去她自然不想過去，辦正事要緊。

都說了是傳統，沒什麽要緊事的話最好還是來一下啦。李欣是這麽說的。

陸攸之只能笑著應允。她給白予又發了次信息，說臨時有個聚餐。但人家沒回。

聚餐的時間定在下午五點，酒店也不遠，陸攸之和秦湘挨著坐。也不是特意分配的，要怪只能怪她開車慢，到地兒的時候就剩這個位置。

席間陸攸之沒怎麽說話，一個人像是隔絕了外界似的孤零零戳在座位上。因為關節痛，菜也沒怎麽吃，只挑了些看上去軟綿綿的，夾到碗裏。她看了眼手機，白予依舊沒回覆她。

窗外烏雲翻滾，厚實如浪，怕是要下雨，還是場大雨。陸攸之看了眼表，這都五點半了。言清欲大概五點半下班，她現在也通知不到她，或許只能讓她白等。陸攸之覺得有些焦慮不安，夾起碗裏的燙青菜葉，幾不可覺地嘆了口氣。

“你怎麽了？看你都沒怎麽吃。”

大概是陸攸之的樣子和現場氛圍不太搭，秦湘轉頭問她，把陸攸之一下子給吊得拿出十二分精神。

“沒有，就是關節有點疼，嘴巴張不大。”陸攸之指了指自己的顴骨後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兒？”

秦湘放下筷子轉過身，右手按上陸攸之的顳下頜關節。

陸攸之更不好意思，覺得有點尷尬，漲紅了臉點頭。秦湘見狀淺笑，手又移到下頜骨附近，按了按，“這兒呢？疼嗎？”

陸攸之搖頭。

“沒什麽事的，大概就是關節老化了，”秦湘正回身子，“以後咀嚼要用兩排牙齒，不要只嚼一邊。養好習慣。”

“如果實在疼的話可以買支扶他林軟膏擦擦。”

陸攸之點頭如蒜，說了句：“好的秦老師。”就立馬低下頭用筷子戳飯，戳一會兒大概平靜了，又夾起菜葉子無所事事。

窗外已經開始下雨，雨點砸在玻璃窗上，模糊掉外面的景致。包廂裏隔音還算可以，所以雨聲並不擾人。只是天雷大作，偶爾閃電駭人得很，天空被撕開幾道巨大的口子，好像張開了血盆大口，所以雨水得以肆意灌下。

陸攸之被這場雷雨攪得更加憂愁，索性放下筷子，右手在大腿上打著節拍。她在無聊或者焦慮的時候喜歡打起節拍分散點註意力。可能就是一次聚餐而已，平時工作氛圍也挺輕松愜意，她這次沒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緒。

“你是不是有事？看你好像...”秦湘又一次放下筷子貼心詢問她，最後的那句話她也貼心地沒有說完。

“嗯，”陸攸之陷入極度尷尬，雙手平整地放在大腿上輕捏，“本來約了個朋友要給她送東西，結果剛剛沒聯系上她，可能她已經在等我了。”

“沒關系，正事要緊，”秦湘笑著撫慰，拍拍她肩膀，“快去吧。”

陸攸之應了聲好，不敢表現得太過急迫，還將拿包的動作放慢了半拍，一邊拖拉著拿起包，一邊慢悠悠挪起身子，貼著墻角溜了出去。

關節上的酸痛，這樣的尷尬，還有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讓她覺得心情都不太好。走到大門口雨棚下的時候，看見外面的雨幕都泛了白，雨點密密匝匝，在地上濺起細碎又有力的水花，有些刺涼的風裹著破碎的雨珠傾斜著劈到人身上，陸攸之縮了縮身子。

陸攸之不知道言清欲會等在哪裏，是寫字樓下的雨棚還是裏面的大堂。她看了看天，大概這場雨也沒有想要頹然枯萎的趨勢，那麽她會不會先走？

算了。陸攸之掐斷了思緒，撐傘前往停車場取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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