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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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死了,死在三月的一個雨夜。在去買蛋黃酥的路上一輛小車直接從黑暗裏沖出來,手裏的蛋黃酥跟著她一起飛到天上,酥皮紫薯泥鹹蛋黃在砸到地上的瞬間四分五裂,溶進漫地的雨水裏。

陸攸之同樣在三月的那個雨夜出了場車禍。她打了輛出租車回單位拿份文件,過紅綠燈的時候一輛纏著渾身酒氣的貨車攔腰劈過來,相比之下小號的出租車撲通撲通翻了好幾個面。她倒是僥幸撿回一條命,從亮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室浩浩蕩蕩擡回ICU。

溫暖沒想過自己會在21歲的時候死去,還因為這樣的“青年早逝”上了家鄉頭條。

她睜開眼的時候正值黑夜,用力挖開眼皮的剎那看到的是茫茫的天花板和頭頂透亮的白燈,鼻尖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下一秒渾身劇痛翻滾,痛得她無暇顧及其他,先從眼角流下了幾滴還帶點溫熱的淚水。旁邊一個女人快步過來,細聲詢問她:“攸之你怎麽樣?攸之你好點沒?”看到她眼角的淚滴,她給輕柔揩去,然後開始輕聲啜泣。

溫暖也從沒想過她會經歷魂穿這樣的場面。她後來慢慢恍惚過來,她這是魂穿了,魂穿到一個叫做陸攸之的人身上。

她一個這麽討厭醫院的人,也要在醫院待上這麽久。住院部裏滿滿的消毒水味道,鋪天蓋地的病人們懨懨的氣息,還有醫生那副永遠都在連軸轉理都懶得理你的神情。

她在晉江也看了快兩年的文了,穿越穿書魂穿,什麽題材沒見過,只是沒想到老天爺甩她一場女主的遭遇,可給不給她續上一筆女主的命運,還未見分曉。

王小波說“那一年我21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

這一年溫暖21歲,在她一生的黃金時代,她只能有好多的遺憾。

這場魂穿載著她的靈魂從她的家鄉臨城飛到了五百多公裏外的平江省津州,山長水遠,塵埃落定。在此後的每一晚,她都能看到窗外的燈火迷蒙,樹影綽綽。

哪裏都有茫茫的人海,哪裏都是漫天的星辰,說到底她不過是踩在同一片土地上,事實上卻早已物是人非。人家都說夜色撩人,這樣的撩人直勾勾地鉆進她的腳心裏,匍匐而上,撩起她那份鋪天蓋地的陌生感。

家裏還有兩位正在體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父母,她自己還有尚未完成的學業。

渾噩的大學生活連帶著那個讀了還沒一小半的專業,襯得她現在什麽也不會。

不數數人生遺憾她倒都快忘了,她還有一份在萌芽期就被掐斷了的愛情。

晉江百合頻有位大大,筆名叫做輕語,其作品近年來常穩居金榜前十,目前作收突破一萬加。其讀者日日在文下評論區催更,又在微博裏天天花式勾搭。催更是因為這位大大並非日更,每周榜單她都趕得要命。勾搭是因為這位絕美的大大時常嗷著自己母胎solo加單身冠軍無人能敵,一票粉絲又鬼迷心竅。

可偏偏這位大大還能冷漠無視掉那些彩虹屁式表白,以飄忽不定的更博頻率孤獨又倔強地描繪著她的“心酸”日常——

“今天又去醫院了嗚嗚嗚...”

“今天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排隊兩小時,看病五分鐘...”

“今天有點事情不更了哦,小可愛們不要等,明天見~”

一眾讀者心疼地嗷嗷大叫:“大大一定要註意身體啊!” “大大抱抱~” “大大慢慢來,我們不著急~”

這位大大以溫柔的文風與優美的措辭俘獲一票讀者的芳心,讀者們時常呈狗腿迷妹狀:“啊,大大也太溫柔了吧~” “天吶,怎麽會有這麽溫柔的大大啊~” “大大真是神仙文筆!”

溫暖曾經也是眾多的狗腿讀者之一,但因為吹彩虹屁的能力不行,閑聊扯淡的水平倒是尚可,於是時常寫幾篇啰嗦長評以刷點存在感,偶爾微博私信表示下關心慰問。

但也就僅此而已。

她當時覺得自己是喜歡上這位大大了,雖然這種喜歡讓她覺得很傻逼。

後來在某本雜志上看到說胡蘭成在讀完張愛玲的作品後對其情根深種,既然文章是作為傳達作者思想的一個載體,那個時候既幼稚又矯情,她覺得她這是出於靈魂的喜歡。

不過還好,她人現實。這點幽然的情愫只能勉為其難地算作草堆裏扭行的蛇,偏愛暗中出沒,且隱蔽性極佳。

這場暗戀毫無成就。她死過了,蛇也冬眠了。

三個月後溫暖勉強坐在病床上,有一種流幹了人生所有眼淚的幻覺,茍延殘喘的生命連同她那幹涸的淚腺一起匍匐在地上,還被鑿開了許多硬邦邦的裂紋。

她的肉.體在腹部和側身都有疤痕,車禍致使脾臟破裂,直接摘掉了,肋骨骨折又紮進肺裏,脊椎骨折也加了十餘個鋼釘固定。

唯一幸運的一點大概還是她的臉沒受多大影響,後來照鏡子的時候只發現額頭上一個不太明顯的傷疤。她搔了把頭發,耷拉著眼皮勉強感慨一句真是盛世美顏。

病房裏時常進出的一男一女叫做陸啟華和陳慧儀,也就是這位陸攸之的親爸親媽。他們因為親生女兒的死裏逃生感慨不已,因此對於病床上這個麻木人偶寵愛有加,這樣的寵愛目前只能體現在輪番投餵上。

溫暖從三個月前的厭惡拒絕到如今的木然接受,感覺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讓她在心理上覺得疲憊不已,又帶點愧疚難堪。最後她還要無奈地編出一套說辭來被迫證明如今她合理的存在——她說她是失憶掉了,還是那種選擇性失憶。

多麽狗血的劇情。她死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體會下這種她早已嗤之以鼻的失憶戲碼。還是裝的。

三個月大概能有許多細微的改變。她的生命從當初的悄然消逝變回重燃星火,她的意念也從彼時的孤憤悲恨變成如今的麻木頹敗。三個月前她還像是與世隔絕,如今只要她願意,就能像所有普通人一樣,在信息上重回一副世界我有的模樣。

只是就算現在科技再發達,這一切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這世界依舊沒變,平靜得很。平靜到每天窗外的旭日東升,又夕陽西下。平靜到每天送進來的保溫餐盒,樣式百變的家常菜和骨頭湯。平靜到三月份的草長鶯飛,六月份的枝葉葳蕤。

就像現在她新買的手機裏彈出來的一條微博,這位特別關註發了張自拍,馬賽克掉頭尾,只留下一雙眉眼,開了點特效還化了妝。還有一個小小的地標。

倒是挺好看的,她看了一眼。

只是都死過一次了,從前的事兒再回過頭來翻炒一遍,這都叫什麽事兒啊?很無趣,很縹緲,很沒意義。

所以半晌後她又感慨一句:哦,原來輕語也在津州啊。

等到再回去看的時候,這條微博已經不見了。

而人這一生看似條條框框有跡可循,可實則無論你站在哪個點上,下一秒或許都是亂象叢生,有無限可能。

溫暖在她自己這短暫的人生年華裏 ,倒有諸多想的到又想不到的事情無時不刻不在發生。

例如她本以為自己也會像許多平常人一樣,找尋的愛情也是稀疏平常的,和男孩子在一起,戀愛,然後結婚。但有一天猝不及防,她喜歡上輕語,一個女生。

當年高考失敗得厲害,她媽安慰她說,否極泰來,上了大學就會轉運的。她“哦”了一聲,然後倒黴地看上了輕語。

上了大學後她室友笑她:“我說你長得也挺好看啊,怎麽這麽久了也沒對象?”

“那談戀愛也是要靠運氣的。”她當時是這麽說的。

可能是運氣不好。

溫暖放下手機,閉目沈思。

什麽愛情不愛情的,有什麽用?

她現在是這麽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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