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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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爾是戰後出生的一代,對他而言,槍與槍之間沒什麽不同。“我也有一把。”邁克爾說,“從戰場上弄到的……那會兒德國的軍官很愛配一把魯格。但他那把是老式的,P08,而且……唉,我遇到他的時候,他身上沒有魯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檢查過他隨身的物品,他連支破破爛爛的K98都沒有,更別提手槍了。”

“就是說,那把魯格不是舅舅的槍?”小卡爾敏銳地抓住了要點,邁克爾忍不住去冰箱拿了兩罐可樂,小卡爾立刻叫道,“舅舅不讓你——”

“他怕我喝多了可樂變成大胖子。”邁克爾冷哼,“我偏喝!反正他也不要我了。好了,我拿著槍質問他,這玩意兒從哪來的。他惱羞成怒,說那是他的收藏品。見鬼的收藏品!我說,這不是你的槍,你弄把槍幹什麽?他說,不管我的事,他樂意買槍——他從黑市買的,五十年代,為了換錢,黑市裏什麽搞不到?他碰到了,覺得這把槍挺漂亮,就買了。‘你有意見嗎?’聽聽!他用這種口氣,頤指氣使,我氣壞了,別人去黑市買牛肉,他在黑市買槍,你拿著槍一準兒沒想幹好事兒。他氣瘋了,沖我大叫,‘你這個老東西,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小卡爾拿起可樂喝了一口,看那樣子好像憋著笑意。“別笑,小子。”邁克爾嚴肅地說,“五十年代,他在黑市買了槍和子彈,這本身就很可怕。他可不是熱愛槍械的那類人。我和他生活了幾十年……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關系很畸形?”

“你說什麽呢!”小卡爾站了起來,“邁克,打我記事起你就照顧我,你就像我親叔叔一樣。你和卡爾舅舅的關系挺不一般,但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我們學校就很多……加利福尼亞人對此早就見怪不怪。艾米麗常說,要是能過成你倆那樣,誰還在乎性別?”

“親愛的孩子,坐下,坐下。”邁克爾苦笑,“我們這樣好嗎?唉,他有一些書,哼,他認定我這個沒文化的農村人不會看,就大喇喇擺在書架上。其實我看了。心理學,哈!你聽說過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沒有?就是說,在特殊情況下,受害人對加害者產生感情——他是受害人,我是加害者。因為我給他買新襪子和糖,給他幾包咖啡,他就產生了誤會——哦,他就是這麽想的。從去年開始他就疏遠我,提出分床睡。他搬到樓上去,也不怎麽搭理我。我寫封信,打個電話,去合唱團看看,他就罵我,嘲諷我……你不知道他那張嘴講話能多傷人,我明明那麽愛他……”

他捂著臉難過地哭了起來。邁克爾?費恩斯如今是個脆弱的老家夥了!在小卡爾過來,拍著他的背安撫時,邁克爾擦著臉想,五十年前他可絕技沒料到自己會變成這幅老弱不堪的模樣。“他、他還和那個法國佬勾勾搭搭!我都記著呢!1968年他又鬧著去巴黎看畫展,在美術館碰到那只可惡的青蛙。怎麽會那麽巧!他們老早就約好了!法國青蛙帶著他的老婆,他老婆帶著她的女友——世上哪有這種事!混亂的一家人。青蛙老婆沖他一個勁拋媚眼,邀請他去喝杯茶。他們一群人用法語嘀嘀咕咕,我只能站在那看畫。就我一個人在看畫!全是圈兒啊線啊點啊……像小孩兒塗鴉。看畫分明就是他的借口……他就是為了和青蛙鬼混!”

“說出來我心裏舒服多啦。”邁克爾拍拍小卡爾的胳膊,“我想通了,我老了,他卻依舊風度翩翩。他甩掉我,那什麽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就治愈了。我在這兒也挺好,放放牛,聽聽歌,自由自在。這附近老頭老太挺多,我再去交幾個新朋友……別笑!我是認真的!你要真當我是你親叔叔,就讓你弟弟打聽打聽我的退休金和保險怎麽辦。我手頭就剩下一點點錢,還不夠買臺二手拖拉機的呢!”

如何處理跨國的退休金和保險還沒著落,小卡爾急急忙忙地跑來,告訴他大事不妙。昆尼西生病了,全家人都急得要命。“舅舅聲稱要改掉遺囑,”小卡爾覆述,“不讓你做遺囑執行人了!”

“我本來也不想做!”邁克爾在門廊走來走去,“他病了?怎麽了?一準兒是他忘了服藥……”

“你回去瞧瞧他吧!”小卡爾懇求道,“求你了!邁克叔叔,卡爾舅舅死活不肯去醫院,我媽媽急得病倒了!看在我媽媽的份上——”

這肯定是騙人的,邁克爾心知肚明。但沒有辦法,他已經不適應家鄉的氣候和空曠的原野,他想念慕尼黑熱鬧的街道,聖瑪麗安廣場的木偶戲,口味醇厚的黑啤酒。而且,邁克爾想,他一輩子的薪水都在昆尼西的戶頭上,他可不能便宜了可惡的大學生!拿到錢他就回美國,找個地方,比如紐約,買個小房子頤養天年。這次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同昆尼西“掰了”,他要先下手為強提出分手,為了美利堅的尊嚴!

沖啊,老邁克。不到一天功夫,現代科技將他送回了慕尼黑。伊洛納開車接他,“邁克,見到你實在太高興了!我們誰都搞不定卡爾舅舅,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

“他老嗎?你跟他上街試試!”邁克爾看向窗外熟悉的風景,“——他怎麽樣了?”

“今天能坐起來啦。”伊洛納笑道,“我們沒告訴他你回來了,他好像有預感,清早就非要起來看電視。”

“今天有球賽。”

“沒有。”

“肯定有,你們最好看看英超的比賽安排。”

“你們呀!”

午後的街道安靜極了,就像幾十年前那樣。幾只巨大的灰色鳥兒在花壇周圍走來走去,不停地啄食石頭縫隙中的草籽。邁克爾下了車,昆尼西的房子前,他種下的玫瑰悄然開放,香檳色,昆尼西最愛的顏色。

“我回來了。”邁克爾從老地方摸出鑰匙開門。客廳裏響著電視機的噪音,足球解說員激動地尖叫著。他看到昆尼西坐在沙發裏,阿登三世臥在他的腳邊。狗兒聽到聲響,迅速擡起頭,搖著尾巴迎接邁克爾。“甜心,”邁克爾揉揉阿登三世毛茸茸的腦袋,悻悻地走到沙發旁坐下,“——拜仁贏不了。”

“拜仁是冠軍。”昆尼西說,雙手放在膝頭,手指關節泛著淡淡的紅色。

“……對,輸的人是我。”邁克爾嘆氣,拉過他的大學生親了一下。

尾聲

邁克爾和昆尼西去過很多地方,但很少再去特意看一看萊茵河。每逢春天,邁克爾會獨自前往美軍士兵公墓,為蒂姆掃墓。昆尼西則去往另一片墓地,探望長眠的埃瑪。這是他們的默契。

“這條河比原先幹凈多啦。”邁克爾找了個長椅,“你看,船。”

“我不是很喜歡萊茵河。”昆尼西說,“但我死之後,記得把我的骨灰撒到這條河裏。”

“胡說八道。”

“你可別想什麽‘合葬’,太肉麻了——”

“唔,我就是這麽想的,因為咱們結過婚了,結過婚的兩口子,死之後就要埋在一起。”邁克爾望著巨大的客輪緩緩駛過,“我不希望我的骨灰撒在河裏……怪冷的,不是嗎?”

昆尼西輕笑,從邁克爾的背包裏拿出那個勳章盒。“這是把挺漂亮的槍,對吧?我沒有魯格,來不及了,媽媽沒時間為我定做一把。我在黑市上見到這把槍……那個時候我很痛苦,每天都是煎熬。我準備好了,家裏打掃幹凈,食物就夠禮拜五的晚餐。吃完之後,我就離開。遺書我寫好了,房子和我全部的財產都留給夏莉。可我沒想到……”

“你來了,像個傻瓜似的,縮著肩膀盯著一個女人發呆。”

“我沒有——”

“行啦,總而言之,你救了我。”昆尼西撫摸手槍,“我沒辦法殺了你,雖然你幹了壞事。”他站起身,用力把手槍丟進奔騰的萊茵河中,接著是八枚子彈,最後是那枚鐵十字勳章和半塊兵籍牌。“我恨戰爭。”他望向邁克爾,藍眼睛依舊如五十年前那般閃閃發亮。

“我得承認,你說的對。”邁克爾也站起來,拉住昆尼西的手,“不過,戰爭讓我認識了你。所以我不後悔。我認輸了,卡爾。我並沒有真正地成為戰爭的勝利者——從萊茵河畔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這場仗我就輸了,輸得徹底。”

完結啦!還會有個姊妹篇,猜猜主角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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