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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 邁克爾必須表現得更“好”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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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必須表現得更“好”一點兒,因為看昆尼西的神情,估計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餐。他拘謹地搓著手,請昆尼西點菜。這家嶄新的意大利館子應該還算象樣,要是晚上過來,大概桌上還會點燃蠟燭——

“你來幹什麽?”昆尼西翻著菜單,突然發問。

“我……嗯,我到處逛逛。”邁克爾看了眼腳邊的紙袋,“斯圖加特很有名。”

昆尼西盯著一頁菜單,似乎在斟酌菜色。“想吃嗎?”邁克爾搓搓手,“隨便點,我請你。”

“不用。”

“讓我請你吧,讓我請你,謝謝。”

這聲道謝聽起來可真古怪。昆尼西叫過侍者,指著菜單低聲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對著邁克爾,“你喝什麽酒?”

“不喝酒,”邁克爾低下頭,“我準備戒酒了……你看,我都胖了。”

當然,大學生對他不屑一顧。邁克爾後悔今天出門沒有換上最得體的那身衣服,雖說也比不上昆尼西挺括的黑色長大衣,但至少那算件大衣,而不是這種粗毛線毛衣,套著寬大的夾克——夾克的拉鏈頭掉了,顯得格外寒酸。邁克爾看了看手指甲,還好,勉強算得上整齊。他舔了下幹燥的嘴唇,“你來這兒做什麽?”

他發誓用了最溫和的語氣——本來就該這樣,他理應像埃爾維斯?普雷斯利歌中所唱,溫柔地、甜蜜地對待他的大學生。然而他沒有。1945年那個罪惡的夜晚註定了他們的關系:充斥著暴力、色情、憎惡和痛苦。他怎麽能這樣對昆尼西呢?邁克爾蜷縮手指,又伸開,可惡的戰爭……要是沒有戰爭,要是在和平時期,他偶遇昆尼西,他一定會請他喝杯酒——這才是正確的開始。“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麽?是困苦麽?是逼迫麽?是饑餓麽?是赤身露體麽?是危險麽?是刀劍麽?……”邁克爾默默地想起這段話,愛,神的愛,人的愛……

“你在想什麽?”昆尼西面前擺著一杯水,他脫掉了大衣,露出灰色毛衣和白色襯衫的領子。邁克爾仔細端詳,大學生還是那副樣子,金色的頭發,仿佛被太陽親吻過,藍眼睛猶如深海,皮膚白皙,幹幹凈凈。

“我在想,《聖經》裏有段話……”邁克爾微笑,“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昆尼西譏諷地笑了一下,那兩片漂亮的嘴唇扭曲出一個冷笑的形狀,“又來了,”他用雙手抱住玻璃杯,“又來了,《聖經》。你的神究竟對你許諾了什麽?怎麽,你是不是接下來就要前往羅馬,去梵蒂岡皈依,做名真正的教士了?”

“我做不成教士,我有罪——”

“哦,難道教廷就清白得像是用大理石堆砌的麽……聽說天主教會的教士最喜歡猥褻小男孩——”

侍者的出現打斷了昆尼西憤怒的低語,那張英俊的臉孔微微發紅,“……你為什麽回德國?”

邁克爾沒多少食欲,“唔,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想見你,所以才回來。”

“見我?”昆尼西抓著叉子,“邁克,紐約的姑娘怎麽樣?她們很聰明,是不是?看出來你是個虛偽的騙子,無恥的色情胚——所以你一個都沒騙到。”

“吃飯吧。”邁克爾說,“吃吧。”

“然後你就想起我來了?一個愚蠢、下賤、沒有尊嚴的可憐蟲,靠你的施舍才從戰爭中存活……可以隨意欺淩、踐踏,玩膩了一走了之,不會有任何負擔……對吧?”昆尼西顫抖著掰開面包,按進蔬菜濃湯,“沒想到可憐蟲學會反抗了,不再那麽任憑欺負,邁克,感覺如何?又嚇得逃走了嗎?”

“感覺很糟糕,”邁克爾垂著眼睛,“對不起,但是,我想告訴你——”

“——當逃兵的滋味怎麽樣?”昆尼西還在撕扯面包,“逃走了,反正你永遠有地方去。美國那麽大,哈!逃到哪裏都行……你把我的事告訴你親愛的戰友了嗎?那個奧利弗,哦,奧利,是吧,得意洋洋地告訴他,你是怎麽玩弄我的——不動聲色,假裝關心,看著我一點一點崩潰……好玩嗎?很有成就感?告訴我,你們是怎麽談論我的?‘那個德國——’”

“我沒把你的事情告訴任何人,”邁克爾鼓起勇氣,“我也沒有玩弄你,卡爾,我——”

“去你的,費恩斯,”昆尼西咬牙切齒,“你為什麽不去下地獄?”

“會有那麽一天。”“地獄”這個詞讓邁克爾多少平靜下來,“我早就做好下地獄的準備了。”

昆尼西吃掉了那只小圓面包,還有小半塊牛排。邁克爾吃了幾口意大利面條。他們坐在位子上,一起陷入了沈默。邁克爾看著窗外的藍天,回想起從前在慕尼黑的日子:周末他請昆尼西去餐館吃飯,昆尼西也如現在這般坐在對面。那時的大學生經常抿著嘴角微笑,藍眼睛閃閃發亮,像真正的寶石。他們熱烈地交談,什麽都聊,什麽都能聊很久……

“我來出差。”昆尼西猛地拋出一句,別著臉,看也不看邁克爾。

“今天就回去嗎?”邁克爾問。事已至此,他已經完全平靜了。

“關你什麽事!”

“註意身體。”

“別再給我寫信了,”昆尼西說,眼角泛著點兒亮光,“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收到你的信。想到你,我就、我就惡心——”

“好的。”邁克爾點點頭,“沒問題。”

他付了賬單,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餐館。昆尼西走得非常快,腰背挺得筆直。下午,太陽西斜,風比上午還要冷。邁克爾註意到他光著手,這個粗心大意的大學生,他又忘記戴手套了。

“卡爾。”邁克爾追上去,拉住昆尼西的胳膊,“這個給你。”

“我不需要。”昆尼西推開邁克爾的手,“我他媽不要你的東西,你這個混蛋!”

“是手套,”邁克爾拆開漂亮的包裝紙,“戴上吧,暖和。我試過了……很舒服,來,戴上吧。”他強行握住昆尼西的手,把手套仔仔細細地套到那只左手上,然後是右手。買大一號果然是正確的,昆尼西戴上正合適。

“記得戴手套和帽子。”邁克爾說,“不喜歡這副,也要記得戴別的……”接著他突然拂開昆尼西額頭的頭發,沒有傷疤,沒有任何痕跡,皮膚光滑平整,他松了口氣。

邁克爾笑了笑,往後退了兩步,“我走了,再見。”

昆尼西說過,道別的時候說“再見”,好像彼此都對這段關系多在乎似的——他盡量真誠地說了兩遍再見,擺擺手,這才離開。走出去幾米,邁克爾回過頭,昆尼西早就走得遠了。

邁克爾的高血壓癥在車站發作了一次,他頭暈,難受,腦子嗡嗡作響。他非常痛苦,心臟的疼痛絕非幻覺——以後再也見不到昆尼西了,再也見不到他的大學生。邁克爾設想過這一天,1952年他匆匆逃離德國時,不就作此計劃嗎?可那時他沒那麽難過,也許在他內心深處,設想過有朝一日返回慕尼黑,大學生仍然會毫無怨恨地接納自己——是啊,昆尼西愛他,雖然他是一名男子,對一名男子本不該產生愛意,但這種愛仍是真摯的、澄澈的,金子般的愛……

他捂住疼痛的胸口下了火車。路過那座教堂,天色昏暗,邁克爾溜了進去。這個鐘點自然沒有人在教堂裏,他跪倒在十字架前,口中喃喃。

“愛裏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裏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裏未得……”

上帝啊,愛究竟是什麽?邁克爾擡起頭,周圍黑暗而寧靜,他渴望獲得神的啟示。

愛……男人之間的愛,他第一次承認,他是這樣深切地愛著一個同性。這種錯誤的愛從何而來,為何洶洶不可抑制?他試過那麽多次逃離這無望的愛情,但愛依舊深植心中——

“求您了,我我究竟該怎麽做?”邁克爾哭著匍匐在地,“請告訴我吧……”

沒有神啟,沒有天使、光和音樂。

上帝拋棄了他,一名罪人,不可救藥地走向歧路。

“我愛他。”邁克爾蜷縮起來,“我想和他在一起……神啊,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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