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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 邁克爾拿起電話,撥打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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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爾拿起電話,撥打了一個號碼。眼前霧蒙蒙的,他好像就隨便按了幾下。那邊立刻接通。“你好。”是德語,年輕女孩的聲音,“您是哪位?”

“我——我是——”邁克爾機械地操縱舌頭,這差不多是德語裏最簡單的一個句子,“我是誰”,每個學德語的人都要從這句話入手,“我是邁克爾?費恩斯。”

“邁克!”女孩立刻尖叫了起來,“真的是你嗎,邁克?你去哪裏了?”

“我回美國了。”邁克爾說,他的德語居然說得還挺流利,“工作的原因……調動……”

奇怪,他很久沒去思考過德語裏那些覆雜麻煩的格、性和虛擬語氣,但他竟還能熟練地使用它們。那個女孩肯定是夏莉,可聲音並不怎麽像她。也許是電話線出了故障。邁克爾把聽筒貼上耳朵,“你還好嗎?”

“我挺好。”夏莉說,“可卡爾不太好……他一直都不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嗎?邁克爾陷入了一瞬間的茫然。卡爾是誰?他苦思冥想,啊,是夏莉的哥哥。他是個金頭發的家夥,眼睛很藍,會彈鋼琴。邁克爾握著聽筒,夏莉的嗓音又尖又高,刮刀一般擦過他的耳膜。

“……你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情緒低落。他本來就是個內向的人……我以為他會好起來的,振奮精神,畢竟他還準備結婚,不是嗎?……我們一起過了聖誕節,他買了棵很大的聖誕樹。他說,‘夏莉,我就要三十歲了。三十歲相當重要,我想清楚了。’我說,‘你想明白什麽了?’他微笑著親吻我的臉頰,說,‘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過了新年,他慢慢地恢覆了。就是他又開始不去教堂了。他參加了一些活動,踢踢球……他不彈鋼琴了,買了架手風琴……再後來……我收到一封信,”夏莉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信號,該死的信號,從美國到歐洲要跨越一整個海洋,太遠了,媽的,為什麽這麽遠?“那是個下午,我打開信箱,拿到那封信。是卡爾寫給我的。天哪,邁克,我打開信封,第一句話就是……‘親愛的夏莉,我是卡爾。很抱歉,但我不準備活下去了。死亡的鐘聲已經敲響,地獄的烈焰在等待著我’……我發了瘋似的跑去他家,房子到處都幹幹凈凈的,他不在那裏。他也沒在工作的地方,同事告訴我他一周前就辭職了……”

“……奧利幫我找過了,我們誰都找不到他。”哭泣讓夏莉的敘述斷斷續續,“我想,說不定卡爾只是厭倦了德國的生活,搬去了其他地方。法國挺好的,不是嗎?他在法國會更安全,也更加愉快。他會講法語……可,可他們找到他啦!”她突然大聲抽噎,“他們找到他了,邁克,在萊茵河邊……他死了。”

邁克爾抓著話筒,維持著這個動作。他覺得渾身發麻,頭暈,耳鳴。“……三年啦,邁克,我終於找到卡爾了。”女孩悲傷地說,“找到他的是幾個測繪工程師,他們打算在那修座橋。以前的橋……炸毀了……起初,他們以為他是戰爭時期的……遺骸……因為他戴著兵籍牌……”

“我們按照他的遺囑,把他……火化,骨灰……撒進了萊茵河……”夏莉的聲音漸漸低沈,“警察推斷,卡爾是自殺……他先挖了個……墳墓,然後用手槍……太可怕了,邁克,太可怕了,他還這麽年輕……他不該受這種折磨……”

邁克爾看到一片旋轉的光,暈眩感讓他幾乎站立不住,有人在叫喊他的名字,他拼命保持註意力,想聽清夏莉的話。

“你……知道……哥哥……為什麽……”

“我不知道。”邁克爾顫抖著說。

“我猜,是那種士兵綜合癥。他在戰爭中被……”

噪聲越來越響,邁克爾不得不抱著聽筒,聲嘶力竭地大喊,“他在……中提到我了嗎?”

“沒有。”夏莉的聲音猛地異常清晰:“邁克,你和卡爾……究竟是……什麽關系?”

邁克爾沈默了,白光包圍了他,他扔掉了聽筒,睜開眼睛。

“你他媽的差點把我們嚇得魂飛魄散,”“大妞兒”抱著胳膊,胡子拉碴,“你暈過去了!一整天。彼得說,他就知道你去工廠不會有好下場,在那種地方幹活的人,十有八九不是瘋就是病。”

邁克爾的腦袋嗡嗡響成一團,好像誰把蜂巢塞進了他的耳朵,“我睡著了?”

“是暈過去了!不是睡——上帝,你還能聽懂英語嗎?”

“聽得懂……我還認識你呢,你是……大妞兒。”

“滾蛋,你這條鄉下老狗!”

不是什麽大毛病,邁克爾也沒昏過去“一整天”。“至少現在還算不上啥大問題,”他和醫生聊了聊,“就是以後要少加班,多睡覺……”

奧利弗不安地搓手,“抱歉,兄弟,我——”

“我做了個噩夢,”邁克爾說。醫院裏亂得像個批發市場,比車間還要嘈雜,“……他被抓起來了嗎?”

“誰?誰被抓起來了?”奧利弗想了想,“哦,‘國王’?——不,為什麽抓他?他犯法了嗎?我想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他是那個的?”邁克爾連那個詞也不願提,同性戀,他不是去和那個姓雷曼的女人約會了嗎?三年過去了,他連婚都沒結……這他媽的!“他告訴你的?”

“他話都不會跟我講。”奧利弗低下頭,“他討厭我,他家的狗都能看得出來。我為什麽知道?因為我長了眼睛,邁克。他身邊有個男的,法國佬。那家夥在照顧他,還挺細心。他倆那……那樣子,黏黏糊糊的,我說不好,反正你看了你也會明白的……”

他抓了抓頭發,“我說,你,邁克,你不打招呼就回來,難道是……他沒纏著你吧?是吧?”

送走戰友們之後,邁克爾躺在醫院狹窄的病床上,又做了一個夢。這次的夢裏沒有噪音,他在慕尼黑火車站的站臺上,腳邊堆著大件行李。

“你要照顧好自己。”他握住一雙手。那雙手皮膚白皙,手指修長,關節泛著淡淡的紅色,“要記得吃早餐,不要空著肚子喝咖啡。晚餐也要好好吃……多出去走走,踢踢球。球我擦幹凈放到鋼琴底下了……記得燒壁爐,我給你劈好了柴火,不然你會冷……別在看那些書了,讀讀《聖經》吧!要向上帝虔誠地祈禱……”

“好的。”那雙手的主人說,“我記住了。”

“這我就放心了……”邁克爾松了口氣,“我上次忘記對你講了。我有一肚子話想和你說,可我下定決心不給你打電話,也不給你寫信。我得離開你了,離你遠遠的。要不怎麽辦呢?我想不出辦法來……你會恨我嗎?”

“不會。”

“那你會忘記我嗎?”

“很有可能。”

“你很快就忘掉我了,我確信。人的遺忘速度是很快的,你看,現在我就想不起你的樣子……”邁克爾說著,眼眶發熱,“請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個糟糕的壞蛋,都怪戰爭!沒有戰爭你就不會遇到我……沒有戰爭,我連請你喝酒的機會都不會有……你的手為什麽這麽冷?”他用力揉搓那雙手,“你怎麽了,這麽久了,你的手還是冷得像冰。”

“因為我死了。”手的主人說,“傻瓜,死人的手就是這麽冷。”

1956年春天,邁克爾第二次辭職。搬出辦公室時,勞拉跑來,眼裏含著一包淚,“餵,費恩斯,你去哪?”

“還沒確定,”邁克爾抱著一個大紙盒,“我還在找工作。”

“你瘋了嗎?幹的好好的,為什麽辭職?”

“我想去歐洲找個人。”

“別胡扯了,去歐洲?找誰?找你那個金發碧眼、高個子長腿、會彈鋼琴的大學生嗎?”

邁克爾點點頭,“對,我去找他。”

“你真他媽能裝模作樣,”勞拉氣勢洶洶,“這裏不好嗎?底特律就找不出個金頭發的大學生讓你睡?”

“以後你就懂了。”邁克爾騰出一只手,拍拍勞拉的肩膀,“再見,小雞。”

1956年7月,邁克爾的雙腳再度踏上德國的土地。此時距離他上次離開已經過去了四年。夏季的陽光令他有些頭暈,經歷長途跋涉,他的血壓可能又在正常值上危險地波動。但邁克爾沒空關註他的血壓,他用最快速度到達慕尼黑,沖向他最熟悉的那條街。

下午,街道上沒幾個人。街心花園還在那,鴿子和巨大的灰色鳥兒無聊地啄食磚縫中的草籽。昆尼西的紅磚房子前,一園子玫瑰靜靜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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