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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萊茵河並不獨屬於德國。這條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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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河並不獨屬於德國。這條寬廣的大河發源自瑞士的群峰之間,蜿蜒流經數個國家,最後註入北海。十二月份不是游覽萊茵河的好季節,邁克爾裹著厚外套,一陣接一陣的北風貼著地面吹過,層雲低垂,渾濁的灰色河水泛起陣陣波濤。

“我討厭這條河。”昆尼西喃喃。

清早,邁克爾驚醒,沖到走廊,就見昆尼西站在廚房裏,動作遲緩地端著一鍋牛奶。那只鍋是用頭盔做的。昆尼西剛回到慕尼黑時,就幹了一段時間這個活計。邁克爾跑下樓梯端走了牛奶,然後他們分坐餐桌兩端,沈默地吃早餐。

“要出去嗎?”昆尼西突然開口,“你昨天說,今天想出去玩。”

他們在八點鐘離開房子。太陽尚未完全升起,霧氣迷蒙,到處濕漉漉的。昆尼西戴著圍巾,手抄在大衣口袋裏。他在前面走,邁克爾跟在後頭。禮拜六,街上異常安靜,偶爾有加班的工人騎車飛快地經過,留下鬼魅般的叮叮當當的響聲。

邁克爾不知道昆尼西打算去哪。他沒問,昆尼西也沒告訴他。他們搭車到了火車站,昆尼西買了一張票,邁克爾對售票員說,“和他一樣。”拿到票,才認出這是弗蘭茨先生提到過的那個小城,也就是昆尼西說過,“妓院不錯”的那個地方。

火車開出城市後,很快,窗外就是大片的荒地,再往前,山、河流、湖泊。火車經過一個又一個站點,沈默的乘客上上下下,都穿著深色衣服,沒人主動聊天。昆尼西一直盯著窗外的景色,雙手蜷在膝頭,被黑色襯得格外白皙。

臨近中午,他們下了車。這是個很小的城市,用邁克爾的觀點來看,也就是一個小鎮的規模。他們在城裏走了走,坐下喝咖啡。錢當然各付各的,昆尼西連一個芬尼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不說話,就是發呆。喝完咖啡,吃掉蛋糕,他們繼續走,直到走上臺階,邁克爾屏住呼吸,一條寬廣的河流出現在他的面前。

“萊茵河。”昆尼西簡單地說。

這是條氣勢磅礴的大河,但此前邁克爾從未真正地到達萊茵河畔。戰鬥間隙,他倒是設想過,希特勒投降、戰爭結束後,他就脫光了跳進萊茵河好好游個泳。“小德國佬”嘲弄地說,那條河臟的要命,跳下去喝一口說不定直接就能見上帝。邁克爾不相信,他覺得聽名字那就是條美麗的河流,清澈透明的河水緩緩流淌,流過群山,流過平原,流過城市,陽光下波光粼粼,白色的汽船拉響汽笛,慢慢地向大海駛去。

“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手套躺在邁克爾衣兜裏,他在尋找時機,“嗯,我以為……”

“汙染了。”風吹亂了昆尼西的頭發,“從很久以前開始。”

“還好,”邁克爾往前走了兩步,“這是條很大的河。”

“到了春天,這裏會開很多野花。”泥土光禿禿的,低矮的草根枯萎了,“像地毯一樣一直鋪到河岸邊……我喜歡那個時候。”

邁克爾嗯了聲,想象兩岸開遍野花的萊茵河。雖然河水近在咫尺,他依然覺得這條灰色的河應該是透明的藍色,像一塊巨大的藍色水晶。他在萊茵河畔戰鬥,幾年過去了,他還清晰地記得湯姆遜抓在手裏的感覺。飛機俯沖,幾乎擦著頭皮而過,扔下炸彈。他看到專家們發明了一個說法,按平方米計算投下的火藥數量。他們是扔了多少炸彈啊!然而草依舊頑強地鉆出泥土。他好像嗅到了1945年春天濕潤的泥土氣息,淺綠色的蕨草打著彎兒,黃色、白色的野花如同星星,還有幾株瘦弱的水仙……

“我討厭這條河。”他聽到昆尼西輕聲說,“但是,死在這裏也不錯。”

後來,他們找了個地方坐下,開始聊天。沒有人,沒有船舶,天與地中就剩下他們兩個。他們聊起瑪麗安廣場的木偶、啤酒、芥末味道的香腸,聊起書、雜志、油墨印的圖表,聊起摩托、汽車、坦克,“是你下命令讓他們炸掉河堤的嗎?”邁克爾問,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對。”昆尼西抱著手臂,“就剩下那點炸藥了……但是沒什麽用。”

“這不怪你。”邁克爾說,“你們一共就剩下二十幾個人。”

“所以那時我覺得自己算是幸運。”昆尼西說,“很多人死了,炮彈像雨水似的。沒東西吃,土豆都沒有。好幾次我以為我要死了,就離我幾米遠的地方,人們被炸成碎片……但我沒死,我活下來了,甚至沒怎麽受傷。上帝保佑了我,對吧?”

“我也沒怎麽受傷,”邁克爾想起了“大妞兒”頭盔的那個缺口,“大家都說我是個幸運的家夥。”

昆尼西淡淡地笑了笑,“沒錯。”

“那時都在傳言,我們還得去太平洋。”邁克爾摸了摸口袋,“嗯,很煩,沒人想去。打仗太討厭了……為啥要打仗呢?不打仗的話,世界太太平平。上班雖然也很煩……”他抓住了手套,“可上班不會丟掉性命。”

“要是沒有戰爭就好了。”昆尼西低聲說。

“是的,沒有戰爭就好了。”邁克爾附和,眼眶莫名其妙地發酸。要是沒有戰爭,他一輩子都不會認識昆尼西,也就不會傷害他。他會在老家當個頭腦空空的農場主,最多算一算倉庫的進賬。“戰爭已經發生了,”他擦了把鼻子,“幸好結束了……戰爭結束了,卡爾。”

昆尼西望著萊茵河,紅色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垂下眼睛,“嗯,結束了,一切都完了。”

一只鳥飛過天空,可能是鷹,非常大的一只鳥。“你什麽時候離開?”昆尼西問,“如果——”

“下個禮拜。”邁克爾終於說了出來,“下禮拜六吧,我想。”

昆尼西沒什麽驚訝的表情,“回美國?”

“先去波恩……”邁克爾講了講他的行程,“正常的調動,”他補充道,“不是因為、不是因為——”

“在波恩,很容易就能看到萊茵河。”昆尼西站了起來,“你能經常看到它,它也會看到你。走吧,時間不早了。”

於是他們沈默地回到車站,搭上一班火車,在傍晚到達慕尼黑。一路上昆尼西還是盯著車窗外,而邁克爾的手套,直到最後也沒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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