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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 太陽已經西沈,徘徊在天與地的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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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西沈,徘徊在天與地的交界線,染紅鉛塊似的陰雲。從窗簾的縫隙看出去,街對面鄰居家的女主人正從包裏尋找門鑰匙。她用一只手牽著一個小男孩,兩歲左右年紀。小威爾剛滿兩歲,他是邁克爾最熟悉的小孩,所以他能確定,那個褐色頭發的小不點最多不超過兩歲。

昆尼西家的客廳一塵不染,對於獨身男人而言,猶如神跡。邁克爾坐在一張椅子上,摸著後腦勺環顧四周,雖然這間客廳幹凈極了,但卻令人異常壓抑。除了沙發、餐桌和一個櫥子,其他家具上都蒙著一層深色的厚布。沙發外罩也是濃重的深藍色,上面連半條褶子也沒有,仿佛從來沒有人在上面坐下過。至於壁爐,真正的石頭砌成的壁爐,光禿禿的毫無裝飾。正常來說,一個家庭總愛在壁爐上放點東西,照片啦,小紀念品啦,諸如此類的小玩意兒。瑪麗和丹的房子裏也有個壁爐,當然比不上這個,但他們精心裝飾了那個簡易壁爐,擺滿了相框,還有瑪麗最喜歡的幹花和綁著紅色絲帶的陶瓷小熊一家。

客廳中唯一的亮色是躺在餐桌上的那束花——悲劇,完完全全的悲劇。邁克爾抓著腦後的頭發,就在半小時前,他搞砸了:首先昆尼西客氣地“請”他進來,他明知這是個圈套卻欣然赴約;接著,他靈光一閃,想起得給埃瑪帶份禮物……送女主人一束當季鮮花是最佳選擇,街邊就有家快要打烊的花店。他跑過去買下了最後一束花,不挑品種和顏色,白的、粉的和紅的,紮成一束。而昆尼西靜默地看著這一切蠢事的發生,他打開門,邁克爾仍未察覺事情已岌岌可危,嘴裏嘮嘮叨叨,“埃瑪不在家?我以為——”

昆尼西反鎖了大門,“埃瑪死了。”

上帝啊,您的懲罰終於來到。從反鎖大門這個舉動就能看出,昆尼西絕對要殺了他。當街殺人是最糟糕的選擇,而在這裏,一間客廳,大門緊閉,窗簾放下,幾乎沒有遮蔽物……真是絕佳的謀殺場所。邁克爾內心激烈掙紮,引頸就戮?昆尼西有充足的理由把他剁成碎塊,作為一個改頭換面的基督徒,不反抗也許能夠換得一張進入天堂的門票。邁克爾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就在他左手邊,放著一家三角鋼琴。他以前只在電影裏見過這玩意兒。鋼琴上也蒙著深色厚布,邁克爾的求生欲占了上風,一會兒,如果昆尼西要槍斃他,他可以躲到鋼琴底下,或許能堅持到鄰居報警。

廚房傳出沈悶的聲響,咚的一下。很好,用槍太容易暴露,昆尼西是個聰明人,大概率會選擇用刀來結果他罪惡的生命。邁克爾摸摸脖子,待會兒他得保護好這個地方,這裏有個叫大動脈的東西,假如不小心蹭到,那等不及鄰居報警,他可就要下地獄啦。

不過,邁克爾沒等來槍子兒或切肉刀,他等來了一份晚餐。昆尼西把一只白瓷盤放到桌上,然後是一個杯子,冒出咖啡的香氣。他又端出來一份,坐到桌子另一端,忽然站起來走回廚房,拿出來一幅刀叉。

“……我的?”邁克爾不確定地問,因為那盤子並沒放到他面前。

“吃。”昆尼西說,低頭抓起餐刀,開始切一根香腸。

真好,邁克爾想起那個老笑話:美國佬給你一根煙,抽完了就送你上路。人道主義!他還看過不少獵奇小說,每篇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所講述的乃真人真事。其中有幾篇栩栩如生地描寫了死刑犯的最後一頓飯——執行死刑前,死囚可以選擇監獄所能搞到的任何美食。邁克爾研究了一下盤子裏的食物:兩片面包、一小塊幹酪和幾片白香腸。香腸是冷的,沒有烤過。奧利弗說,德國香腸烤過了才能吃。可邁克爾有啥資格要求烤香腸呢?畢竟對死人來說,香腸烤不烤,壓根無所謂。

昆尼西那份應該和邁克的差不多。他抓著餐刀,把幹酪抹到面包片上。那雙漂亮的、白皙的大學生的手在發抖,他切了下幹酪,只切下一丁點碎屑。然後他端起咖啡,沒喝,又放了回去。“等他吃完了,就該殺我了。”邁克爾琢磨,“他會把你剁成肉醬做成香腸,邁克,烤著吃,煮著吃,變著花樣吃——”

“你怎麽不吃?”昆尼西突然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他的英語帶著些許德國口音,“現在就只有這種東西。”

“我不是……”邁克用德語解釋,“我不是挑食,只是,”他舉起雙手,“你沒給我叉子。”

昆尼西站了起來,哐地一下拽開椅子。他走進廚房,再出來的時候拿著一把餐刀。餐刀的鋸齒邊緣在燈光下閃著慘白的亮光,邁克爾摸了摸脖子,微笑道,“非常——”

“你來幹什麽?”昆尼西問,站在離邁克一米遠的地方,“你在我家門口做什麽,費恩斯中士?”

“我早就退伍了。”邁克爾悄悄伸開腿,他穿著一雙拖鞋,昆尼西給他的,“我現在……在德國找了份工作。”

“哦,”昆尼西冷笑,“在德國找了份工作。”他揚起臉看了看那架蒙著厚布的鋼琴,“你挺開心的,是吧?”

“我不知道埃瑪去世了。”那束花還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很抱歉,要是我——”

“很抱歉?”昆尼西往前邁了一步,“你很抱歉?抱歉什麽?”

“我很抱歉……”邁克爾稍微彎下腰,從姿勢來看,昆尼西要準備襲擊他了,“我很抱歉之前對你做的那件事,對不起。”

出乎意料,昆尼西舉著餐刀,停了幾秒鐘才撲了上來。他那副樣子像不要命的狼,餐刀只沖邁克爾的咽喉。他幾乎整個人壓在邁克爾身上,但這完全暴露了他的弱點——昆尼西在進入國防軍之前絕對沒受過多少訓練,邁克爾想,輕而易舉地躲開了第一波攻擊。他算不得戰場上的老鳥,不過對付這種毫無經驗的新兵綽綽有餘。他靈活地翻身,把昆尼西按到身下,然後抓住對方的手腕,往地板上連磕兩下,那把餐刀就飛了出去,落到沙發旁的地毯上。

“冷靜,”邁克爾騎到昆尼西腰間,按著他兩只手,“你這樣亂用刀子,會傷到自己——”

他後悔沒帶點繩子,眼下能用的就只剩腰帶了。但邁克爾很快就忘記了後悔,因為他離昆尼西太近了,近到能數清他眨動的睫毛,嗅到他身上香皂的氣味……

操,邁克爾在心裏罵了一句。

再沒比這更尷尬的了,他沈寂了幾年的兄弟突然在這時重換生機,興致勃勃地頂著褲襠。而昆尼西絕對察覺到了,由於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猛地褪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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