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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你會回來,不是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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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的喊叫成功吸引了一路之隔的男女。看見沐曉宛淩亂地坐在馬路中央,來不及多想,夏初音便急著向她走去,而秦錚很快將初音護在身後,握緊的手,一瞬間便已心意相通。

夏初音將被恐懼籠罩的沐曉宛扶起,秦錚只是默默看著這樣兩個天差地別的女人站在一起,很多時候,她們的想法、作為都很難看懂。

沐曉宛的眼前仍然是趙瑉那鬼魅般出現的臉孔,她不停地掙紮,心底已是一片冰涼。當她將控制自己的那雙手的主人推開,一個突如其來的巴掌也急速落下,才將她從迷霧中解救出來,看清現實的局面。

緊張扶起夏初音的秦錚,夾著怒氣、來不及放下手掌的傅晨驍,還有他身後一臉鄙夷她的羅馬與唐莘。

好,很好。還是這樣一群人,而她還是一個人。嘲弄地大笑起來,“夏初音,還是你手段高明,我的丈夫,我的前男友,我的竹馬護衛,如今都是你的男人了。”

羅馬再難隱忍,指著沐曉宛的心口,憤怒以對,“你的心是不是沁了毒,初音為了補償你付出了多少,剛剛還急著幫你,無非就是怕你受傷,而你卻這麽惡毒地詆毀她。”

“幫我?幫我,就回來搶我的丈夫?”沐曉宛揮掉指責她的手,臉色猙獰得可怖。

“我從來就不是你的丈夫。這一點,你很清楚。”並不看向沐曉宛,秦錚只是緩緩蹲下身,小心地拂掉夏初音衣裙上的灰塵,甚至連鞋面上的灰漬刮痕都要用上衣袖口擦拭幹凈。

這一幕,或看得刺眼,或看得感動,或看得欣慰。看著那變黑的袖口,還有握在手中的紙條,夏初音從未有過的心疼。

“我幫你,只是為了落凡。還有,真愛,從來搶不走。”夏初音堅定的話音落地,記者也蜂擁而至,唐莘、羅馬護著初音與傅晨驍快速離去,秦錚的秘書及時開車趕到,沐曉宛別無選擇,在秦錚下令開車的同時,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兩輛車,兩個方向。秦錚從後視鏡裏註視載著夏初音的車遠去,他默默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看她離開。

“停車。”送過傅晨驍,任由羅馬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之間穿梭。倒退的街景那般熟悉,那些年,秦錚背著她的大提琴,走在前面,溫暖著年少時光。緩緩倒流的,不僅僅是回憶,還有最初的夢想與堅持。

羅馬親自為她打開車門,握緊她的手,“去吧,初音。你並不虧欠任何人,只是虧欠了自己。”夏初音第一次主動擁抱羅馬,緊緊地,滿懷感念。

“羅馬,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抱歉,所以,謝謝。”

仿佛破繭而出的蝶,夏初音勇敢地奔跑,她要盡快回家,盡管夜色開始暗沈,但她相信,黑夜之後,便是充滿希望的晨曦。

半個小時後,那個曾承載了她全部愛情的小公寓終於出現在了眼前,窗裏昏黃的燈光暖得安穩。毫不遲疑地進入樓宇,隨著電梯不斷爬升,支離破碎的心也跟著逐漸完整。

當手裏那把被摩挲得鋥亮的鑰匙終於與門鎖重逢,轉動,開啟,夏初音緊緊地閉上眼睛。

那雙音符拖鞋一塵不染,整齊地擺放鞋櫃之上,講述著這多年裏的珍惜與惦念。重新穿上,顫抖地邁入客廳,來不及緊張,眼裏心裏就被變了樣的公寓所填滿。說不清有多少副畫著她樣子的畫作,眉目清晰,大大小小,萬般表情。原來,這便是她在他心中的模樣。

淚水再難控制,夏初音顫抖地捂住嘴巴,客廳的另一面墻上滿滿全是她的照片。原來,分離的八年,秦錚從未缺失於她的生活,而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存在著。

臥室的門虛掩,她輕輕推開,濃重的酒氣便一下子湧了過來。秦錚窩在床上,沈沈地睡著,分開不過幾個小時,就已不覆之前的清醒。

為秦錚蓋好被子,夏初音幾乎走遍了公寓裏的每個角落。一切都沒有變,就像她從未曾離去。

“歡迎回家。”背後那聲音磁力醇厚,揮灑不去的是深刻的眷戀。

秦錚靠在畫架旁,酒精的後勁還沒散去,但那雙深邃的眼卻清亮且明凈。

這便是傅晨驍要告訴給她的秘密。一間公寓,獨居八年。夏初音緩緩轉身,哽咽著問,“為什麽?”

秦錚撫摸著畫架上未完成的“初音”,笑容裏一片綿綿的溫柔。“你會回來,不是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有回來,或者跟別人結了婚……”夏初音第一次感受到被感動得生氣是怎樣的滋味。

“你不會,我也不準。”霸道如顧,淡然如初。夏初音笑著笑著便哭了出來,是的,她確實不會。

有些離別不是再也不見,而是分開成長。夏初音躊躇著、猶豫著,她很想躲進秦錚的懷抱裏,那裏寬廣似海,高大如山。可是,那些橫亙在他們眼前的障礙,仍舊是不可逾越的存在。盡管她勇敢的回來,卻不得不面對眼裏滿是敵意的小落凡,也不得不面對冷若冰霜的沐曉宛,還有那些既成事實的法律關系與人言可畏的道德觀念。

“可是,沐曉宛已經是你名正言順的……”夏初音的糾結一目了然。這便是他始終愛著的女子,單純得可以,卻也理智到極致。雖然酒精的作用下,頭暈乏力,卻仍是一步步向她走去。這樣的場景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裏:初音回家,笑著看他,一個拉琴,一個作畫,時光就這樣慢慢走,回到最初的時候……

終於,僅有半步之遙。“只有你,從來就只有你。所以,我至今未婚。”

終於,他再沒有秘密隱瞞於她。秦錚覺得無比輕松、自在,這輩子,他絕不再對她說謊。

夏初音訝異地捂住嘴巴,滿眼地難以置信,腦子裏全部都是那個不可能的存在——未婚。“未婚?不,這不可能……”

“為了你,皆有可能。”秦錚心疼地拂過她的頭頂,將她輕輕擁入懷抱,視若覆得的珍寶。

夏初音埋首那寬廣的胸膛,直到他講出所有的過程,才終於放下心結,坦蕩地回抱心愛之人。原來,他們是大眾視野裏的夫妻,卻從未被法律約束;原來,女主人獨守空房八載,男主人卻活在過去的時光裏夜夜宿心於舊宅;原來,以為從此失去的,卻一直還在……

“你騙了我。”夏初音打濕了他的頸項,那些溫潤的淚,順著胸口,一滴滴流入心扉。

秦錚將她托起,仰視幸福的所在,“你需要時間走出心劫,我需要時間承擔責任。不管是八年前,還是八年後,變卻的唯有時間。”

天涯太遠,一生太長。如果註定要在一起,又何必在時光裏兜兜轉轉,“我的行李都在花房。”

秦錚放松一笑,將她更高地舉起,“你和琴,就是全部。”

有多久,夏初音沒有聽過他獨特的情話,好笑卻也脈脈情深。

那晚,他們相擁而眠。最為契合的人生,最為熟悉的彼此,講訴著最為熱烈的想念。

在他懷裏笑著入夢,最後一秒清醒的瞬間,夏初音肯定,自己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暖陽透窗的時候,秦錚才悠悠轉醒。卻見佳人不在,身旁已涼。不信黃粱一夢,甚至來不及穿上衣服,就破門而出。直到衛生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他急得推開門,那個總能輕而易舉毀掉他冷靜的人聞聲回首。一顆早已疼得不能自已的心,才緩過負累。下一秒,卻是輕笑出聲。

夏初音看著秦錚上下打量,窘迫突生,臉色亦漸漸紅暈起來,“我穿這個不好看?”

她確實為這身家居服忐忑了很久。早起時,夏初音小心地打開衣櫃,本想找一件秦錚的襯衫,卻驚訝地發現,那櫃子裏,竟全是沒有剪標的女式服裝。難怪她說行李在花房的時候,秦錚只提到她和琴,原來,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後來,夏初音便發現了這身看起來只有一點點像家居服的“家居服”。細細的肩帶、低低的領口,短短的裙擺,讓她不得不驚訝,秦錚的審美,變得詭異了。

“好看。”秦錚將她從洗衣盆裏抱出,大清早不好好地躺在他身邊,卻站在一大盆涼水裏踩洗床單,絕對要好好“管教”。

讓她舒服地窩進沙發,秦錚仔細地擦幹她玉足上的水珠,“不管天氣冷暖,踩著涼水總是不好。”

“誰讓你堆了那麽多臟被單!還以為你是一個幹凈的好少年!”夏初音雙手叉腰,佯裝生氣,卻一把被摟進了懷裏。“少年最近都圍著你打轉了,哪有時間幹凈?!”

如果時間能就此停止,就不必想起還存在的糾葛。夏初音極其認真地聽著他的心跳,“我們的事,先不要對別人說。”

“為了落凡?”秦錚對此並無訝異,甚至早已想到。

夏初音擡頭看他,難過且憂傷,“如果有哪一個人最無辜,那一定是落凡。我希望他能繼續保持那顆純真的心,像他的爸爸一樣坦蕩、幹凈。”如果他們的孩子能夠順利出世,那麽也該有落凡這般大了。

秦錚在她額頭落下溫潤的唇,再真誠、明亮不過的註視,“不許傷心。相信我,總有一天,你想念的人會再回來,而我將給予他全部的愛。”

夏初音盈盈帶淚的點頭,卻也不忘調侃,“所以,你買了這身……嗯……家居服?”

“聰明。科學一些解釋,穿上這一件,會更容易孕育生命。”

“秦錚,你學壞了……”

……

窗外正陽,窗裏多情。胡鬧,有時也是一種愛的表達。

五十三章 只是還沒學會如何愛你

天空暗沈,風雨欲來。她赤著腳奔跑在崎嶇的山路上,白色裙擺星星點點的血跡。

是誰的血

不要,她不要任何一個人再受傷,像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一樣,悲慘地化成一灘血水。

她看到了遠處的人影,那般弱小與孤獨,於是使出全部力氣飛奔而去,急切地呼喊著,“別怕,落凡,阿姨救你。”小小的人兒被縛雙手吊在大樹上,那樹枝郁郁蔥蔥,茂密而美好,那般鮮翠的顏色之下本該生機盎然,此刻卻殘虐如地獄。

終於,腳下一片血跡地掙紮到孩子的面前。趙落凡哭著叫她阿姨,向她求救。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她撿起石頭砸向粗壯樹幹上纏繞的繩索,直到雙手血肉模糊,繩斷的一剎,孩子急速落下,重重落在她的肚腹之上。顧不得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她抱起無生氣的小人,不住地喚著,“落凡,醒醒落凡,你爸爸媽媽還在等著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突然,她再難發出一絲聲音,只來得及看到心口被狠狠插入的刀刃,連疼痛都已麻木,她很想問問為什麽,卻連發聲的力氣都沒有。

“是你,搶走了我爸爸,我恨你!我恨你!”

閉上眼簾的最後一幕,是曾經尋找玫瑰的小王子,雙瞳裏遍布仇恨的小王子。

從夢中驚醒,已是夜幕低垂。薄薄一層細汗黏在背上,夏初音心有餘悸地不停急喘。她很想起身,卻乏力到挪不出禁錮著她的臂膀。幾番努力之後,夏初音慢慢回身,索性更深地將自己埋入秦錚的懷抱裏。

但願夢裏僅是夢裏。可,她不能逃避的,是那雙怨懟的眼瞳。似乎感覺到她的顫抖與靠近,秦錚很自然地收緊,迷蒙地睜眼,鎖定懷裏的愛人,嗓音暗啞,“怎麽了抖成這樣?”

夏初音不敢擡頭,不願秦錚看見她滿臉淚痕。只是在他胸膛之間搖頭,“沒事,只是做了噩夢。”

秦錚更緊地抱住夏初音,掌心溫暖地輕撫她的後背,“不管夢到什麽都不要怕,我總陪著你。”

自從三天前,夏初音回到小公寓,決心與秦錚共同面對覆雜的未來,她便清楚地明白,這條路上,荊棘叢生,必然坎坷。可她再也無法拒絕秦錚的深情,無法拒絕自己對他的思念與執著。這三天裏,沒有白天黑夜的區分,只有他與她的唇齒相依,耳鬢廝磨。八年的愛與誠,無論如何都難以彌補。

夏初音擡起頭,輕撫他如青草般冒出的胡茬,“給我講講落凡的故事吧。”如果這是他們需要面對的第一個鴻溝,那麽就讓她先跨過去吧。

感覺到秦錚身體一僵,夏初音立刻獻上安撫的一吻,雖然也掙紮也恐懼,但還是要面對,“唯有落凡不能委屈,所以我想更了解他。”

秦錚忽而一笑,心口卻為她疼痛。然後,他將這個從始至終堅強的女人緊緊地裹進懷中,“落凡,是個可憐的孩子……”

直到夜已經黑透,淚幹了幾回,兩個人才沈沈睡去。夏初音的夢境裏,不再是那個將刀插入她胸口的男孩,而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因為媽媽不肯施舍一滴乳汁而哭鬧的嬰兒;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因為想要母愛的溫暖而不停跌倒卻仍舊走向媽媽的幼兒;是一個敏感懂事的孩子,因為想要引起媽媽的註意而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孩子……

再見到落凡,是在Z大的音樂廳裏,少年班的大提琴課堂上。雖然做好了面對這個孩子的準備,但夏初音卻發現,在情感面前,任何的計劃都是蒼白且徒勞的。

八歲大的趙落凡,坐在窗前的位置上,安靜地看著她,無形地冷漠。夏初音有些緊張地輕扯嘴角,很快避開了那刺人的目光。

“在大提琴的世界裏,可以忘卻憂愁、甚至痛苦。一弓一弦都是情感。”整理好情緒,夏初音將琴腳支好,一擡手便是濃厚得化不開的奏鳴。掠過灑滿陽光的窗,她講述著音樂世界裏的童話,心底卻又有多少忐忑,也許只有自己知道。

“為什麽我越聽越煩。”

該來了,還是來了。趙落凡慢吞吞地將手裏的書收進背包,漫不經心地向夏初音走去。琴音戛然而止,教室裏靜得可以聽見花開的聲音。

夏初音有些無措,她的眼前,是八年前那個無法遺忘的夜晚帶來的意外存在,也是這個存在,改變了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可所有人的悲苦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那個無辜的小小童心承載的孤獨與悲傷。面對這樣一個滿腹心事與怨懟的孩子,該如何解釋那些往昔?

於是,深吸一口氣,同樣的無喜無悲,夏初音緩緩擡頭看向那個曾在法國街頭尋找玫瑰花的“小王子”,“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安靜下來,你看,你很緊張不是嗎?”

趙落凡幾乎是立即便把下意識握緊成拳的雙手背過身後,小臉上堆滿了不服氣,“我才沒緊張!我……我……我討厭你!”

教室裏一時間比比皆是的抽氣聲,如此這般目無尊長,在這個年歲的孩子裏,也算特例了。

尷尬。無比地尷尬。夏初音強忍著奪門而出的沖動,極不自然地微笑著,很多話哽在嘴邊,竟說不出一句寬慰自己與落凡的話。

最後,她決定摸摸這孩子的頭,“摸頭殺”也許好用也未可知。盡管無比愚蠢與多餘,卻是眼前她唯一能想到的對策。只不過,女神的“摸頭殺”用在趙落凡身上是絕對的毫無用處。不但被躲過,還讓充滿怨恨的孩子更加憤怒。

“別碰我,你搶走了我爸爸,就是因為你,媽媽才不理我!你是個壞女人,壞女人!我討厭你!”

……

如果這就是她與秦錚再續前緣的代價,夏初音認了,卻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因為,很多在教室外陪課的家長聞言蜂擁而入,在送上一個又一個鄙夷的目光後,拽上孩子,頭也不回的離去。偶爾還會有一兩句刺耳的閑言碎語傳來,讓夏初音不得不擁緊了眼下唯一的依靠,那把秦錚送她的大提琴。

“就這人品還是大提琴演奏家?這學校真是瘋了!”

“都當小三了,還教什麽書!無恥!”

“多虧了那個小孩兒,否則我們還被蒙在鼓裏呢,這要是跟她學了,那還得了!”

……

趙落凡看著眼前因他而亂的場面,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聽媽媽的話,讓這個女人快點離開爸爸……可現在,現在她被人討厭了,但什麽心裏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而且,這個女人沒有絲毫責怪,仍像在法國時一樣,對他溫暖地笑著。

趙落凡不斷的後退,他很想立刻逃離這裏,卻意外撞到了人,那人像觸電一樣,將他推了出去,一撞一推間,還來不及看清身後的人,單薄的身子便淬不及防地向前倒去。

“小心!”在趙落凡即將磕到桌角的一剎,夏初音一把接住了他。這一次,那個還很瘦小卻無比倔強的身體沒有躲開,而是緊緊地抱住她的腰,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如果這個世界一定要如此覆雜,八歲的趙落凡,從此刻起才真正地開始耿耿於懷。他強忍著不讓眼眶裏的水霧化作淚珠,擡頭直視那傳說中最偉大的母愛,現實中最厭惡的嫌棄。

顧不得手臂傳來的疼痛,夏初音小心地扶起落凡,歲月的磨礪已讓當初一味避讓的女孩變得堅強勇敢,八年前,沐曉宛用無法撫平的傷痕割斷了青春裏所有絢麗的姿態;八年後,她仍似一根刺,紮進血肉裏,這一端是忍受,那一端是疼痛。

沐曉宛還是人美如昔。只是,在時光裏,冷漠與惱恨越發淩厲。愛著同一個男子並承受巨大代價的兩個女人,就這樣看進彼此的眼底,聚與散,得與失,這一刻,重回起點。

“好久不見……”在與沐曉宛的對弈裏,夏初音總是那個最先示好的人。這一句很容易引起“尷尬癥”的客套,突然就成了最好的開場白。

顯然沐曉宛並不想這樣“熟稔”下去,她一步步靠近,直到與夏初音只距一寸。如果這一寸的距離,已是她宿怨最後的極點,那麽此刻,爆發於否便不再重要。“你還真是陰魂不散,怎麽,打算回來破壞別人的家庭?”

在國外奮鬥的幾年,夏初音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為已預料到的結果而過分的大喜大悲。比如,沐曉宛的惡言相向。於是,她無奈地勾起嘴角,不能溝通,不如盡快結束。“落凡好像嚇到了,你帶他回去吧。”

安靜,討人厭的安靜。沐曉宛有一瞬間恨不得掐住夏初音的脖頸,她恨死了這個女人平淡如水的姿態。情緒,她憋了這許多年的情緒,怎能如此輕易了結。夏初音就像一個捕捉不到,驅趕不去的影子,活在她與秦錚的婚姻裏,折磨彼此至肝腸寸斷。

“你還是這麽讓人討厭……”沐曉宛的目光陰冷如冰,白皙的手指最後落在了那把寫滿故事的大提琴上,“不是你的,你永遠也別想霸占!”

舉起,落下。夏初音察覺到沐曉宛的企圖時,一切看似已來不及。心臟劇烈的收縮,手臂急切地營救,卻在緊閉雙眼準備認命的一瞬,百感交集。落凡,那個剛剛還毀掉了她課堂的男孩,此刻正倒在地板上,胸前穩穩地抱住她的大提琴。

多麽相像。那些鋪滿心動的最好青春裏,也有個男孩,曾這般眷顧著夏初音眷顧的一切。他養大了這個孩子,像他一樣幹凈善良的孩子,這是他彌補沐曉宛的方式,這是他愛著夏初音的方式。

狠與愛,總能突如其來的轉換。夏初音緩緩蹲下,笑魘如花,而後緊緊地抱住小小的男孩和大大的提琴。很多年以後,趙落凡還清楚地記得她身體傳來的溫度,暖暖的,都是愛的味道,媽媽該有的味道。

那天的後來,沐曉宛徹底崩潰,不知是因為夏初音,還是因為那個曾經費盡心力討好媽媽的落凡。夏初音眼睜睜看著那個美麗的女子砸壞教室的投影儀,推倒所有的譜臺、座椅,那一頁頁曲譜散落在空中,荼蘼著一個女人最驕傲的自尊。突然,那個曾經走在校園裏最為亮眼的一抹色彩,那個驚艷了羅馬少年時代的裙擺,那個迷住了傅晨驍所有人生的笑顏,在這一刻,平凡而又深刻,一寸一寸地消失再無顏色……

夏初音不知道後來是誰找來了校園警衛,什麽時候架走了瘋狂的沐曉宛。唐莘來接她的時候,夏初音仍緊緊地抱住落凡,擋住孩子的眼睛。

“no zuo no die ,小樣,八年前我治不了你,八年後看我怎麽治你……”唐莘真的很生氣,因為她一跳腳就會迸發出網絡段子手的高逼格。於是,一邊瘋狂地對著“案發現場”攻擊沐曉宛,一邊哆哆嗦嗦地掏手機,“何律師電話多少來著?秦錚死哪裏去了!我跟你講,這回絕對不能放過那廝……”

放過,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彼此放過了吧。夏初音放下擋住孩子視線的手,手心裏早已一片潮濕,一如她此刻的心,為落凡柔軟、疼痛。

“落凡,別怕,她……只是還沒學會如何愛你……”窗外日光斑駁,還是高三那年的樣子,擡起頭,就能看見當初的執著。

我愛她,全世界都知道

人們說,當一個人開始無休無止地回憶往昔,那麽她的青春定然已經老去。

唐莘發來這條信息,附帶了一個撇嘴的表情。這讓心情糟透了的夏初音有了一絲笑容。認真地拾起一張張曲譜,扶好東倒西歪的譜臺,還好,這些東西還能恢覆如初……只是,再不能純粹簡單,一如初見。

拜托唐莘送小洛凡回家,夏初音一個人面對這本應高雅聖潔的樂室時,壓抑地委屈與辛酸才一股腦地傾瀉而出。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忘記嚎啕大哭是怎樣的痛徹心扉。哭累了,便順勢坐在地板上,留著淚,看窗外的光影。

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擋住溫暖的光,夏初音才將思緒從年少的回憶裏抽離。她擡頭微笑,卻逃不脫眉心的苦澀,“秦錚,我很想念曾經的我們。”

其實,唐莘的電話,秦錚沒有聽完就被他掛斷了。“沐曉宛來學校……”這幾個字足夠讓他立刻放下財務部門的重要會議,飛車而來。他明明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明明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應對準備,明明對初音承諾不再讓她受傷,可明明……又有什麽用?

她跨越千山萬水而來,明媚了他灰暗了八年的等待。秦錚突然就沒了自信,如果,初音再次離去,也許便是失去了。

眼前便是觸手可及的愛人,卻連想要送上一個安慰的擁抱都小心翼翼。最後,秦錚還是垂下想要安撫的手,在她對面坐下來。

而後,一個大寫的痞笑撲面而來。這一刻,逆著光,秦錚揚起的笑容一如往昔,霸道、妖氣、自戀得很欠揍。他起身熟練地將琴收進大紅色的琴箱,習慣性地背在左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跟上,秦大人帶你巡街去。”

他們確實再回不去那些曾經,因為,他們都已熟練掌握了避重就輕。

一前一後,他聽著她的腳步聲,她看著他的背影。八年時空相隔,卻仿佛沒有任何改變,彼此貪戀著久別重逢後的喜悅與感動。直到秦錚回過頭來,夏初音才發現,他們竟一路走到了高中校園。

“那些我們以為失去的,其實一直都在。”唐莘曾說,秦錚這人不正經,可正經起來不是人。夏初音聽著他一本正經的慨嘆,再聯想到這句話,忍不住在心底大讚唐莘評論的深度,輕笑出聲。

“可見,歲月增長了皺紋,卻沒增長智慧。”對這個女人不合時宜的笑,典型的秦錚語言風格也隨之而來。雖然內裏苦澀,但只要能有片刻讓初音愉快,他不介意變回曾經的自己,更何況,在初音面前,他本就該如此。

我沒智慧?可不,要麽怎麽就愛上你?夏初音主動牽起秦錚的手,確實身心俱疲,可他是秦錚呀,能在分開八年後再鼓起勇氣走到彼此身邊,又豈能輕易被那些現實打敗。

仿佛是獲得了巨大的肯定,秦錚將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緊緊放進腋下,“放心,智慧本大人有的是,我罩著你。”

籃球場、梧桐樓都已換了主人,看著一張張洋溢著青□□彩的臉龐從身邊經過,那些遙遠的時光漸漸清晰。心底的喜悅,隨著秦錚脫掉西裝外套開始,抑制不住地宣洩而出。運球、搶斷、投籃,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擁有明亮堅定眼神的少年。

秦錚難得在球場飛揚,帥氣的樣子吸引了一大波小女生。小樣,就給你個機會“撩妹”吧。夏初音悄悄退出人群,一個人在校園裏四處游蕩,不知不覺就晃到了曾經的教室門口。書桌、黑板、隨風飛舞的窗簾,仿佛還能聽到傅晨驍與唐莘鬥嘴,羅馬不怕被秦錚眼神殺傷地向她要豆漿……當然,還有那個永遠睡不醒的男生……那時的他們,無憂無慮,快樂著,暧昧著,充滿希望。

“夏初音?”陌生的聲音響起,在曾經的教室門後聽到自己的名字,多少有些意外。夏初音回頭望去,聲音的主人高高的個子,模樣清秀,周身繚繞著書生氣,很……眼熟。

“你是?”拼命搜索自己的腦容量,夏初音不得不尷尬,她真的想不起來他是誰。

那人也不著急,微笑著耐心地等待她恢覆記憶。直到夏初音不好意思的紅了臉,他才大笑著,一本正經地開口,“我叫雷鳴,高一三班,夏初音,請跟我交往吧!”

看,這個世界就是這麽講究緣分。雷鳴,那個當年在教室門口向我表白的奧數小王子,被秦錚、羅馬雙劍合璧、一招了結的學弟。沒想到,還能再見,在同樣的場景裏。

“我想起來了,原來是你……”無比尷尬的夏初音再次登場。但就有那麽一瞬,她覺得他們真的回到了過去。

原來雷鳴大學畢業後就回到了二高中,當然,以他“奧數小王子”的稱號,不教數學去教語文就太扯了。他講了很多彼此都熟識的老師和同學的事,也講到了他曾經表白失敗的事,沒有尷尬,沒有隔閡,坦蕩而真誠,讓人舒服。

“你和你那個緋聞男友有孩子了嗎?”好吧,直男,就是這麽地霸氣。夏初音有些好奇,正常的問法,難道不是“你們結婚了嗎?”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我們會結婚?”面對夏初音的提問,雷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緋聞男友說的呀。”

“秦錚?他什麽時候說的?”

當夏初音回到籃球場時,秦錚還在揮汗如雨地與少年們PK球技,小女生們大喊著為他加油助威。她一步步地向籃球場中心走去,一如年少時,她曾無數次想象自己走向秦錚的樣子,驕傲的,害羞的,勇敢的,自私的,走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秦錚,讓夏初音記掛了整個青春的秦錚。

再沒有猶豫,夏初音從後面抱住剛要起跳三分球的大男孩,緊緊地,緊緊地。

……

“有一天放學,他來找我,讓我不要再追求你,因為他早把你訂下了,上了大學就結婚。你不知道,他當時很懊惱的樣子,一直嘟囔著,‘只有夏初音能讓我做出這種無聊的事兒!’”

……

謝謝你,謝謝你,早早就認定了我。

秦錚回身摟住他的公主,雖然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這般主動,但是管他呢,踏踏實實在他懷裏才是重要的。一個後拋,籃球飛速旋轉著,仿佛旋轉過從未走遠的燦爛美好的昨天,精準的投入未來。

同樣是回憶,有的美好如初,而有的卻蝕心挖骨。傅晨驍打開家門的一瞬,久違的痛便蘇醒而來。對於沐曉宛,他曾執著,甚至在許多年後的今天,依然分不清自己是否還在愛著。只曉得,此刻她梨花帶雨地向自己哭訴,那般陌生而怪異,他們真的已經好久不見,久到再沒有了心慌的感覺。

演唱會那天,他打了她,手心辣辣地疼。盡管如此,他仍舊對那個秘密守口如瓶。就算無比痛恨自己,也選擇跳過那一夜。私心想著,這輩子也許不會再見,不如彼此放過,而他帶來的痛苦,由他一人去償還,也算為自己執著愛一場的最後付出。

可沐曉宛又豈是輕言放棄的女人。傅晨驍倚靠在落地窗前,眉間一片淡然,“說吧?讓我滾蛋,還是像趙瑉一樣,死得透透的?”

“你就是這麽看我的?晨驍,你和趙瑉不一樣!”聰明如沐曉宛,從那一巴掌起,便已知曉,當年的情誼已未剩幾分。她不求再愛,只求他遵守承諾。於是,悄然走近,而後緊緊抱住眼前的男子,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如果當年,沐曉宛就能這般抱緊自己,那麽上天入地,他也心甘情願。只是,傅晨驍在沐曉宛眼裏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掩蓋卑鄙與醜惡的工具。很幹脆地掙脫開那雙讓自己魂牽夢縈了許久的手,再無半分留戀,“趙瑉,付晨驍,只是名字不同而已,對於你來說,都是威脅。所以……”

“趙瑉沒死。”幾乎是歇斯底裏,沐曉宛崩潰地跪在地板上。這一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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