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館裏吵的人腦仁疼, 扒拉著碗裏的面，肖央央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紀游整整三天沒有來上課了。

聽王瑩的意思, 這個情況似乎以前經常發生，紀游最近沒有頻繁請假反而才是不正常。

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覺。

擔憂？恐慌？害怕？

還是對紀游突然了無音訊的憤怒？煩躁？

但挺熟悉的，這種感覺。

就像一個人正興高采烈地抱著一團火往前跑, 突然就從天而降一場大暴雨把她沖進北冰洋。

等她暈頭轉向地爬起來一看，她的火也沒了, 興高采烈也沒了。

什麽都沒了。

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還是這樣。

“你可長點心吧, 肖央央。”她自言自語著，“同樣的坑能讓你崴兩次腳…”

“誰腳崴了？”

頭頂突然投下來一片陰影, 還以為是紀游, 肖央央拿著筷子的手一抖，胃裏猛地泛起一陣激動的痙攣。

然後衛南星坐到了她對面。

“哎，你這什麽表情, ”衛南星看著她，“這麽不歡迎我啊？”

肖央央興趣缺缺地攪了攪碗裏的面。

“嘖，別攪了, 你這吃面呢還是吃水泥呢。”衛南星嫌棄地說, “不想吃別吃了, 我正好有事想和你說。”

肖央央原本不想理他, 但突然之間，她福至心靈想到了什麽。

衛南星是紀游的好基友，沒準兒會知道紀游在哪兒啊！

但是她不打算直接問。

她放下筷子, 擡頭看著衛南星：“說吧。”

衛南星用那張好看的臉做了個賊眉鼠眼的表情：“這兒不方便，咱們借一步說話。”

“…你以為是在拍諜戰片啊。”肖央央翻個白眼，跟著衛南星出了拉面館。

太陽和煦，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兩人慢悠悠往市一中走。

衛南星說：“我記得給你說過吧，我在給《花與吻》雜志做平面…”大有要侃侃而談的勢頭。

肖央央無情地打斷他：“說重點。”

衛南星語氣委屈地說：“你好兇。”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跟隨時要哭出來似的。

翻了個白眼，肖央央微笑：“請您說重點。”

撇撇嘴，衛南星這才說到重點上：“我要參加一個廣告短片拍攝，還差一位對戲的女主角，這不就想到你了麽。”

剛才被衛南星這麽一通攪和，肖央央原本煩悶的心情也散了七七八八，這會兒聽衛南星這麽一說，也有了點興趣。

她問道：“《花與吻》和你簽的應該是人身約吧，怎麽會允許你單找搭檔拍短片？”

“喲，你怎麽知道簽的什麽約？”衛南星有些驚訝。

廢話，我跟《花與吻》簽約的時候你還在尿床呢。

肖央央含糊地說：“聽別人說的。”

衛南星也沒糾結，他繼續說：“我簽的不是《花與吻》，是經紀公司，華容文化，你聽說過吧？我和雜志只是短期合同。”

華容文化。

乍一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肖央央楞了一下。

這是時童工作的公司，專攻網紅一條龍產業。

在她還沒死之前，還曾經考慮過加入華容文化，但是還不等她準備好，一切就這麽陰差陽錯的發生了。

在這個時間點聽到這個名字，肖央央心底陡然升起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衛南星有些奇怪地看著她：“哎，你發呆呢？”

肖央央回過神來：“啊。”

衛南星很窒息：“你不是吧！對著我這麽張臉你都能發呆？”

肖央央沒理他：“就算是經紀公司，也不會選擇我這個素人和你拍廣告吧？”

衛南星說：“一般的經紀公司當然不會，但是…”他挑眉一笑，“我舅舅是華容的副總。”

肖央央：“…”

她冷笑：“呵呵。”

有錢有關系了不起啊？

“怎麽樣？考慮一下吧。”衛南星說，“你也不用擔心弄不明白，我會給你解釋…”

肖央央還真就認真考慮了…大概一秒？

“行，”她點點頭，“什麽時候？”

正在滔滔不絕講述經驗的衛南星差點咬到舌頭。

他吃驚地看著肖央央：“這麽爽快？”

肖央央奇怪地瞥他一眼：“不然呢？你還打算八擡大轎來求我麽？”語氣裏飽含了對衛南星智商的深切關懷。

“得，”衛南星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那你留個電話吧，周六我帶你去見制片人，了解一下情況。”

兩人交換手機號，肖央央這才想起來問：“等會兒，你為什麽會想起來找我去拍？”

衛南星看著她：“你怎麽不等我把你給賣了再來問我呢？”

肖央央打量他一下：“我覺得以你的水平，比較可能先把自己給賣了。”

衛南星：“…”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嘴這麽毒呢？”他匪夷所思地說。

肖央央很驕傲：“這是我們美少女的標配。”

知道自己說不過她，衛南星幹脆放棄了，他說：“上星期我不是看了你和游哥的表演麽，我感覺你舞臺感挺好的，正好我那邊一直沒選出合適的搭檔，就想找你試試。”

出於生命安全的考慮，他沒說自己已經把偷拍的肖央央的舞臺照給制片人看過了。

肖央央沒打算謙虛，她拍了拍衛南星的肩，誠懇地說：“那你可真是找對人了。”

衛南星微笑：“…呵呵。”

一直走到市一中後門，時間差不多了，肖央央這才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哎，紀游已經三天沒來上課了，是出什麽事了麽？”

然而她似乎高估了衛南星。

“游哥又沒來啊？”衛南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說怎麽泡泡龍的排名榜上他一直沒動呢。”

肖央央：“…”

她瞪著閱人無數的眼睛看著衛南星，企圖從他一派天真無邪的表情裏看出點什麽，然而不知道是衛南星演技太高超還是他真的不清楚，肖央央什麽也沒看出來。

努力壓著失望的情緒，肖央央揮了揮手：“得了，我要上課去了，周六你聯系我就行。”

衛南星笑瞇瞇地說：“去吧，大學霸。”

一直到肖央央走遠了，衛南星才閑閑地嘆了口氣。

“游哥啊，你可真是…”

沒“真是”個所以然出來，他晃悠悠地轉身，離開了市一中。

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顆水鉆粘在指甲上，黎曼舉著手在燈光底下端詳了半天，這才心滿意足地把自己的美甲一條龍給收起來。

“哎，我說央央啊，”收好了，她看一眼肖央央，“你是跟這瓜有仇麽？”

把手裏啃的只剩白瓤的瓜皮丟到垃圾桶裏，肖央央說：“我這是勤勞節儉。”

“得了吧，”黎曼哼了一聲，“你那閑愁是眉毛都不夠掛，快淌到我這兒來了。”

肖央央看她一眼：“刮目相看啊，黎曼老師，還會化用典故了。”

黎曼嘿嘿笑了笑：“我就會這麽一句。”她湊到肖央央跟前，“跟我說說唄，你愁什麽呢？”

肖央央原本不打算講，奈何黎曼實在是個磨人的小妖精，而她也確實是憋著這麽一口氣沒法兒出。

想了想，她斟酌著說道：“就，要是有這麽個人，你還挺喜歡他的，但是有一個可能非常嚴重的，短時間內無法消除的問題橫在你們中間，而對方選擇了回避。並且你也很清楚，你和他未必能有什麽結果，這種情況，要是你的話，你會選擇怎麽做？”

黎曼匪夷所思地看著她：“央央，就你這碼打的，比人家高清□□的還清晰呢，你是看不起我覺得我發現不了你是在說誰麽？”

肖央央作勢要站起來：“告辭。”

“哎哎，別走啊！”黎曼把她拉回來，“得得，我自行打碼，行了吧。”

肖央央坐回去。

黎曼戳了一塊西瓜，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別說了。”

她看著肖央央，認真地說：“央央，我個人還是覺得，你得慎重一點。”

她說：“就那誰，那誰誰，他的問題我之前也和你說過。我雖然具體不太了解吧，但至少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我還是清楚的，這絕對不是跟電視劇似的一個真愛之吻就能解決的問題。”

肖央央趴在桌上，點了點頭。

“但是啊，但是，”黎曼又說，“如果你考慮的是‘沒有結果’這個問題的話，我的建議是，要結果幹什麽呢？”

“咱們這十七八歲的大好青春呢，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是真的就要非誰不娶不嫁了。有些事情呢，是必須考慮清楚的，但有一些是沒必要多想的啊，走一步看一步，你才十七歲啊，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你還年輕呢，你要允許自己犯錯’。”

肖央央沈默。

黎曼撓了撓頭發：“哎我也不知道了，你看著辦吧。反正，別做會後悔的事。”

中午放學後的教室裏空空蕩蕩，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飯了，只有少數的幾個學霸還留在教室裏做題，整間教室只聽得到中性筆在紙張上劃出的沙沙聲。

手上無意識地一重，“撕拉”一聲，又報廢了一張紙。

肖央央煩躁地翻過一頁草稿紙。

市一中和師大附中的聯考卷難的讓人吐血，平時紀游在的話，她還能和紀游探討一下思路…

探個屁。

換個身子把腦子也換成戀愛腦了？

離了紀游你是不能活了還是怎麽著？

一邊唾棄自己，她一邊換了個公式繼續驗算。

別做會後悔的事。

設點A ， B在拋物線 C 上，直線 PA…

要慎重考慮一下啊。

直線AP的方程為 y -2=k (x -1)(k ≠0)…

“紀游？”

門口突然響起一聲女生的驚呼。

肖央央猛地擡起頭來。

正要出教室的女生笑著說：“你回來了呀，陳老師發了套卷子呢，你還不快去做。”

“知道了，謝謝你。”

教室門口，紀游彎著嘴角向女生點了點頭，女生笑著走了出去。

紀游走了過來，站到課桌前。

肖央央沒動，只是擡頭看著他。

一開始的情緒經過幾天的沈澱，設想過的，想說的那些擔心，或者質問，全都凝成了一團黑泥，堵在嗓子眼兒裏。

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但還沒等她琢磨明白自己該說什麽，紀游開口了：“央央。”

一開口就把那團黑泥給扣了出來。

“啊。”肖央央應了一聲。

紀游繼續說：“去逛逛麽？”

…你丫跟衛南星約好了一起來借一步談談的麽？

把吐槽咽回去，肖央央丟開筆站起來，跟在紀游後面走出教室。

吃飯大軍已經從食堂撤退，一叢一叢的人散布在學校的各個角落，到處都是熱騰騰的陽光和嘰嘰喳喳的人。

跟紀游後面一路往教學樓上走，肖央央差點兒以為他是要帶她去六樓的衛生間裏逛逛。

還好最後兩人是停在了六樓的陽臺上。

不知道教學樓設計師怎麽想的，六樓的大陽臺上沒有安裝護欄，狂暴的風爭先恐後地從窗戶裏湧進來，像是能把人扯出高樓，迎著風摔個稀爛。

靠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肖央央被自己的想象嚇了一跳。

退回一步，她轉頭看了看紀游。

紀游面對著窗子，臉上沒什麽表情。

就像是他倆剛認識的時候那樣。

那是一種…漠然的表情。

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意，但並不是超然物外的態度，而是…

行屍走肉。

深呼了一口氣把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拋了出去，肖央央開口說：“要說什麽就說吧。”

想了想，她接著說：“你也不需要因為那天…我親了你，就怕說什麽話會傷害到我，”低著頭，她笑了一聲，“直說就行。”

沈默了一會兒，紀游開口了。

“我喜歡你。”他說。

肖央央震驚了。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紀游。

紀游還是沒有看她，他的視線拋在了窗外，但緊緊攥起的拳頭出賣了他的情緒。

“但是。”

他有些艱難開口：“但是，我…有心境障礙。”

“我的情緒會很不穩定，隨時都可能做出傷害自己或者傷害你的舉動。”

“我所有的精力都在抗爭裏消耗，我不能對你有求必應，不能保持積極向上的態度，甚至…無法顧及你的情緒。”

他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顫抖。

“我所有的，讓你看到的優秀都是偽裝和虛構，都是謊言。”

“我只是一灘腐爛的沼澤。”

紀游看著肖央央，通紅的眼睛像是一灘血落到了雪地上。

他就這樣，顫抖著手，將自己的肌膚骨骼撕裂開來，坦呈在肖央央的面前。

“我是這樣的我。”

“你…願意接受我嗎？”

而肖央央沒有說一句話。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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