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宿舍樓相隔甚遠的禮堂亮堂堂的, 喧囂不止，燈影晃動, 從黑漆漆的宿舍樓這邊看過去，像是在看一朵巨大的禮花。

相比之下，宿舍樓安靜的能聽清一聲一聲心跳。

一直以來縈繞在心頭的, 暧昧不明的迷霧散去，在四下無人的黑暗裏, 肖央央終於能對自己坦誠這一點。

她確實，喜歡上了紀游。

不是戲弄調情的暧昧, 也不是慌亂不安時隨意的寄托。

那是切切實實的，無法再逃避的心動。

千回百轉間, 肖央央感到一陣荒誕的可笑。

兩個月前她還在氣勢洶洶地撕小三打前任, 兩個月後居然就沈浸在小鮮肉的美色裏樂不思蜀了。

多麽奇妙。

她或許有時過於魯莽沖動，但對於感情，卻從來沒有這麽隨意過。沒死之前, 發現被背叛的那混混沌沌的大半年裏，她一度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動心的能力。

但現在看來，似乎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難道是因為換了一個年輕的身體, 連帶著心態也截然不同了？

笑了笑, 她走進衛生間開始卸妝。

想太多也沒用, 順其自然就好。

“同學們, 這次的五四晚會呢，咱們班獲得了一等獎，”講臺上, 游老師笑著說，“請來的外賓也對咱們的節目讚不絕口，說非常有感染力。”

雖然作為A班沒少拿過各種各樣的一等獎，但無論如何這次也是代表學校在外賓面前長了臉，一向性冷淡似的學霸們還是很激情地歡呼起來。

“榮莉和紀游作為主演，表演的非常棒，紀游的口語進步的很快啊。”游老師說，“榮莉的表現也很好，希望你們能繼續努力。”

“而且，外賓尤其稱讚了咱們班的旁白，說口語很自然流利，”游老師看向最後排的肖央央，“當然，救場能力也很強。”

前排的王瑩馬上帶頭激情鼓掌，漸漸的，掌聲熱烈起來。

如果說一開始學霸們對肖央央這個F班來的空降還有些愛答不理，經過這兩個月的相處，尤其是在切實的實力面前，大部分同學都對她紛紛改觀，這會兒也真情實意地鼓起掌來。

“不得了啊，肖老師。”紀游小聲說，“是不是挺美的。”

看他一眼，肖央央調侃道：“你也很厲害啊，紀游老師。”

是挺爽的。

這樣的掌聲。

和秀場上的掌聲不一樣；和金主們捉摸不定的掌聲不一樣；甚至和昨天晚會上的掌聲也不一樣。

它是這樣的熱烈而真切，一張張漸漸熟悉的笑臉看向你，帶著真情實意的笑容。

能讓再冷漠的人，也感到一分所謂的，歸屬感。

下午放學後，肖央央準備把借來的衣服還回去，順便退押金。因為她正好順路，也就沒讓榮莉她們一起去。

等肖央央收拾好從宿舍出來時，距離放學已經過了一會兒，學生們都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還在校園裏晃蕩。

球場上喧嘩一片，體育隊的人正在練球，周圍幾個小姑娘抱著衣服水杯之類的在旁邊圍觀，一有人進球馬上激動地尖叫起來。

一個球員跑下場，旁邊的女孩遞過水去，男孩嘩嘩地灌著水，女孩又拿出紙巾替他擦臉。

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戀愛的酸臭味。

肖央央抱著箱子慢騰騰地走著，投去一眼。

曾經只覺得吵鬧擾人的場景，在此刻似乎也變得不那麽討厭。

一晃眼，她突然看到球場外布告欄上的一張小小的照片。

她慢慢走過去。

那是去年百年校慶時寫的慶祝公告，篇幅宏大的字報上，回顧了百年來市一中的種種榮耀。

沒管其他的內容，她看向照片所在的板塊。

那是十年前那場全國英文朗誦比賽的記錄報告。

報告下面，巴掌大的照片裏，肖央央看到了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一排齊劉海紮馬尾女孩裏，唯一的大波浪卷顯得十分突兀。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但還是能看出那張年輕的臉上飛揚的神采，和十分具有時代氣息的非主流妝容。

嘖，這種化妝手法，稱得上是黑歷史了吧。

肖央央正看著，手上突然一輕，箱子已經轉移了陣地。

“看什麽呢，”紀游抱著紙箱站到她身旁，“笑成這樣。”

“我笑了麽？”肖央央撇了撇嘴角。

“2008年全國英語演講比賽…”紀游湊過來看了看。

“喔，我記得這個比賽，”他突然說，“那年的演講第一名，據說是市一中歷屆冠軍裏唯一一個沒有考進A大的。”

沒有考進A大的第一名肖央央翻了個白眼。

“嗯？這位奇女子叫什麽來著…”紀游正要繼續往下看，肖央央一把拽住他往旁邊拖：“有什麽好看的，走了走了。”

“下學期還會舉辦一次比賽吧，你不去領個獎麽？”紀游問她。

“是麽，到時候看吧。”

剛走了兩步，旁邊球場裏突然飛出了一個籃球，堪堪滾到了肖央央腳邊。

肖央央轉頭看過去。

“哎快看，那個就是肖央央！”

“就是昨天晚會那個彈鋼琴的妹子？”

“哇哦…”

球場上響起一陣一點都不悄悄的議論聲。

“嘿！肖央央！”一個穿著球衣的俊朗男生沖著這邊喊，“幫忙撿下球吧！”

肖央央正要彎腰，旁邊的紀游突然搶先一步彎下腰，快速拍了兩下將籃球彈起來，單手抓起球投了過去。

俊朗男生一把接住球，沖紀游吹了聲口哨：“很溜啊，游哥！”

旁邊幾個男生也跟著意味不明地歡呼起來。

紀游抱著箱子轉身，深藏功與名。

“很溜嘛，游哥，”肖央央跟著他往校門口走，吐槽道，“撿個球還要耍帥。”

“嗯，不用耍也天然帥。”紀游一本正經地說。

肖央央不忍直視：“夠了啊你。”

初夏的天氣很神奇，出校門前還艷陽高照的天，等兩人還了衣服從小區裏出來，突然就一陣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還沒跑出兩步路，大雨就傾盆而下。

夏季的雨通常都是令人期待的。

隱隱的悶熱在大地積壓太久，柏油路和人心一樣，在驕陽下累積出無數塵土和煩悶，亟需大雨的沖刷——除了此時此刻的肖央央和紀游。

大雨劈裏啪啦打下來，一排光禿禿的小區樓立在旁邊，連個能遮雨的屋檐都沒有，兩人不得不狼狽地在人行道上奔跑。

肖央央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在挎包裏翻，翻了半響，突然才想起來自己壓根沒帶傘。

“操，你帶傘沒有！”她沖紀游喊。

“沒有！”紀游也喊著，順手就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兜在肖央央頭上，“遮著點！”

“這天氣變的也太快了吧！娃娃臉都形容不了了，這得是一更年期的大媽啊！”看到純白的鞋子上濺上了大片泥點，肖央央氣的大罵。

“…別逗我笑，我不想喝雨水！”紀游沖她喊著，餘光一瞥，突然看到了一道巷子裏的屋檐，他連忙長手一伸，拉著肖央央就拐了個彎。

“來這邊！”

“誒——”肖央央猝不及防地就被他給提了過去。

小瓦檐藏的還挺深，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簡直能發疼，兩人往窄窄的巷子裏一陣跑，忙不疊就躲進屋檐下。

不料肖央央還沒站穩呢，突然就聽到頭頂上“哐”一聲響，聽著都一陣肉疼。

她一轉頭，紀游捂著後腦勺彎著腰湊到她旁邊，皺著眉抽氣：“嘶——”

肖央央這才發現他們頭頂上避雨的屋檐又窄又矮，青瓦片都快挨到她的頭頂，窄窄的石棉瓦幾乎只夠一個人進出，紀游只能委屈巴巴地半蹲著擠在她身邊揉著腦袋。

她沒忍住笑了出來：“噗…你撞到頭了？”

紀游郁悶地皺著眉：“這屋檐怎麽這麽矮，太不友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肖央央毫不客氣地大笑，紀游原本還義正言辭地譴責她，後來也沒忍住跟著笑起來。

兩人面對面一通傻樂。

“哈哈哈哈你怎麽這麽蠢萌啊…”

笑夠了，肖央央直起身，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表達一下同情，便舉起手想幫紀游給揉揉。

但一擡起頭，她卻對上了一雙溫柔的笑眼。

彎彎的眉眼漸漸松開，肖央央怔怔地和紀游對視著。

晶瑩的雨水還掛在少年的額發上，沈沈地墜著頭發晃動在眼前，給那片溫柔添上了盈盈的水光，像一汪平靜的湖，只是看著，就讓慌張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仿佛連磅礴的大雨，都忍不住輕輕地收起了聲勢，小心翼翼地溫柔起來，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心裏蕩起一陣漣漪。

不知道是誰，先湊近了一點點。

搖晃的雨滴落了下來，“啪”的一聲，像是慌亂而熱烈的心跳。

閉上眼，肖央央伸手攬住紀游的脖頸，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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