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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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萱裝作若無其事地下了樓,直到走出綠萼的視線,才無助地靠在墻上,淚水順著兩頰無聲地落了下來。

蕭祤要成親了。

那個曾經信誓旦旦說過不會負她的人,終究還是負了她。

玉萱不甘心,她想再見蕭祤一面,即便結果已經註定,她也要蕭祤親口告訴自己。

玉萱是了解蕭祤的,他不是沖動的人,更不會隨便做決定。這樣的人,他的決定也不會輕易改變。而今滿京城的人都在關註蕭祤和玉嬈的親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即便她相見蕭祤,蕭祤也未必會見她。

玉萱靠著冰冷的墻面,闔上雙眼,竭力忍住湧出的淚水。忽然,她感到一道陰影遮住了光線,下意識地睜開了雙目

眼前是一張美絕人寰的臉龐,那一雙鳳目狹長而深邃,在夏日的陽光下,仿佛兩顆漆黑的寶石。

“你怎麽了?” 許少卿垂眸望著她。

玉萱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窘態,側過了臉,“沒什麽。”

許少卿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心中一疼,“你哭了?”

玉萱有些羞惱,擦幹眼角的淚痕,“你才哭了呢!剛才風大迷了眼。”她找了一個最通俗又最不可信的借口。

許少卿輕嘆口氣,沈默半晌,突然道:“你都知道了?”

玉萱明白,蕭祤成親的事許少卿是知道的,卻偏偏瞞著自己。一想到自己傻乎乎被他當猴子耍,心中便覺憤然,“要你多事,讓開!”

許少卿伸出手,支在墻上,攔住了玉萱的去路,澀聲道:“子逸是有苦衷的。”

“苦衷?”玉萱一聲冷笑。

既然兩人已經互通心曲,訂下鴛盟,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也該兩人共同面對才是。可他竟然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自己做了決定,他以為他很偉大?那她又算什麽呢?

許少卿了解玉萱,她是一個處處爭強的人,蕭祤的所作所為,的確給了她沈重的打擊。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即便你見了他又如何?你若肯放低姿態,又豈會有今天?你再見他,也不過徒增傷害罷了。”

玉萱最討厭這種被他一眼看穿的感覺,她仰起頭,“誰說我要見他了?你以為你很了解我麽?你是我什麽人?”

面對著他咄咄逼人的質問,許少卿心口疼了一下,輕嘆道:“我當然了解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包括你自己。”

玉萱甚為惱火,伸手推開他的胳膊,“了解我?你少自作多情了,讓開!”說完,擡腿便走。

玉萱走了兩步,突然停住,她很驚訝自己為何會說出如此無情的話,自從來到這裏,她屢次被許少卿所救,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己身旁,甚至讓她覺得,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玉萱仿佛突然驚醒,她回過頭,只見許少卿靜靜的站在那裏,一襲白衣如雪,黑發迎風飄展,絕色的臉上卻帶著幾分落寞。

玉萱咬著嘴唇,低聲道:“對不起。”

許少卿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帶著些許自嘲,“哪來的對不起,我自找的。”

***

縱然玉萱心裏很清楚,她和蕭祤已經無法挽回,卻還是決定要見他一面。只是這個時候,她如果公然去王府找人,肯定會被打出來。

若托人遞名帖,不用說,憑靖王妃的手段,根本送不到蕭祤的手裏。唯一能幫她的人,恐怕只有許少卿了。

可是玉萱並不打算麻煩他,她已經受了許少卿太多恩惠,他為了自己,公然和霍名啟宣戰,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處境。

玉萱想到這兒,心裏有些難受,她明知道許少卿現在的處境不妙,卻什麽也做不了。偏偏許少卿從不肯將這些壓力轉嫁給她,每次見面,都是一副雲淡風輕,天下太平的樣子。

初四晌午,玉萱交代綠萼自己要留宿在香鋪,讓她先回紫園。綠萼有些不放心,卻經不住玉萱的好說歹說,只得去了。而玉萱卻一個人悄悄地去了靖王府。

王府的兩間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閉著,兩側掛滿彩燈,門前鋪著數十米長鮮紅猩猩罽,無數工匠忙著裝點布置,迎接初九吉日。

陽光安靜地灑落在這座莊嚴恢宏的古宅上,顯得那些亭臺樓閣更加美輪美奐。它已經歷了數十年的滄桑,看慣了紅塵中的萬千繁華,仿佛在訴說著,封建王朝中,無數個悲喜交織的故事。

玉萱擡頭望著那軒峻樓閣,心中一陣酸澀。蕭祤曾親口許諾過他,要用八擡大轎將她娶進王府。

而今他做到了,只是那八擡大轎裏,換了另一個人。

玉萱繞過院墻,躲在王府北門的一顆大樹後。而今靖王府的大門已經封閉,為的是凝氣集運,等初九吉日開門迎喜。蕭祤平日裏出入王府,只走北門,玉萱相信只要她守在這裏,總能見到他。

玉萱只穿了一件粗布衣裳,頭上包著頭巾,打扮的就如同最不起眼的農婦。滿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府在辦喜事,因而總有人來門口討賞,討布施,一時到沒有人註意到她。

玉萱靠在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一下午,來來往往地走過不少人,卻獨獨沒有蕭祤的身影。她並不著急,因為這一面她實在等得太久了。

傍晚時候,府門終於吱呀呀地打開,一輛極為精致的馬車從回廊後牽過來,繞到門前。

沒一會兒,只見門內走出一個華服婦人,穿金戴玉,滿面紅光,笑吟吟地道:“這個季節的晚上最好,在你們園子裏走走,別提多舒坦了。”

“哈,你明知道我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快,還非叫我出來送你,你可快走吧,真是個難伺候的菩薩!”

玉萱擡頭一看,說話的竟是靖王妃和周氏,二人還拉著手,神態十分親昵。

“要我說你就該多出來走動走動,成日裏在家悶著,好好的人也病了。”周氏由一個婆子摻著,一面上車,一面又回頭交代。

靖王妃披著一件孔雀裘彩鸞金絲鬥篷,端麗的眉眼滿是喜悅,“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啰嗦,可快走吧!”

周氏故意板起了臉,“好啊,這你就嫌起我啰嗦來了,將來玉嬈進了門,指不定怎麽讓你這個刁婆婆欺負呢!”

“哎呦!”靖王妃笑道:“玉嬈那樣好的孩子,我哪裏舍得欺負?不像你,成日家就知道搶白人,鬼點子又多,還好這孩子不像你。”

周氏鼻子裏哼了一聲,“不像我像誰?沒看他們韓家什麽種都有?要不是我,哪給你找個好媳婦?”

“罷罷罷!”靖王妃道:“就知道你嘴上從來不讓人的,好好好,玉嬈像你還不行麽?從小就只有你欺負我的份兒,她若像你,不用說,我也不用管家了,以後都叫她做主算了!”

“這還差不多!”周氏晃了晃滿頭的珍珠,笑道:“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說著,轉頭上車,一瞥間,正瞧見左首的樹林子裏站著幾個人。

玉萱怕她認出自己,趕忙別過頭。周氏皺眉道;“那些是什麽人?怎麽敢到王府門前來,還不快攆走?”

靖王妃阻攔道:“兩個孩子大喜的日子到了,我吩咐在這裏發布施,自然有貧苦人在這守著,隨他們去吧。”

周氏一聽,方點了點頭,又擡頭看了一眼。玉萱一驚,往樹後縮了縮,周氏盯了她半晌,冷笑嘀咕,“真是群沒見過世面的村婦!”說罷,隨手一扔,拋給玉萱一錠銀子。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玉萱壓低嗓子,趕忙撿起,揣在衣服裏。周氏厭惡地別過頭,上車駕馬而去。

靖王妃也掃了他們一眼,“今兒晚上不再散了,你們也都走吧。”

村婦們抻長脖子望了望,見再沒好處,便一窩蜂的散了。玉萱混在人群當中,也期期艾艾地挪了兩步。

直到靖王妃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朱門裏,玉萱才重新走回樹下。她掏出懷裏那錠銀子,發出了一聲冷笑。

好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啊。

夏夜的風並不涼,玉萱整夜都靠在樹上,身心上的雙重折磨讓她有些疲憊,卻沒有一絲困意。

玉萱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扇門,整整一天一夜。無數人從這扇門裏進進出出。第二日傍晚,天際突然籠罩了一層烏雲,黑壓壓的一片,將天地都吞沒進無窮的陰翳裏。

暴雨前夕,家仆們忙碌著撐起帳子,將各色燈籠和彩鸞罩住,街上的民眾也如驚鳥四散,紛紛躲雨。玉萱望了望頭頂的烏雲,那本就壓抑的胸口更覺得透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個白色的身影終於映入玉萱的眼簾,夕陽之下,他的身形俊逸挺拔,面若冠玉,眼如星辰,那一雙桃花瞳似有情又似無情,平白勾去了多少人的心魂。

玉萱再見到蕭祤,竟似恍如隔世一般,她只覺一道熱血突然沖入腦仁,有些暈眩。

“蕭祤!”

蕭祤聽到這個聲音,渾身一震,猛然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眼前站著一個少女,布衣荊釵,卻不掩國色,只是那一張俏臉,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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