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凈禪這個文臣此時一身輕甲，滿臉胡子拉碴，英挺的面容憔悴不少，滿眼的紅血絲，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有休整過了，戰事緊急，他這個王府第一幕僚的辛苦不難想象。

他進門來，周遭打量了一番，朗聲道：“才人真是福氣！先有大難不死，後有富貴加身。李氏一門為了才人爭鬥不息，陣前將士不知赴死保衛的，究竟是心中的英主，還是一個女子的富貴，可才人要明白，才人的富貴究竟是誰能保全到底？”

明明是他把楊璃送來的，還要說這麽難聽的話，楊璃有些生氣。“李大人何須這般擠兌我？有話直說便是！”說著，揮揮手，叫旁人都出去，圓芙撤下香爐，最後一個出去。

殿中只剩下楊璃和李凈禪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有些尷尬。楊璃想起自己身為主人，還是應該有些禮貌的，便親自給李凈禪倒了杯茶。“楊璃對王爺的心意大人也知道，李大人話中的話，請講。”

李凈禪默默喝茶，不言語。

看著他喝幹了一杯，楊璃又給添上一杯。“大人請講。”

“才人可會答應臣的要求？”

“大人還沒有提出要求，我怎麽答應？”吞吞吐吐，定有內情！

深深的看她一眼，李凈禪從懷裏掏出個錦盒來，放在矮幾上。打開，裏面是晶瑩剔透一顆藥丸。

普通藥丸都是灰土土的一顆，勉強算是圓的，吃起來還要嚼著，每每到吃藥的時候，楊璃都很想吐。但眼前這顆藥丸看起來更像是顆琉璃球，圓潤可愛。若不是隱隱發出藥味，還真的以為是裝飾品。

“這？”楊璃掃了眼這藥丸，瞧瞧李凈禪。

“是皇後娘娘賜的安神藥。”

“安神藥？”楊璃取來聞了聞。“原來是皇後不放心。”

這藥丸應該是有毒，想來皇後也不會蠢到相信一個江湖中人會那麽容易成為她的籌碼，這樣才好控制。

楊璃打了個哈欠，睡了那麽久，還是有點困倦。

“為了王爺的安危，請才人成為皇後的籌碼。”李凈禪解釋道：“皇後和王爺做了交易，料想同樣也和李晟、李媛做了交易。細作傳來消息，皇後承諾李晟，如若保全她餘生富貴，便把你殺掉，先亂了王爺的心智，叫他自亂陣腳，給李晟一個不戰而勝。又承諾李瑗，若他撤兵，不僅保他地位，還把你送給他。”

“原來我那麽值錢啊？”楊璃咬牙切齒。“用我來做交易的籌碼，她還真是懂得物盡其用啊！我又不是她的東西！憑什麽拿我去做交易？這混蛋老太婆……”

“才人！”李凈禪高聲打斷她的抱怨。“幾天前空空門的三位前輩已經去搬援軍，各方英豪糾集部隊齊聚城外，正在攻城，東宮現在就仗著在宮城內的幾千兵士，我們只要挺到天亮，城外部隊功進來，太子一黨絕無生還之力。”

話說到這裏，楊璃猜到此時的立場。“莫非此時……”

“此時門外，我方兵士連同皇上直屬禁衛軍只剩下百餘人。”李凈禪直直看著楊璃。

楊璃掉走視線，不想與他直視，聽他接著說。

“皇後與李瑗約定，若是此時撤兵回頭，不僅今後保留王位，還把才人送與他！”李凈禪把桌子上的藥丸推了過去，快速的講道：“如不把才人送給李媛，不出兩個時辰，太子一黨必然攻入宮闈。”

李晟等人攻入宮闈，李蒔的性命必然不保，不僅他的性命，皇上、皇後和一眾有關的人，恐怕都要送了性命！

可她一想到李媛那張臉，就緊張得全身顫抖。

看著楊璃面色瞬間慘白，李凈禪繼續道：“才人與王爺的事臣也略知一二，相信才人既然能為了王爺入宮，也可以為了他委屈一次！”

楊璃看著藥丸，與李媛之間的恩怨走馬觀花一般閃過，緘默不語。

燈燭一絲絲的消耗著，眼見時間一絲絲的消逝，李凈禪卻似一點也不著急，用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著。

楊璃聽著他敲擊的節奏突然快了，她看著他的手，見他另一只手悄悄把楊璃手邊的銅鏡給撬起來，用眼神向楊璃示意。

楊璃順著銅鏡的方向看過去，見殿門口的紗帳後面，隱約有個人影。

她瞬間明白這是皇後派來監視的人，手指輕輕搭在李凈禪的手指上，把銅鏡按了回去。

李凈禪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寫道：拖延。

楊璃微微點頭。“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這決心不是說下就下的。”她說著，站起身來，慢步向著殿門口方向走去。“我一個女子，如何這樣容易下了決定，投入其他男子的懷抱？”

“才人！為了王爺，為了玄武門外浴血的將士，也為了江山，請才人早早做出決定！”李凈禪一邊說著，袖子裏不知在倒弄什麽。

那個監聽的細作急忙躲了進去，楊璃集中精神聽著，沒發現其他的細作，便在那附近裝作欣賞盆景，細作躲著她，自然也就看不到李凈禪的舉動。

須臾，她覺得給李凈禪的時間差不多了，轉身慢步回到座位。剛好見他把什麽東西塞回懷裏。

再瞧那藥丸，藥丸還是那藥丸，只是光華暗淡了些許，像是被塗了一層蠟。被蠟封住的藥丸，吞進去一時不會消解，藥力暫時不發作，先是假裝藥力發作了，再尋個機會吐出來便是。

楊璃深深的看著李凈禪。“大人可有把握將我送去，李瑗定然退兵？”

“那是自然！”李凈禪目光炯炯，蘸著茶水在幾上寫了“無力”兩個字。

也就是說，藥吃下去，人就會渾身無力，那麽，裝作全身無力便是。

“好！那我就相信大人這一回！”楊璃微微一笑，伸手取來藥丸大口吞了下去。

藥丸入喉，一股熱流迅速散遍全身，溫暖的感覺就像是冬日午後的陽光，叫人舒服得周身沒有了力氣。

還以為他做了手腳換了藥丸，怎麽還是像是吃了化功散一樣啊？

“李大人……”楊璃沒了力氣，伏在案上瞪著李凈禪。

他冷眼瞧著她，接著繞過矮幾長臂一攬，給扶了起來。“臣對不住才人，臣沒有給藥丸做手腳，就為了才人能心甘情願服下藥丸而騙了才人。”他附在楊璃耳邊繼續道：““才人不恨臣，王爺卻放不下。因為送才人入宮這件事，王爺險些殺了臣。可臣更知道，才人的存在，關乎王府上下存亡更關乎皇位歸屬，才人的命已經不是才人自己的，在這樣的局面之前，我想才人不會只想著自己的兒女情長，即便是為了兒女情長，為了王爺，才人也應該犧牲這一回。臣算盡所有機關，只要才人拖延一時，便有機會救回才人。等大事一成，要殺要剮都隨才人，在這之前，請留臣這一條性命，自有臣鞠躬盡瘁的時候！”

楊璃張張口，不知該說什麽，萬般委屈又上心頭，悶悶道：“事到如今，怎地大人還是不相信我？”

“才人，臣有罪！臣今日之舉並非是不相信才人，只是人都有求生的心，才人性格不馴，局勢危急，此時容不得臣有半點閃失！”說完，他把楊璃攔腰抱起，向著門外走去。

只是區區這幾步，他心緒更是不平靜。

懷裏這軟玉溫香湊近了看，真是美麗得叫人窒息，怪不得古人有紅顏禍水這一句。想來這前因後果，起因便是她如同娘親一樣絕世的容貌，那這顛沛流離被人利用的結果，便是她不可違逆的命運了吧？

想到這裏，李凈禪真心想為懷中這悲劇的女子深深嘆息，可是眼前這局勢，卻真的只能這女子犧牲了。為了江山，為了將士們的性命，他愧疚，卻也坦然。

“我不恨李大人。”楊璃突然說了一句。

李凈禪腳步一頓，看著懷裏的人。

“我相信你！”楊璃灼灼看著他。“走吧，時候不早了。”

李凈禪深深的看了一眼她，重又邁開步子。

“皇——後——駕——到——”宦官的一聲傳喚，給兩人攔在殿中。

持香爐、持宮燈的宮人先行，讓出身後華貴的身影，皇後駕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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