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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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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雙成被蕭拓纏住,無暇分身去救助簡蒼。小院裏,騎兵火速退去,用同樣質地的皮網捕走了簡蒼。

一股清爽宜人的男子氣息圍住了全身,令冷雙成暗惱不已,她掙脫了蕭拓的臂膀,想起簡蒼怕得膽顫的故例,不由得冷顏問:“侯爺捕走簡姑娘,若是對她意圖不軌怎麽辦?”

蕭拓不以為然:“以前放他府裏半年,也不見他對簡蒼怎樣,放心吧,簡蒼一哭,他就會舍不得。”

“話雖說如此,可是罔顧姑娘家的意願就將人徑直搶了過去,所作為未免霸道了一些。”

蕭拓低笑:“將心比心,你一連幾日罔顧我的意願不答應嫁我,我可是沒責怪你一個字。”

冷雙成再不答話,走到了院裏。

檐下挑著一盞孤燈,木迦南跽坐在氈毯上,焚香祭拜,背影蒙著模糊的光,逐見沈雅。他聽到她的裙裾拂動之聲,安然說道:“放手吧,簡蒼需面對自己的劫難,無染無所著,無想無依止,她斷不清,無人能代她解憂度厄。”

他的言辭,似有放任簡蒼自行去處置事務之意,冷雙成想想時機也差不多到了,聽了他的勸,沒再追出去,而是留下來助他實施計劃。

裊裊旃檀香中,木迦南誦讀晚課,手持的佛珠突然斷線,頂端的硨磲子滾地,滴溜溜散著輝光。他垂頭目視,卻並不伸手去拾。

冷雙成問:“先生怎麽了?”

“我心神不寧,擔憂隱瞞了佛祖所賜的偈語,會遭天譴。”

冷雙成顯露訝異神色,未應話,轉頭瞧了一眼步出穿堂口的蕭拓,似乎連她都不信,一向沈靜的木迦南怎會突發此種感慨。

她不便應答,蕭拓就笑了笑,說道:“你家佛祖給你灌了什麽醍醐?說來聽聽。”

木迦南隨後所說的,可不是一般的內容,涉及到遼國宗祖的起源。

相傳花紅柳綠之時,一名俊麗的少年神人乘著白馬沿河而上,遇見獨騎青牛的美貌天女,相會於北境木葉山前,攜手相親,開創了遼系氏族。

遼人非常重視這個故事,在木葉山上修建始祖廟,安置神人塑像在南廟,天女塑像在北廟,歲歲供奉,祭祀不斷。每次征戰,必來祭告,以求戰事順捷。

故事中的白馬和青牛,自然也演化成為神駒,在逐年的祭拜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而木迦南要向蕭拓乃至遼人宣示的佛祖之偈,就在這兩頭神駒上顯靈光。

木迦南告訴蕭拓,晚上發夢時,突見到幽州多處縱放金光,仿似佛祖凈土的常寂光顯現,他一時受了感悟,手持佛珠而拜。拜過之後,一道莊嚴的聲音從頂上傳來,“琉璃出白,紅楓見青,相會於禮,昌延宗親。”

蕭拓笑了笑,依然不甚為意的模樣:“還有呢?”

木迦南嘆氣:“小侯爺不信,又何必追問,恐褻瀆佛祖神意,我無需再透露片語。”

蕭拓上上下下將他的素衣直裰打量了一遍,道:“你只是個和尚,什麽時候又能與佛祖通靈,得了他的點悟?”

木迦南微微一笑:“世上之事看似淺顯,卻又深藏玄機。小侯爺疑我裝神弄鬼,我只是遵循佛法道義,將利於遼族的善緣先施與你,求個問心無愧。”

冷雙成慢慢踱到木迦南身前,問道:“先生可是染了風寒,需我給你看一下麽?”

蕭拓笑:“你看,連她都不信。”

木迦南行禮:“無需相信,只結善緣,求心果。兩位若是無意,請先去。”他轉身坐在氈毯上,輕誦佛經,繼續晚課修行,對身後之人事,再也不過問。

冷雙成拾起遺落的硨磲子,借著燈彩撚了撚它表面,輕輕道:“無暇透白,珠光香澤,果真是祥瑞之物。”

蕭拓無意結識佛物,可聽到一粒硨磲子能散發香氣時,不由得湊近看了看。冷雙成等他過來,並不躲避,他能近得她身,瞧得更仔細了。

珠子表面每被磨光,就散發一點點柏木香氣。硨磲本是海中貝殼所生,久藏在泥沙中,不輕易染上陸木氣味。幽州只有一個地方,相傳極早之時就依海傍林,融合了兩方地界的氣息。

琉璃鎮。

蕭拓用兩根指背輕輕敲了敲冷雙成持硨磲子的手,說道:“你不是曾誇下海口,走過這大半天下的麽?那你說說,琉璃鎮裏藏著什麽名堂?”

冷雙成搖搖頭:“我曾取道琉璃,奔赴海外,匆匆一過,並不熟悉它的底細。”

蕭拓笑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木先生傳佛祖意旨‘琉璃出白’,恐怕說的就是琉璃鎮。”

冷雙成將硨磲放在供案上,答道:“不去,無影子的事會耽擱工夫。”

蕭拓道:“你留在城裏,凈是礙著蕭政的眼了,不如隨我出去散散心。”

冷雙成更是拒絕:“我一走,侯爺若是待簡姑娘、木先生不利,就無人能照拂到一分。”

蕭拓嗤道:“把蕭政說得這樣不知好歹,把自己襯得比蒼城還要重要,知不知羞。”

冷雙成對木迦南背影行禮:“先生早些歇息吧。”取過壁上懸掛的繩網朝大門外走去。

蕭拓攔住她:“去哪裏?”

她認真說:“我不放心,去侯府瞧瞧。”

“瞧動靜而已,帶網做什麽?”

“把簡姑娘一網撈回來。”

他奪下她的繩網:“真是個傻樁子,凈是去做擾人雅興的事。”

侯府內宅。

簡蒼從皮網裏掙脫出來,左右打量一下,發覺沒有可供她隱藏身形的地方,就扒上雕花圓窗,準備推開木槅翻身逃出去。

蕭政推門走進,用長鞭柔力卷上她腰身,將她拉得離開了窗子。她朝前撲騰,險要倒地,他只好卸了鞭力,任由她擺脫了控制,一陣風似的撲向了墻壁。

蕭政走到她身後,她站在兩墻夾角之間緊聲說:“你別過來!有什麽話就在那邊說!”

蕭政伸手撫了撫她的發,看到一陣篩糠似的顫紋,澀聲道:“你先轉過臉來。”

簡蒼面朝墻裏站著,誓不回頭。

他又摸了摸她的頭發,她仍在顫抖。在狹小相處的地方,她尤其害怕她孤立無援的境地,一旦他突然發難,她就會受到傷害。若是在空闊處,尚能給她偷逃的機會,不至於落得如此膽怯。

蕭政越發溫和:“你不要怕,我以後都不會打你,我向你發誓。”

在簡蒼所處的烏爾特族中,誓言如同神諭,不可破除。一個男人若是對女人發誓,就可證明他的心意堅定,必定執行到底。

簡蒼瑟瑟回道:“不用了,侯爺有話就吩咐吧,我想早些回去。”

她穿著黑裙白襖,紮著漂亮的花辮,從背影來看,像極了蕭政初見她時的樣子,在茫茫雪原中,映照著一抹孤鴻的影子。她還是那麽纖瘦,不喜歡與他對視,心底積落的痛苦回憶,怕是像雪一般的深了。

蕭政走近了一些,用他的氣息擁簇著她的背影,低聲道:“以後就留在我府裏,給我機會,讓我照顧你。”

簡蒼捂住了耳朵:“侯爺有話直說,請早些放我回去。”

“你急著走,是想見到誰?”

簡蒼不敢回嘴,實則是不想見到他。

蕭政怎會不懂她的心思,他就是想抓她回來,慢慢馴服她,讓她不害怕,一點點接受他盤桓她周圍的事實。

既然她不回答,那麽他只能改變方法,說一說讓她提起興致、忘記害怕的事。

蕭政伸出左臂,抵住了一面墻,凝聲說:“我已查明,今晚放水龍灌土的人是一名騎兵,你想怎樣處置?”

簡蒼怔了怔:“騎兵向來是你近侍,與我無任何冤仇沖突,怎會紆尊降貴來嫁禍我?侯爺若是有心,還不如去查查背後的指使者,那人總不成是宋國的探子吧。”

蕭政無聲淺笑,淡淡道:“查不出來,他拒不承認是他做的手腳,只說無意從水車旁經過,喚奴隸早些休工。”

他的說法很巧妙,已經告訴了她,奴工可提前休息,隨後的兩天,也會落得輕松,因他實踐了承諾。

他未曾說出口的,就是想保留的心意。

騎兵受誰指使,他能推測得出來,不動她,只是多給自己一個見簡蒼的機會。她的小打小鬧,延緩了簡蒼的進度,也捆綁了簡蒼留在城裏的天數。

如果不是急著修城,他很是願意放任她生事,將簡蒼推到他面前來,更好。

簡蒼躲在墻角說道:“像這樣的‘無意’太多了,城墻修不起來,對侯爺不利。”

蕭政悄悄將右臂也撐在了墻壁上,拉開身子,不想讓她驚覺到他逐步侵染的氣息。“回我府裏做寵姬,或是嫁與我做妃子,你選一個,就沒人敢惹你。”

簡蒼的背部悚然一凜。“你退遠些!我不要你的那些‘好意’!”

蕭政退後兩步。她問道:“說完了麽?我要走了!”

他冷淡道:“今晚是來得去不得,死心吧。”

她見他一反常態的堅持,用心想了想,記起冷雙成勸告的要她鎮定一些的言辭,便回道:“那你喚騎兵取來模盤,我將棧道工事演練給你看。”

只要能讓她轉過臉來,好好說上一句話,他必定是應允一切的。

“行。”

騎兵依令去取紅楓院廳堂裏搭建好的木盤模型,簡蒼卻對著墻角一動不動,只是不再緊張地抖動著聲音或身子了。

蕭政哄了幾句,她像是沒聽到似的,不應一個字。倘若他一靠近,她就用指摳著墻壁,一點點借著力,從角落裏游移出來,沿著壁角線緩緩避走。

蕭政伸手去摟抱她的腰身,她低呼一聲,跑得更遠。

他冷臉說道:“你還未答覆我,土築方法失敗後,築板裏應該填充何種物事。”

簡蒼頓住了腳步,看似遲疑未定:“我有法子填築硬墻,可是聽得大哥說,侯爺的墻會壓在黑龍之上,不便站住腳。”

他兩三步趕過去,冷冷道:“木迦南說什麽你就聽?我要你留一晚,偏生不答應!”留她的目的,哪怕對外制造假象也行,告訴眾人,她不是遭他棄去的妃子,更不是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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