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 宮裏終於發了明旨，安排了老將軍回邊關的日子，不過聖旨上頭的陪同人員還有皇帝新委派的兩個副將, 以及孟德笙手下的兩個先鋒，還有宮裏派來的一個監軍。

雖然這道旨意明顯看起來就是要下一代駐紮邊關的將領，再慢慢將老將軍手裏的權利都移出來，可是卻沒多少人表示不滿意。

畢竟老將軍年紀在那兒放著，差不多也該退下來了。

對此老將軍也沒表示二話，只是在去宮裏謝恩的第二天回來就召集了全家人：開祠堂！

這個決定一下子就炸開鍋了。

開祠堂不是小事兒，最沒有耐心的孟夫人當場就問了出去, “老太爺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顧九曦瞥了她一眼, 孟夫人這聽著有點心虛, 或者說自打三皇子上位，孟夫人就一直處在心虛的狀態裏頭了。以前她見了顧九曦還會哼一聲，現在則是徹底的視而不見了。

就跟顧九曦一直以來對她的態度一樣。

老將軍看她一眼, 慢悠悠道：“我年紀也大了, 精力不濟, 這族長的位置該交出來了。”

除了孟德笙還有顧九曦兩人，剩下的人都跟狼看見肉一般, 眼睛都綠了。

“你這是要做什麽！好好的族長說不要就不要了？”太夫人一臉的驚訝，看樣子這事兒老將軍都沒跟她通過氣。

老將軍瞪了她一眼，道：“族長？孟家就咱們這一支，說是族長也就管著這幾個不爭氣的小兔崽子，沒了族長我還是不是你爹！”

孟老爺縮了縮脖子, 點頭稱是。

“我還是不是你爺爺！”

“是！”孟德善的聲音特別大。

可是到了孟德笙這兒，他只是扯開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等到所有人都註視著他，等著他的回答之後，這才不緊不慢說一聲“是。”

跟他平日裏說話中氣十足的樣子相比，這一聲說的是有氣無力，裏頭的敷衍誰都聽出來了。

孟德笙從宮裏回來還沒跟她通過氣兒，不過看眼前這個場景，族長肯定不會是孟德笙的，而且……老將軍這是明顯在宮裏受了什麽氣，回來在家裏發洩了。

顧九曦伸手，悄無聲息拉上了孟德笙，小聲道：“我們先回去？”

孟德笙點了點頭，“沒什麽事兒我先走了。”

老將軍還在後頭拍桌子，言語裏頭還有幾分威脅的意思，“你就不想知道這族長我打算讓給誰？”

孟德笙猛然間回頭，“肯定不是我。”

老將軍的眼神裏明白寫著：算你有自知之明。

顧九曦又拉了拉他的手，兩人步伐特別堅定，出了正屋。

留在屋裏的孟夫人眼睛都亮了，呼吸急促，視線在自家孟老爺還有兒子身上不停的轉。

說實在的，若是能讓孟德善當了族長其實是最好的，畢竟孟德善是她親生的，怎麽也不會偏向孟德笙，而孟老爺再怎麽也是有兩個兒子的。

況且能讓孟德善當族長，那才是大快人心呢，看孟德笙那張臉還往哪兒擱！

不過孟夫人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畢竟上頭還有個還算身強體壯的孟老爺，她略略嘆了口氣，心裏不住的活動，急忙道：“忽然想起來屋裏還有事兒，我先回去一趟。”

孟夫人一路小跑，在花園邊上趕上的孟德笙還有顧九曦兩個。

兩人正手拉著手慢悠悠的晃蕩呢，剛才孟德笙問了顧九曦：“這花園子景色還算不錯，以後要看不見了會不會有點遺憾？”

顧九曦答道：“我們修一個比這個還好的園子。”

兩人正深情凝望，沒想被孟夫人打斷了。

“你們兩個就要大禍臨頭了！”孟夫人笑得很是開心，“等到我們家老爺當了族長，我要你們好看！我得先把女兒接回來，我——”

顧九曦掃了她一眼，好像孟夫人跟花園裏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鳥沒有什麽區別，孟德笙更是過分。

“擋路了。”

不過隨手一撥，孟夫人就被扒拉到了一邊，若不是邊上就是假山，怕是要跌倒在地了。

“我名義上可是你母親！”

孟夫人一雙眼睛氣得通紅，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撕打他們。可惜有孟德笙在，孟夫人就算想撕，也只能是做夢了。

顧九曦搖了搖頭，看著孟夫人只說了兩個字，“惡心！”轉身就拉著孟德笙走了。

孟夫人氣憤難耐，甚至還跑過去追了幾步，可惜孟德笙不過回頭一個眼神，她就再也沒有勇氣了。

“你們給我等著，等到——我要你們好看！”

孟夫人這聲音挺大的，顧九曦也聽見了，她轉頭朝孟德笙笑了一笑，孟德笙道：“你挺好看的。”

顧九曦笑出聲來，這聲音隨著風吹到孟夫人耳朵裏，她越發的氣憤了。

孟夫人狠狠沖著路邊石頭踢了一腳，只是這石頭看著雖小，不過卻是被深埋在地下的，這一腳非但沒讓她解氣，反而疼的她連眼淚都落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聽見外頭放鞭炮的聲音，顧九曦站起身來，道：“差不多該過去了吧？”

孟德笙還在給孟瑞懿餵飯，碗裏還有小半碗米粥，他連頭都沒擡一下，“不著急，這些年……也該叫他們等等我了。”

顧九曦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下，夾了個包子捧在手裏，給孟德笙遞到嘴邊道：“你餵孩子辛苦了，自己都沒怎麽吃，我也犒勞犒勞你。”

孟德笙一口便將包子咬了一半，還在顧九曦的手指頭上磨了磨牙。

於是等到他們兩個收拾妥當，走到祠堂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了，連香都上了兩炷。

老將軍皺著眉頭，看著孟德笙瞇起來眼睛，似乎想撂下兩句狠話來，不過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自覺已經是下一任族長，身上擔子任重而道遠的孟老爺咳嗽了一聲，語重心長的教育了一句，“你看長輩們等你這麽許久，你是——”

反正話沒說話就被孟德笙打斷了，“這麽許多年，父親也舍得管我了？”

孟夫人眉毛一挑，正想說話，沒想顧九曦笑了一聲，“今兒不是說要開祠堂？”

老將軍這才發話，“都少說兩句！”

那邊明顯是一家三口的哼了一聲，太夫人給顧九曦他們兩個遞過來一個憐惜的眼神。

只是不管是顧九曦還是孟德笙從來都不在乎這個。

老將軍帶頭，將整個祭祖的程序又做了一遍，雖然中間有點摩擦，不過還算是順利的完成了，畢竟這祭祖不過是個行事，下面要說的族長才是正經兒事兒呢。

老將軍看了一圈表情各異的父子三人，他的親生兒子臉上滿是驚喜，孟德善雖板著臉，但是那個眼神早就已經出賣了他的內心。

而將軍府唯一的希望——原本老將軍以為的希望，孟德笙，則是一臉的不在乎，不管是族長，還是這個將軍府拜年的傳承，他都不放在眼裏。

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這十幾年來第一次覺得後悔了，他想起來皇宮裏新上任的皇帝跟他說的話。

“你不可能護住每一個人。”

老將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孟德笙身上，他是跟先祖長得最像的一個人，可是……

老將軍一聲長嘆，難道他真的錯了嗎？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麽繼續下去了。他在心裏不住的安慰自己，孟德笙已經跟他離心了，又對整個孟家充滿了仇恨，若是不這樣……孟家怕是都要毀在他手裏。

想到這兒，老將軍開口了，“我精力不濟，這次去邊疆也不知道——”

“老爺！”太夫人叫了一聲。

“無力擔當族長一職，今日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頭，孟仕明！”老將軍叫了一聲，想起當初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是期盼他仕途光明，沒想現在……

孟老爺精神一振，孟夫人得意的沖顧九曦看了過去，哪知顧九曦回了個她一個微笑，這等輕蔑中又夾雜了幾分嘲弄，讓孟夫人有點想不顧場合教訓她了。

“跪下！從今天起你就是孟氏一族的族長了，從今往後……”

後頭一大段教導的話顧九曦都沒聽在耳朵裏，她的目光甚至都沒落在那幾個人身上。

老將軍有點心不在焉，孟德笙一家兩口又明顯在狀況之外，這一場祭祀，以及族長的交接儀式辦的是虎頭蛇尾，甚至原本想狠狠奚落他們一頓的孟夫人也有點無力下手的感覺。

族長的責任脫身，老將軍第二天就啟程去了邊疆，第三天早上，顧九曦便開始吩咐東院的人收拾東西，打算搬家了。

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消息不可避免的傳了出來，孟夫人尋了個機會在太夫人那兒截住了顧九曦，一臉假笑道：“雖然德笙這些年一直都不住在府裏，也不怎麽孝順父母，不過老爺也不會趕他出門的，老爺畢竟還是個慈父。”

顧九曦看了她一眼，裝模作樣她從來沒有怕過。點了點頭，“老爺是慈父。”孟德善的慈父。

“咳，”孟夫人笑了一聲，“況且父母都在，沒有人允許，你們這也搬不出去啊。”

顧九曦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看著孟夫人一本正經道：“我嫁妝多，沒事兒收拾收拾箱籠，沒想惹得您這麽多話，倒是我的不是了。”

雖然口中說著抱歉的話，只是顧九曦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

孟夫人很少看見她這個樣子，楞了楞不知道怎麽反應才好了。

“都少說兩句！”太夫人訓斥道，又對孟夫人道：“你別聽是風就是雨的！他們兩口子好好的！”

話音剛落，就見外頭急急忙忙跑進來一婆子，慌張道：“宮裏來了旨意，叫全家都去接旨！”

眾人急急忙忙收拾了一番，到了外頭正屋前的院子裏，香案已經擺好了。

傳旨的太監正笑瞇瞇的跟孟德笙說話，看見他們過來立即收了笑容，咳嗽了一聲，客氣問了一句，“將軍，這人是到齊了？”

孟德笙點了點頭，走到顧九曦身邊跪下，太監咳嗽了一聲，攤開聖旨道。

“……封孟德笙為正一品驃騎大將軍，顧氏進郡主，進正一品誥命……”

單單聽到這兒，孟夫人已經嚇得渾身顫抖了，她原以為的優勢在這等封賞下頭蕩然無存，然而下頭的旨意越發讓她毛骨悚然了。

“……賞賜宅邸一所，準許孟德笙攜妻女分家，兩名庶子庶女過繼與二房名下……”

孟德善猛然間坐到了地上，嚇得滿臉慘白，孟夫人就在他身前跪著，聽見動靜轉頭過來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莫要失儀！”

太夫人的眼神在這一對反應有點異常的母子中間搖擺不定。

那邊太監已經宣讀完了聖旨，又將聖旨卷在一起遞給孟德笙，笑道：“原先陛下還想將爵位一起封了，只是被皇後娘娘攔住了，說是還有一場——”太監急忙住了口，“還得留點東西將來再封。”

孟德笙手一轉，一錠銀子就被他塞在了太監手裏，“辛苦公公跑腿了。”

太監心裏嘆了一聲，要說這孟將軍不愧是帶兵打仗許多年，一點不玩虛的，京城裏的人家送銀子什麽的，還要用個荷包包起來，這孟將軍……直接這麽大一錠銀子過來，捏在手裏雖然是冰涼涼的，不過心裏火熱火熱的。

太監笑了笑，心想不管是沖著陛下的恩寵，或者孟將軍的這錠銀子，都得再給他長長臉，太監走到孟老爺面前笑了笑，道：“要麽你定下一個分家的日子，咱家好回去回稟陛下，陛下還操心著呢。”

對上孟老爺，這太監可是一點都不客氣。

孟老爺還是白身呢，傳旨的太監卻是個七品官兒。

孟老爺氣得臉色發青，可是也覺得孟夫人方才跟孟德善的反應似乎不太對，只是他心裏最不喜歡的，還是跟他不怎麽親近而且又特別有出息的大兒子，當下很是隱晦的瞪了孟德笙一眼，“既然如此，那便是三日後分家！”

太監皮笑肉不笑來了一句，“這時候你倒是爽快了。”說完便轉身，道：“咱家這便走了。”

兩個丫鬟扶著太夫人起身，她的視線在這一群表情各異的兒女身上轉來轉去。

孟老爺除了生氣再買別的情緒，孟夫人跟孟德善兩個連頭都不敢擡，眼神不停交錯，明顯是心虛了。

徐氏一臉的疑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整個人都在狀況之外。

唯一看著正常的就是孟德笙還有顧九曦兩個了，再聯想到那道奇奇怪怪的聖旨，孟德笙一向不親近的兩個孩子，還有老將軍回來之後幾次莫名其妙的爭吵……

太夫人只覺得一陣頭暈，氣血上湧，連站都站不穩了。

“老太太！”清平死死拉著她才沒叫人跌倒地上去。

“您這是怎麽了？”孟夫人急忙竄到她跟前，一邊伸手扶，一邊急忙招呼孟德善，“快來扶著你祖母！”

“離我遠點！”太夫人哆嗦著嘴皮子道：“孟德笙，你過來扶我！”看了一眼顧九曦，語氣已經頹廢了許多：“叫你媳婦回去收拾東西吧……”

顧九曦跟孟德笙交換了一個視線，孟德笙點了點頭，扶著太夫人去了，剩下那三個看著像是一家子的人。

顧九曦輕輕嘆了一聲，也打算走了。

孟夫人也不知道是嚇到了極點，還是臨死前想最後掙紮一眼，“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你們——”

“我猜你大概是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的。”顧九曦張口就極為堅定，“你也沒有良心。不如我們來看看，你將來能不能善終好了。”

“走！”顧九曦說完便招呼了一邊的婆子丫鬟，被一大群人簇擁著回去東院了。

要說孟老爺也不是真的特別傻，再說到了這步田地，就算真是傻子也能辯個是非了，他皺著眉頭看著孟夫人，“說！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顧九曦回到院子，繼續指揮者丫鬟婆子們收拾東西。

皇帝賞賜的那處宅院她已經看過圖紙了，比現在住的將軍府要好一些，規格上跟顧家的國公府相似。

顧九曦不由得笑了笑，這皇帝真是個實心眼的人，怪不得不管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他們兩個都是君臣相得，相互扶持著一起往前頭走。

只是人口卻少了些……顧九曦看看這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還有才一歲多的女兒，不由得又往自己小腹上摸了摸。

正有點憂愁的時候，露瑤忽然一臉興奮的進來，道：“姑娘！我剛看見老爺打夫人了，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顧九曦看了她一眼，露瑤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又用了以前在家時候的稱呼，繼續道：“那一位喊的全府都聽見了，什麽將軍都分家了，你可就剩下這一個兒子了，你要是打死他，將來給你摔盆捧牌位的人都沒有！”

顧九曦嘆了口氣，“他們可還在祠堂裏呢，這麽喊下去，怕是外頭的人都能聽見了。”

露瑤點了點頭，有點惋惜，“可惜最後被二少奶奶勸住了，不過老爺也說了，他年紀還不大，再生一個兒子也還是能養大的！”

露瑤一邊回味當時的場景，一邊都能笑出聲來，“真是熱鬧，說起來老爺今年……怕是快五十了吧，再娶個如夫人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生了，生下來的孩子比自己孫子還要小，這可真是——”露瑤一邊砸吧嘴，一邊搖頭嘆氣。

顧九曦半真半假將手上帕子扔了出去，“趕緊收拾東西去，三日後分家，要是你們收拾不好，咱們就要被趕出去了！”

露瑤這才笑著離開。

顧九曦懷裏抱著女兒，幽幽一聲嘆，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終於要走了，別說還真有點高興。

以後再也不用看見這一大家子渣滓了。

孟德笙進來的時候顧九曦臉上還有點笑意，看見他進來急忙起身迎接，不過沒等坐直呢，就被直接坐在她身邊的孟德笙又拉了回來。

像是已經形成了記憶，顧九曦下意識就抱著女兒窩在了他懷裏。

“你都說了？”

孟德笙點了點頭，顧九曦只覺得她靠著的胸口發出一聲嗯，還帶著點顫動，抖到了她心裏。

“祖母沒那麽不頂事兒，”孟德笙道：“當初祖父不在，她可是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好幾十年呢，再說……她也能猜到一點了。”

“唉。”顧九曦嘆了一聲，“要麽我們接祖母一起去住？反正屋子也大，住多少人都行。”

孟德笙笑了兩聲，抱著顧九曦換了個姿勢，讓女兒站在自己腿上，道：“她說要去邊關看一看祖父。”

顧九曦皺了皺眉頭。

“沒有那麽清苦。”孟德笙道：“祖父畢竟是將軍，也有將軍府住的，再說祖父的年紀也大了，陛下的意思是這一兩年就讓他致仕了。”

顧九曦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麽，忽然看見外頭門簾動了，她急忙起身，聽見衛婆子的聲音，“夫人，外頭已經收拾完了，該開庫房了。”

這是來拿鑰匙的，顧九曦道：“進來說話。”又推了孟德笙一把，示意他趕緊起來。

孟德笙也是一身的輕松，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我的書房練武場你也給我收拾了。”

顧九曦笑著瞥了他一眼，手在他胸口劃了一下，“放心，連這個老爺也是要帶走的。”說著，手輕輕一推，孟德笙借勢便出去了。

等到三天後分家，顧九曦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分家在太夫人屋裏進行，太夫人看著有點沒太睡好，不過很是有一股精神撐著，孟老爺眼睛有點腫，看著孟德笙的眼神很是覆雜，似乎想說什麽，不過最後出口的只有一聲嘆氣。

孟夫人就不一樣了，她臉上慘白，已經完全腫了起來，就算是梳的光滑無比，還抹了不少頭油，看著很是有幾分嚴苛味道的發型，也挽救不了她的頹勢了。

至於孟德善，孟德善臉上有一條抓痕，一看就是指甲撓的，紅腫著的一條傷口，幾乎貫穿了整個臉。

顧九曦聽她屋裏的丫鬟說，徐氏前天下午就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顧九曦微微垂下眼簾，卻聽孟德笙在她耳邊道：“我的夫人是最賢惠的。”

顧九曦半真半假的瞥了他一眼，緊挨著他坐下來了。

太夫人嘆了口氣，道：“今日分家，你們有什麽就一次全說了，若是將來再有話，我是一概不聽的。”

屋裏響起沈悶的一聲是。

到了這步田地，對孟夫人來說已經不是破罐子破摔了，而是臨死之前要拉墊背的，又或者說自己已經不痛快了極點，要將這份痛苦也分給別人才行。

“慢著！”她一手拍在了桌上，“父母在就要分家，這也算是不多見的！雖然是皇帝的旨意，但是要分出去的只有孟德笙一房，我們老爺還有德善可都是將軍府的人，這將軍府可不能分。”

孟夫人眼睛裏閃爍著惡意的光芒，“祭田祖產不能分，老將軍還沒死的，他的東西也不能分，父母在，兒女也不能有私房錢——”她看著孟德笙，瞇起的眼睛裏除了憎惡就再沒有別的了。

“你要走，帶出去的只能有她的嫁妝！”

太夫人氣得一口氣沒上來，連連拍桌子道：“好好好！我先將你休了，你再跟我說什麽能分什麽不能分！”

孟夫人又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孟德笙道：“多餘的東西我也不要，東院的人我帶走——”

“一個個缺胳膊少腿，還瞎著眼睛的飯桶，誰家裏會留他們。”

孟老爺啪的一巴掌扇了上去，孟德善也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訓斥道：“母親，你少說兩句。”

“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孟夫人大聲道，“若不是為了你，我能——”

“拿紙筆來！我這就寫休書！”太夫人叫道，孟夫人這才安生。

“東院的大刀長劍我也帶走，橫豎這家裏也沒人能用。”

孟夫人又嘟囔兩句什麽賣廢鐵也值不少銀子呢，只是太夫人已經寫了休書兩個字下來，孟夫人總算是老實下來了。

太夫人端了個小木匣子出來，“這裏頭都是我的嫁妝，田莊，店鋪，家裏奴仆的身契，還有銀票，我留了三千兩出來，剩下的全給你。”

清平捧著木匣子放到了孟德笙面前。

“這——”孟德笙猶豫了片刻，收下了盒子，點點頭道：“祖母放心，這東西我會好好保管的。”

眼見鴨子肉飛走了最好的一塊，孟夫人又不幹了，“您可有兩個孫子呢，可不能厚此薄彼。”

太夫人沒有理她，反而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我做主，我喜歡給誰就給誰。你若是想聽就閉上嘴，不想聽的話——”太夫人身後站出來兩個婆子，“就出去！”

“除了祭田，還有這將軍府意外，公中的東西你有一半。”太夫人道，“你們可有什麽異議？”

孟老爺跟孟德善兩個對視一眼，孟德善扭扭捏捏的開口，“府裏留下來的人比較多，孩子也多，況且還得有您還有父親的養老銀子呢，依我看這一半也太多了些，不如……分出去三——”他擡眼看了孟德笙一眼，有點害怕，“四成？”

太夫人冷笑了一聲，若是不提孩子也多這幾個字，顧九曦說不定就過去算完事兒，可是這麽一提，她想起孟將軍這兩輩子受的委屈，還有前頭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目光。

“孩子？你莫不是又要讓將軍給你養孩子？”顧九曦冷著臉道：“好歹也算是養家糊口的男人了，能別這麽不要臉嗎？”

孟德笙等她把話說完，按了按她的手道：“我不願意給你養孩子，若是沒了我守邊關，我不敢說天下一定不太平，但是你們一個個的日子肯定沒有現在舒服。以前是我——”他看了顧九曦一眼，“以前是我一個人，孤單單的一個人怎麽都行，現在我不願意了。”

兩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孟夫人呸了一聲，太夫人已經點頭了，“就這麽分！”

說完她又看了孟夫人跟孟德善一眼，對孟老爺道：“我做主，讓你再納個二房回來，等你安頓下來，我就去邊關看你父親去！”

“母親！”

“老太太你糊塗了不成！”

在此起彼伏的聲音裏頭，太夫人站起身來，沖顧九曦還有孟德笙點了點頭，“你派人跟著，文書一會兒我便叫人送去官府備案。”

太夫人走了，孟德笙拉著顧九曦走了，剩下一家子三人互相指責。

“我給你生兒育女這麽些年，你就是這麽對我的！你閨女還在鄉下莊子裏關著呢，被你親娘關著，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孟德笙伸手捂住了顧九曦的耳朵，顧九曦沖他一笑，也想伸手去夠孟德笙的耳朵。

只是孟德笙生的高，雖然能夠到，但是捂住就有點困難了。

孟德笙微微一笑，低了頭下來，卻沒想顧九曦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我們這便走吧。”

兩人攜手，上了早就備好的馬車，身後跟著一長串兒的馬車仆人們，終究是搬到了自己的地方。

“將軍府。”顧九曦看著新府邸門口嶄新的牌匾，“連著幾個字都很是順眼呢。”

“陛下寫的。”孟德笙笑了笑，“他知道一定很開心。”

兩人相視一笑，一起走進了新家。

老將軍府裏這一幹事情終究沒能瞞太久，除了鬧得滿城風雨的孟老爺娶二房事件，還有來來往往的丫鬟小廝們透露出去的消息，當然最後板上釘釘的是六王爺的一句話。

孟德笙這些日子時常進宮，當然除了必要的朝廷事務意外，還有就是抽空給皇子以及很有眼色的六王爺教教武藝。

當然皇帝很是欣賞他六弟這份見風使舵的功力的，二話不說便給他封了王爺，又賞了府邸。

六王爺前途無量，雖然年紀還輕，但是上門提親等等的人選就絡繹不絕了。

不過都被六王爺推辭了，只是他說的這句話，就很值得玩味了，“我師從孟將軍，練的是童子功，師傅說要到二十五歲才能大成。”

眾人驚嘆之餘，覺得這個才是將軍府分崩離析，老太太能給兒子娶了厲害的二房之後遠赴邊關的原因。

又覺得孟夫人實在是毒！誰能想到當初為了不絕後給將軍找的幾個女子，生下來的兒子居然是他二弟的呢？

至於再後來孟德善被罷官，孟夫人代發修行等等，就跟顧九曦沒什麽關系了。

她看著一身戎裝，騎在戰馬之上將要遠赴邊關的孟德笙，心裏有點舍不得，“將軍一路小心。”

孟德笙點了點頭，嘆氣道：“怪不得人常說溫柔鄉是英雄冢啊，這才不過半年多，我竟然一點都不想走了。”

顧九曦假意嗔怒，笑了一聲道：“陛下還在城外等著給你踐行呢，還不快走！”

孟德笙收了玩笑之心，道：“蠻夷已是強弩之末，趕在秋末他們快要斷糧的時候去，想必年前就能將人拿下，你等著我回來一起過年。”

顧九曦點了點頭。

孟德笙又吩咐，“你沒事了接你娘家人來看看，還有你弟弟，倒也是個好材料，我已經給陛下說了，將來也叫他去宮裏讀書。對了，過一陣子有人送西北特產來，你記得收。”

顧九曦聽見將軍這麽絮絮叨叨念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原本的離愁別緒是一點都沒下來，她上前摸了摸將軍的戰馬，“趕緊走吧。”

孟德笙這才點頭，有點悵然若失拉了拉韁繩，道：“興許還要去一次匈奴，不過回來就能封爵了，你能我給你掙一個好前程。”

顧九曦一邊點頭一邊應，只是看孟德笙還有點不太想走的意思，忍不住道：“將軍，你可趕緊去吧，若是再拖一拖，你可就能見到你不知道是兒子還是閨女生出來了！”

孟德笙整個人都楞住了，下意識看了顧九曦一眼，就像跳下來。

顧九曦連忙阻止了他。

這一句話就說的孟德笙渾身上下都來了精神，他回頭大喝了一聲出發，又對顧九曦道：“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趕在孩子出生前回來！”

顧九曦的手搭在他拉著韁繩的那只手上頭，“嗯，我跟孩子都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這次是真的完結啦！

以後大概不會嘗試這種憋屈型的文了，下回要寫個蘇蘇爽爽的女主。

總之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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