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曦看見顧八珍的時候有些詫異。

上回她見顧八珍是在秋天，現在正是臘月，滿打滿算加起來也不過兩個來月，顧八珍雖然還是一樣的瘦，但是眼神裏有了神采，臉上也有了些紅暈，從裏到外都散發出一種……顧九曦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只是覺得她對現在的生活似乎很是滿足，又或者是心願即將達成前的欣喜。

但是這怎麽可能！

得益於孟德笙的消息，還有三皇子這個半內應，顧九曦知道這兩三個月裏頭宮裏什麽都沒發生，況且顧八珍這個身份地位，就算自己想通了，也絕對不至於開心成這個樣子。

顧九曦一瞬間升起警惕來，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沖著顧八珍拜了下去，口中道：“娘娘。”

顧八珍笑著過來，親手扶了她起來，“你我多年姐妹，你如此客氣做什麽？”

顧九曦一陣陣的毛骨悚然，想起上次進宮兩人的不歡而散，雖然心中依舊平淡如水，臉上卻浮起一個略帶著些諷刺的微笑，“娘娘說笑了。”

顧八珍見沒將她壓下去，甚至她能反擊，不由得有些失望，挽著顧九曦的胳膊，帶她進了內室，“原先姑姑做貴妃的時候，你沒來過這地方吧？如今換了我，我也帶你看看這宮裏的繁華七根兇簡。”

顧八珍嘴角一翹，“聽說這宮裏的東西，雖不及皇後宮裏的端莊，卻是更加的貴重呢。”說完又小聲的嘆了一句，“真不愧是貴妃。”

最後這一句裏頭有點諷刺，顧九曦也聽出來了，她知道顧八珍進宮這兩年，想必是最能感受到貴妃已經不在皇帝心裏的一個人，不過她裝作沒聽出來的樣子，聲音裏帶了點羨慕道：“本朝到現在，可不就這麽一個貴妃嗎？上頭還有個皇後呢。”

顧八珍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道：“你原來在家裏的時候是最最聰慧的一個人，怎麽就沒看出來呢？”她很有優越感的一笑，“罷了，你好容易來一次，我們說這個幹什麽。”

進了內室，顧九曦反而放下心來。

皇帝這次不在。

貴妃的清韻宮正殿一排五件屋子帶兩件耳室，皇帝就算要藏在某處，也只能是這最隱秘，不會有人進來的內室，當然還有兩件耳室更加的隱秘，可是用作放東西雜物的耳室……皇帝是絕對不會進去的。

顧八珍拉著她在內室的軟塌上坐下，伸手摸了摸身下墊的皮毛，道：“這是拿白狐皮做的。尋常人家得一塊這樣的狐貍皮，怕是要斟酌再三，想上許久才能決定做什麽，可是在這清韻宮裏，不過是拿來做墊子的。”

顧九曦嘴角微微翹起，想起孟德笙去年給她帶回來的好幾箱皮毛，還有她屋裏用來當地墊的狼皮，道：“娘娘留下來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聲音裏一點羨慕都沒有，顧八珍不由得有點急躁，當然她叫顧九曦進來不是為了在她面前炫耀，這不過是臨時起意……可是顧九曦這般淡定，真叫人無力。

顧九曦看著她笑了，她在這宮裏住的時間比顧八珍還要長，而且那個時候還有碧菡，整日在她耳邊不住的說。

可以這麽說，顧九曦怕是比貴妃都清楚這宮裏東西的由來。

每一件都是如此。

宮女端了茶上來，顧八珍斜靠著，端起茶杯，很是有強調姿態的用杯蓋抹了抹漂浮起來的茶葉，道：“原來貴妃愛喝紅茶，清韻宮裏的茶水也都是煮著來的，味道醇厚。不過我卻愛喝清茶，也不能煮，就這麽就開水泡著上來，雖然有些茶葉沫子喝著有些費事，不過卻是消磨時間的好方式。”

兩人隔著熱水的蒸汽相望，顧九曦忽然回想起上輩子在宮裏的生活來，整日都是這般的說話，明嘲暗諷語氣奇怪的說著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所以……顧八珍的意思，就是說她改了清韻宮裏的這個習慣，只是聽她語氣裏的落寞，怕也是唯一能改的地方了。

顧九曦嘴角緩緩的翹了起來，端起杯蓋也抹了抹茶葉，比方才顧八珍的動作還要慢，還要輕柔。

再開口的時候，她似乎一瞬間回到了上輩子，那個時候……她也是顧妃。

“娘娘這是太清閑了些。”顧九曦眉眼間一瞬間多了幾分嫵媚，“清韻宮雖不過是方寸之地，不過這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有故事的。”

顧九曦將手中的茶杯舉到眼前，左右扭轉，道：“就像這杯子，說起來不過是瓷器，但是仔細看看，這上頭的石紋，還有這八寶纏枝蓮紋，想必是二十九年皇後娘娘生辰的時候上進的富貴財妻。”說完又是嫣然一笑，“後來又給宮裏各人一人分了一套。”

顧八珍已經被嚇得連手上的杯子都要托不住了，顧九曦說話的腔調，還有那方才的一笑，簡直像是貴妃再生！

“你！”一瞬間顧八珍竟然連坐在椅子上都不能了，嚇得朝後縮了縮。

“娘娘這麽緊張做什麽？”顧九曦再開口的時候臉上又恢覆了那副淡然的模樣，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顧八珍卻有些緊張，將杯子放在桌上，只是她手抖，杯子跟桌面相撞很是響了兩聲才放穩。

顧八珍笑了笑緩解緊張，道：“我們出去走走吧。”

顧九曦卻是不想跟她出去的，道：“外頭天氣冷，您看這烏雲壓頂，已經黑沈沈好幾天了，又有風，怕是就要下雪了。”

而且後宮之中，各宮殿之間的夾道上連棵樹都沒有，整個就是風口。除了盼著自己生病的嬪妃們，還有不得不出門的宮女太監們，這個時候是沒人出來的。

顧八珍嘆了口氣，道：“那我們就在這屋裏說說話吧。”她嘆了一聲，幽幽道：“我們姐妹兩個好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不僅僅是好久，顧九曦的印象裏頭，她倆從來就沒好好說過話，似乎從她點破顧八珍的荷包可能被換了之後，顧八珍就原形畢露，再無一點顧忌了。

“娘娘。”雯雯悄聲進來，道：“禦膳房送飯來了。”

“先去吃些東西？”顧八珍率先站了起來，眼裏似有精光閃過，道：“冬天冷，聽說你要來，我昨天就囑咐禦膳房備下的羊羔肉，燉了一夜想必入口即化，你多吃些。”

顧九曦悄無聲息的笑了，前年她嫁到孟家之後，關於她沒出嫁就吃了不見天日的羊羔肉的傳聞整個京城都知道，顧八珍想必也不例外，可是如果她是想借著這個看自己變臉色，那她要徹徹底底的失望了。

顧九曦站起身來，很是從容的沖顧八珍一點頭，“好久沒吃這個了，不知道宮裏的手藝怎麽樣？我記得有個姓張的禦廚做羊羔肉特別好，今兒可是他掌勺？”說完也不等顧八珍，頭一個走了出去。

顧八珍又是一陣恍惚，太像了……就算人不像……這些事情她都是從哪裏知道的？

還是貴妃……貴妃借著這個提醒她！

顧八珍狠狠地握了手掌，指甲在掌心掐出幾個深深的半月牙痕跡來，借著疼痛，她又有了精神，咬著牙往吃飯的小廳去了。

宮裏的飯說到底跟外頭的其實也沒多少差別，只是宮裏的規矩多，場面大，顧八珍又存了點耀武揚威的心思，幾乎是叫了一桌宴席過來，上頭擺的滿滿當當。

顧九曦幾乎是一看見就明白她想什麽了，無非就是借著這個勾起她的傷心往事，可是……究竟是誰死死抓著貴妃不放呢？

顧九曦坐在桌前，幾乎比顧八珍還要有主人的姿態，壓得她幾乎無力反擊。

顧九曦倒也不是特意為了壓制她，只不過安安靜靜吃個飯罷了妾本多嬌[強國系統]。

宮裏的飯吃的特別的慢，加上顧八珍今日是特地按照妃子見家人的規格，整整要了三十六盤菜，這等到宮女一一介紹完，每道菜都嘗上一些，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吃完飯又去洗漱，等到兩人又面對面的坐下，顧九曦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這時候想必她們已經抱著自家閨女去了太夫人屋裏了。

正如她所料，太夫人現正抱著孟瑞懿笑呢。

“這孩子看著模樣端莊，也沒跟別的孩子差太多，怎麽抱著就這麽沈呢？”

“想是大少奶奶養的好。”清平恭維了一句，“臉上的血色看著也比別家孩子多些。”

太夫人笑著睨了她一眼，“你才見過幾個孩子？自己還沒出嫁呢，就知道這麽多了？”

清平自知失言，不過臉上還是裝出害羞的模樣，頭一扭道：“我去再抱一床被子來，鋪厚些。”

清平自然是見過孩子的，徐氏養的兩個孩子，這兩個是從繈褓裏頭就見過的，還有孟德笙的一對兒庶子庶女，只是清平見到這兩人的時候，他們都已經五六歲了。

所以這拿來跟孟瑞懿對比的，就只有徐氏的兩個孩子了。

太夫人隱晦的看了梅嫻一眼，只見她在自己身邊，全神貫註的看著孟瑞懿，似乎是真的沒聽出來什麽，這才放心笑了笑。

梅嫻似乎註意到太夫人的視線，擡頭笑道：“她的手真嫩，我都不敢碰。”

太夫人開心的笑了出來，只覺得讓梅嫻跟顧九曦接觸是做對了，沒見她現在好多了嗎？

興許過完年就能找個好親事了。

孟夫人這個時候是照常是要處理家事的，又因為臨近過年，徐氏回娘家了，所以太夫人屋裏現在除了孟瑞懿連帶她的一串兒丫鬟婆子，就只有梅嫻了。

太夫人陪著坐了一會，只覺得身困體乏，讓人將孩子一起都抱到了裏間。

“我去床上歪一會，你們帶著孩子到裏頭的碧紗櫥裏待著，裏頭暖和。”

露瑤早就得了顧九曦的囑咐，聽了太夫人的話低頭稱是，幾人麻利的收拾了東西，很快挪到了裏間。

“她這幾個丫鬟看著也是進退有度。”太夫人嘆了一聲，又看梅嫻，笑道：“你也來跟我歪一會？天氣一冷就止不住的犯困。”

梅嫻沒說話，只是一雙眼睛看著太夫人，明顯是想幹點別的，但是就是不說。

太夫人見她這樣子有點心疼，畢竟去年這孩子還是好好的，想要什麽想幹什麽從來都是第一個開口的。

“要麽你去看看你侄女兒？”太夫人放軟了聲音，輕聲詢問道。

梅嫻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飛快的點了點頭。

太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梅嫻小聲道：“我們安安靜靜的，不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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