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曦送了兩人出去，回來又看了看已經睡熟的女兒，心想趕上這麽一遭，倒是沒人能記得起來她這個過於奢華，半個京城都來給她祝賀的百天宴了。

只是太子就這麽毫無預兆的死了……顧九曦忙叫來衛婆子問話，“將軍臨走之前說了什麽沒有？”

衛婆子搖了搖頭，道：“將軍在前頭陪著客人們，我也沒見到，是個小廝帶話回來的。”

顧九曦想著衛婆子既然這樣說，那小廝怕也不是慣常用的那一個，想必是著急隨便拉的，更是不會告訴他什麽了，多半就是這一句“有事出去，晚上回來”，便也作罷，又道：“太子沒了，這半年京城裏的功勳人家們怕是見不得半點喜慶，一直得素凈到明年過年。別的地方我不管，這兩日你辛苦些，將東院能撤的東西撤了。還有丫鬟小廝們身上都換上沈穩的顏色，若是衣裳不夠的，順帶——幹脆一人再做兩身。”

衛婆子一一答應，顧九曦想想暫時也沒別的事情，這才放她出去，她還有事兒要忙。

今日雖然這百天宴沒辦成，但是賀禮是都收了的，還得一一寫了回帖去感謝。將軍怕是沒什麽時間了，這事兒得落到她頭上。

到了下午，宮裏的告示出來了。

同樣沒說太子是為了什麽死的，只是安排了太子的下葬事宜，又說了比方功勳人家多少日子之內不得娶嫁，多少日子不能設宴等等。

顧九曦一一看了，再想想自己吩咐還算得體，便將這件事情拋到一邊去了。雖然外頭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裏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女兒才不過三個多月，還要仔細照看著。

不過太子死的也挺是時候的，顧九曦不由得想，他這一死，京城大亂，尤其是功勳貴族還有達官貴人受的影響最大，孟夫人心心念念她兩個親孫子，怕是一時半會上不了族譜了。

孟德笙忙了三日便不在出門了，跟顧九曦道：“差不多了，太子才死，這些日子我還是待在家裏好些，別又入了皇帝的眼。”

顧九曦覺得正是這個理，又去約束下人不叫生事。

太子在宮裏停靈二七一十四天，出殯那天孟德笙也去送葬了，回來跟顧九曦嘆道：“陛下已經瘦了兩圈，眼底下全是烏青，想必已經傷心至極。”

顧九曦頓了頓，“養了三十年的兒子，還是長子，又是太子……”

“聽說自打太子去了，皇後娘娘便一直躺在床上沒起來，送葬那天被兩個宮女扶著露了面就又被架回去了。”孟德笙皺了皺眉頭，“我遠遠的看了一眼，似乎是完全沒法子自己走了。”

顧九曦恍惚見想起上輩子她進宮時候看見的皇後，整個人瘦的皮包骨頭，卻是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別說在夜裏，就是白天也是能發出光來的明亮。

“虧得你現在不在朝中，”顧九曦嘆道：“總覺得陛下那個脾氣，這會子氣指不定已經發到你身上了。”

孟德笙點頭，“辦喪禮的禮部官員已經被訓斥了好幾次了，還有一個侍郎給免職了。”

“也不知道我娘家人怎麽樣了。”顧九曦嘆了一聲。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孟德笙安慰道：“一個管著京城兵馬，一個是翰林院的，總是惹不到陛下。”

顧九曦點了點頭，“你也小心，雖然人不在朝上聽安全的，可是架不住有人把你捅上去。”

孟德笙笑了兩聲，瞇了瞇眼睛，“也得有人敢才是！”

這話說的豪氣萬丈，讓顧九曦不由得心生向往，這便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將軍，能守護所有人的將軍。

孟德笙喝了口茶，又道：“太子下葬的時候，我看太子那幾個兄弟都開始不安分了，太子還屍骨未寒呢！一會我也去跟祖母說一聲，跟皇子們千萬不能有牽扯，不然撞在陛下手裏，那可不是好玩的。”

顧九曦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現在就牽扯到爭皇位裏頭，肯定是死路一條，一來他們爭的是什麽？是太子這個已死之人的東西，二來……他們爭的是皇位，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東西，是皇帝陛下手裏握得最緊，能為之拼命的東西，這時候上去爭，除了死，再沒別的路了。

不過……顧九曦想了想，又道：“他們總是有僥幸心理的，總得有個人頭破血流了……才能叫剩下的人收斂些。”

“你倒是明白，那我就不用多說了。”孟德笙伸了伸腰，躺在顧九曦身後的榻上，手臂環上她的腰，“這兩日累了，我先歇歇。”

顧九曦覺得搭在她腰間那手臂分外的有存在感，強行收斂心神道：“三皇子呢？你同三皇子交情不淺，這些日子也是不打算搭理了？”

孟德笙已經閉上了眼睛，聲音也低沈了許多，“我倆的交情不淺只有你知道。”

顧九曦略略一想就知道他說的是那賬本，不過……“他還來參加了咱倆的婚禮呢，京城裏人人都知道。”

孟德笙翻了個身，兩只手都摟了上去，“這一年多我可沒多跟他來往，已經淡了許多。”

顧九曦拍了孟德笙作亂的手一下，“那三皇子——”

孟德笙像是不想多說，直接將她的話打斷了，“他也不笨，知道該怎麽做。要是他笨……”

話只說了半句，顧九曦的心卻砰砰直跳起來。

這同上輩子知道三皇子當了皇帝，孟德笙成了官居一品的大將軍不一樣。這輩子她是要陪著將軍一起將這條路走到底了。

顧九曦默默的坐了一會，想起記憶裏的幾個皇子來。

皇帝養成的皇子一共只有六個，對於一般大家庭來說都不算多，更別說是擁有三千米分黛的皇帝了。

現在的皇子們是個什麽個性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差不多一年後，她十七歲進宮的時候，這些皇子們都是什麽樣的。

二皇子眼神裏投出狡詐來，不住的亂瞄，似乎什麽都想插一腿，時時刻刻都在尋找機會。

三皇子……除了最後他當了皇帝，還真沒什麽印象，顧九曦想起方才將軍說的他不笨，的確是這樣。

四皇子……四皇子那個時候已經死了，也是同太子一般死的毫無預兆。

五皇子封了王爺，成了親，似乎對大位沒什麽興趣。不過上輩子他能封王爺，多半還是靠著貴妃的恩寵，這輩子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這個福氣了。

六皇子年紀尚輕，不過確實皇後最最屬意的一個，想也明白，唯一這一個沒成年的皇子，若是好好教導，還是能對皇後言聽計從的。

想到這兒，顧九曦又想要不要提醒將軍，不過轉頭一看，將軍臉上絲毫不見慌張，甚至方才說起這等奪嫡大事的時候，也是平平靜靜的絲毫不見緊張，全然的胸有成竹，顧九曦也安定下來，覺得自己能想到的，將軍肯定也是能想到的。

顧九曦便又推了推孟德笙的手臂，只是分毫推不開，“你松開我。”孟德笙不過哼了一聲，又將人往裏帶了帶。顧九曦不由得有些惱，“天氣還冷呢，我去給你拿個毯子。”

兩人正拉扯間，確切的說是顧九曦單方面拉扯，孟德笙只是動也不動，穩如泰山，聽音掀起簾子進來了，“五皇子來訪。”

話一說完，聽音看見坐在榻上的兩個主子。

將軍雖閉著眼睛躺著，不過雙手卻在夫人身上，夫人……夫人是臉也紅了，眼圈也紅了，簪子有些松，前襟似乎也不那麽整齊了。

聽音還是個雲英未嫁之身，見到這場景不由得臉一紅，低下頭去小聲道：“已經請殿下去了前廳，夫人……我去給夫人打水洗漱。”說完也不等顧九曦搭話，頭一扭一路小跑就出去了。

顧九曦氣得在將軍胳膊上掐了一下，可惜沒掐動。

不過孟德笙還是睜開眼睛，只是又摟了摟才放手，道：“我隨你一起去見五皇子。”

顧九曦略略思索便點頭同意了，五皇子跟她見面也不超過五次，要說有交情是絕對沒有的，仇……上輩子或許有恨，但是這輩子是什麽都沒剩下了。

孟德笙去換了身衣裳，顧九曦也去梳了頭，兩人這才一起往廳裏走去。

五皇子坐在廳裏，聽見有人進來，回頭看見顧九曦先是叫了表姐，又見跟在顧九曦身後的孟德笙，臉上明顯一喜，“將軍。”

顧九曦也在不動聲色打量著五皇子，跟他倆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一年了，五皇子長高了些，人也瘦了，特別是臉上的表情神態動作，跟上輩子那個陰沈狠絕的五皇子有所重疊。

顧九曦不由得一楞，不過還是及時反應過來，上前道：“怎麽想起來看我了，去看過你外祖母了嗎？”她言語裏稍稍流露出一點將五皇子當表弟的架勢來。

孟德笙很是滿意，兩步走過去跟五皇子打了招呼，叫了聲殿下。

五皇子的笑容有點淒慘，道：“將軍既然娶了我表姐，便也是我姐夫了，不用如此客氣。”

方才五皇子看見孟德笙一瞬間的欣喜，分毫沒逃出顧九曦的視線，她對五皇子此番來訪有了點猜測，眼下看見五皇子同將軍在這麽客氣，覺得自己的那點猜測怕是要坐實了。

五皇子不過是借著她這個表姐的身份來拜訪將軍的，或者說拉攏將軍。

“禮不可廢。”孟德笙道，他如平常一般冷著臉，一點情緒都看不出來。

跟孟德笙對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面無表情的臉看了讓人有三分緊張，而且話也不多，加上臉上著實看出不出來什麽，讓人實在無從下手。

因此五皇子跟他說了兩句話，便又轉回顧九曦這邊，道：“已經去看了祖母，她身子還不錯，聽見我要來看你，還叫我問你好。”

顧九曦笑了笑，道：“殿下有心了。”

五皇子笑了笑，“還去看了看顧安，已經能說不少話了，想必長大了也很是有出息的。”五皇子說完一笑，可惜這笑容裏帶了三分算計，叫顧九曦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有點厭煩，不想搭理五皇子了。

五皇子自然也是不會久坐的，一來第一次上門就賴著不走著實讓人厭煩，二來他來拜訪顧九曦也是借著一家人的名號，這個度得掌握好，要是犯了皇帝的忌諱……五皇子抖了抖。

“母妃死了。”五皇子忽然道。

聽見五皇子說起貴妃，這個上輩子這輩子幾乎都是她最大噩夢的人，顧九曦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在宮裏待了一年，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五皇子有點傷感，“太子哥哥也死了……”五皇子說著嘆了口氣，“咳，說這個幹嘛，我今兒來就是來看看表姐的，一年沒出宮，也不知道該看誰，除了外祖母還有表姐，似乎也沒人可去了。”

聽了這話，顧九曦少不得還得安慰他，“殿下是天之驕子，莫要妄自菲薄，想必陛下另有安排。”

五皇子聽了笑笑，站起身來，道：“還得回宮，就不多坐了。”說著看見顧九曦和孟德笙也站起來，又道：“你們不用送我，我自己走便是。”

雖然這麽說，顧九曦還是一路陪到了二門，又由孟德笙將人送上了馬車。

“這是第一個。”孟德笙回來對顧九曦說。

顧九曦原本有點焦慮的心，在孟德笙這般沈著下一點不剩了，她笑了笑，伸手攬過將軍的手臂，道：“將軍猜猜下一個是誰？”

孟德笙想了想，問道：“你覺得會是誰？”

“六皇子年幼出不來，三皇子本就跟將軍有舊，二皇子年長想必也能沈得住氣，我猜是四皇子。”

孟德笙拉著她進了屋子，道：“我也猜是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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