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培楚，格桑培楚！”曬得黝黑的臉上綻放一抹開朗的笑，兩個梨渦蘊含在臉頰邊。那人的模樣泛著光暈，辨識不清。只聽見笑聲，無盡的笑聲，初見的寒暄微笑，熟識後的會心大笑，心意初定的相視而笑。忽而又憶起那人將她帶離廢墟的背影，午後的陽光直射到身上，脖頸間，額頭上的汗水閃閃發光。耀的眼睛疼。

眼睛好疼……俞嬌伸手捂住眼睛，透過指縫發現這會兒陽光正盛，照射到房間內在地板上留下斑駁的光影。自己竟然在餐桌上趴著睡了一宿。坐直動了動肩膀，酸痛難當，宿醉的腦袋也像裝了一塊大石般沈重。

手機已經關機，想是沒電了。俞嬌去浴室用冷水草草洗了把臉，稍微活過來一點兒。在玻璃碗中倒了些麥片，拌入盒裝牛奶，端著碗來到電腦前，沒有畫圖的興致，只是百無聊賴的刷著微博。正插著充電的手機叮叮發出兩聲短信鈴音。她走到充電器旁邊，按亮看了看，是許可發來的兩條微信語音消息。點開第一條，許可低沈沙啞的聲音響起“昨晚竟然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緊接著又一句，語氣裏有些猶豫“今天的你……難受嗎？昨晚……記起來了嗎？”

俞嬌打字“不太好受，昨晚謝謝你的開導。”

放下手機，又坐回電腦前，卻發起呆來，心道，與這個許可接觸過幾次，不比自己大太多，但素來穩重內斂，昨晚聽著是沒喝多少，竟然能轉了性子，想必也是沒少下肚，卻看得出是高興所致。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免得平白惹出些官司。

大假過後俞嬌打起精神投入到新接手的項目中去，楊老板今年是打算將事業版圖擴展北上的，正在籌劃成立北京工作室，因此分到俞嬌手裏的工作還包括一項北京市場前期調研，她看著任務細化分解表，下劃線標註的數次出差任務，有些頭疼，“老板是什麽意思？放著市場部那麽些精兵強將不用，讓我去了解第一手情報，這……”一時揣摩不好楊毅的意圖，盤算著是不是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探探老板的話風。思忖間辦公桌上座機鈴聲大作“楊毅，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接通後簡潔的一句話交代了來意。俞嬌立即起身，對著資料櫃上的玻璃理了理頭發，撫了撫裙上的褶皺。走出了辦公室。

進到楊老板辦公室的時候，他正端著杯子站在書櫃前，轉過頭看著俞嬌，眼睛習慣性的微瞇了一下，神情莫測。

俞嬌覺得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的都束了起來，腦海裏快速的閃現近幾次和老板的交集“好像沒有哪裏惹到他，怎麽露出一副算計人的表情？”

“joe，我們共事了四年，你好像自從到這裏就在做助理設計師。”明明是陳述的語氣，卻讓俞嬌感受到了其中蘊藏的質疑，難道是覺得自己的工作態度不夠上進不夠積極了？

“是的，老板，這四年讓我累積了豐富的經驗，這相對的彌補了我個人閱歷以及資歷方面的不足，但是我還有不少缺點，我也一直在更努力的完善自己。假以時日，我一定讓老板看到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幹將！”俞嬌自信這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應當能讓楊毅對她卸去質疑。

“獨擋一面麽？我似乎沒讓你從事過設計以外的工作吧？你對最近給你安排的市場調研工作怎麽看？”楊毅回到座位上坐了下來，直截了當的問她關於工作安排的看法。

“說實話，我從沒接觸過，擔心……擔心做的不夠好。”俞嬌幹脆的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想法，既然老板把問題提在明面上，應該是真的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最好直抒胸臆。“我學的是設計，過去四年也一直在做設計相關的工作，雖然參與過幾個小項目，也是在跟進設計方案招投標以及技術研討的問題……”

“我這裏最不缺的就是設計師，我給你兩個選擇，A是去北京，我讓你參與北京工作室的創建，甚至給你個能做點兒主的位置；B是繼續做你的助理設計師，但是你要知道，設計看的是什麽？努力和資歷能彌補你靈感的匱乏？我點到這裏為止，你回去考慮幾天，這事兒不急。”

楊毅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俞嬌的心裏，這些字這幾句話連在一起又像沾了水擰成的麻繩，套住了她的咽喉，緊緊的。當年老師對她的點評同時纏繞轟鳴在耳畔，她怔楞了半晌，沒告辭一句就悻悻的走了出去。

今時今日之前，俞嬌從未想過放棄自己所堅持的專業，沒有一絲一毫的心理準備，她甚至覺得楊毅的話是對她整個人的全盤否定。辦公室裏一刻也坐不下去，交代了cindy有事電聯後，匆匆趕回了家。

都說人類的思維在平躺的時候最活躍，當俞嬌癱在自己的那張大床上時，她否定了這個理論。迷茫間想起好友李襄應該旅行回來了，坐起身靠在床頭給她打電話。

“回來了嗎？老李。”果然很快就被接通了。

“難道你手機開通國際長途了？”入耳的話語犀利直接，李襄這個人土生土長的江南美女，卻有著一顆糙漢子的心，說話特別帶勁兒，也不知是不是在京城待的久了，比俞嬌更像北方人。

“我……我出了點事兒……”俞嬌覺得，楊毅的那番話讓自己來重覆一遍，是變相的自我否定。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你說我不做設計能做什麽？”

“不做設計？365行，行行出狀元啊！怎麽想換工作啦？要我說你早就該換換環境，換個工作性質也成。”李襄貌似在吃東西，最後一句話含糊在嘴裏“你說出事了，就這事兒，被炒了你就來北京吧，咱倆不是說好了老來作伴麽，再說我始終覺得你身上不帶設計師的那種仙兒氣，掐指一算，你命不在設計這一行兒！”

“唉，我這是不甘心啊，專業白學了，4年的工作白幹了，改行如隔山啊，老板……盡管給了兩個選擇，但只允許有一個答案……”俞嬌索性把當天楊毅的說辭又覆述了一遍給李襄聽，適才聽了閨蜜的幾句話，頓覺心中風來霧散般清明起來，也不那麽糾結老板對自己的評價了。

“多好的機會啊！雖然說改行了，但是升官了呀，咱倆還能在一起了！”李襄安慰她道“過去可不是白幹的啊，錢沒白掙就行，能有穩定客觀正當的收入，才是我們的長期目標啊！”

“好的，那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那天與李襄的通話讓自己果斷的做出了選擇，沈澱了幾天的心情卻排山倒海的感慨起來，俞嬌不再做那個川藏大山與明朗少年的綺夢，而是如電影畫面般的反覆閃現過去的8年，學習、工作、生活，楊毅的神來一筆即將改變她未來的人生軌跡，隱隱的也覺得自己是該與過去告別了，而北京就是那個她跌倒過，正將重新站起來的地方。

俞嬌上班過了好些天，遲遲沒有去找楊毅給出她的答案，畢竟老板官方說了不急，拖一天她就越有一種手握選擇權的優越感。這天早上剛進辦公室，就接到了人事部楊姐的電話。

“Joe，去北京培訓的事情準備的怎麽樣啦？一會來我這裏把差旅單和培訓申請簽一下哈。”

“什麽？什麽時候安排的培訓？我……我還沒決定好啊……”俞嬌驚得猛一站起，差點打翻手邊

剛沖泡好的咖啡。

“老板找你談話之後就安排下來啦，不過還真的沒想到，你真是個爽快的人，說轉市場就轉去了，設計真舍得不幹了啊？”

“楊姐，我一會過去你那裏，我們再聊，我還有些事情，先掛了。”俞嬌出神半晌，心想這楊毅竟就如此篤定自己能如了她的願？頓覺自己連日的拿喬都訕訕的沒了意思，殊不知楊老板如此識人用人之能就從未打眼過。

收拾了一下稍顯淩亂的桌面，又理了理儀表，正打算去找楊毅，手機響起，來電顯示著---許可。自打上次醉酒後，許可在微信上與自己時而閑聊幾句，時而噓寒問暖，但俞嬌始終是淡淡的，自以為表明了態度，打算就此冷了下去。這會又打來電話，本打算不接，轉念間想到自己要去了北京，除了襄襄，還真是沒有什麽熟人，不如賣他個臉面，遂停下出門的腳步。

“你好。”

“你舍得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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