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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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四月十六日,北京積水潭醫院

周維剛剛轉醒,她看了看頭頂的無影燈,眼皮還發沈,身畔的醫生低頭看著她舒了口氣。

“醒了,電擊關了吧。”

身邊是手術刀具放在不銹鋼盤子裏的聲音,醫生又扒了扒她的眼皮,帶著膠皮手套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能看到嗎?”

周維還有些虛弱,淡淡得說“能。”

醫生跟她點點頭“睡一會兒吧,藥勁兒還沒過。”

周維也的確是眼皮發沈,最後一絲意識讓她勉強振作著跟醫生搭話“我……”

“患者周維,由於車禍一直昏迷不醒,初步判斷為腦死亡,你母親從重慶趕來,做最後一步準備,我們給你開了刀,取出顱內由於撞擊產生的血塊,又做了電擊救治,要是再不行的話,只能聽天由命了。”

手術持續了62小時,醫生的體能已經到達極限,他摘了手套緩緩低頭看著昏昏欲睡的周維“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周維,這是自己的本名,而在另一個空間,自己叫張信芳,大家都叫她小玖。

她帶著氧氣罩,強力的氧氣頂得她說話困難,她緩緩點頭“記得——”

母親守在手術室外,病床被推出來的時候她慌張得跑過去,母親已經老淚眾橫,點點頭,然後一下子給醫生跪下“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車禍發生之後恩主一直等不到人就聯系了月姐,月姐打電話沒有人接,後來警察聯系了她才知道自己的這位姑娘出了事故,她去警察局拿過周維隨身的物品,手機並沒有撞壞,萬不得已月姐查看她的手機通訊錄找到了周維的母親。

麻藥的勁頭還沒過,周維沈沈得睡去,過了大概有一個多小時才醒,六人間的病房裏面有個老頭正在聽收音機,匣子裏傳來咿咿呀呀京劇的聲音,周維擡了擡眼皮,母親正在身邊翻著各種收據單,周維拉了拉她的手“媽。”

母親趕忙轉頭,握著她的手“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周維搖搖頭,又看了看病房“這裏貴嗎?”

“貴什麽,別在乎錢。”

“我一直都沒有工作,咱們也沒個醫保,治療要花很多錢吧……我租的半地下室有我的銀/行/卡,我告訴你密碼,你去取錢——”

“孩子。”說到半地下室母親有些難過,那地方月姐帶她去了,她也知道了自己女兒在北京一直做著怎樣的工作,她心疼“孩子,等好了咱們回重慶,你哥給你打聽了圖書館的工作,咱們踏踏實實的,就在媽跟前,再也不亂跑了啊。”

周維點點頭“這工作……是社區給介紹的?”

母親嘆了口氣“殘疾人有特別社會支持,再說了咱們以後只是腿腳不利索,也不是斷了胳膊斷了腿,二期手術要打鋼釘子上鋼板,媽真想替你遭這個罪。”

周維笑了“能撿回一條命,比什麽都強。”

***

2017年二月十日,重慶渝中區圖書館。

周維坐在電腦前面錄入書籍檢索信息,今天除了要錄一批舊書以外,還要分門別類標註一批報紙,一切準備妥當後她抱著報紙慢慢走到報刊區,梯子結實得架在高大的書架旁,她按著剛剛標註好的首字母和年份擺放著舊報紙,到最後一摞報紙時她有些犯了難,擡頭看了看高高的書架,管理員去吃午飯了,她四下找不到人,只能自己硬著頭皮慢慢爬上梯子。

最上層的報紙落了一層灰,她用手指頭抹了一下,陳年的老灰蹭的手指肚黢黑,她輕輕吹了一下,果不其然嗆得自己咳嗽起來,她附在梯子上不停的咳,灰嗆了嗓子眼,她為了不打擾閱讀區的人們只能盡量捂著嘴,右腿在梯子上站久了,吃了力,突然膝關節一軟,但裏面的鋼板還直楞楞得支撐著,人如鋼板尺一般不會回彎沒有柔韌度,她趕忙扳著上面的報紙,手死死得捏住不算太厚實的書架框,但是嘩啦啦一聲,周維暗叫不妙,那些陳年舊報掉到了地上,她低頭看了看,無奈得搖頭。

又要開始一番忙活了。

她蹲在地上按照報紙頁上貼的口取紙貼慢慢摞著,右腿只能支楞在一旁,不一會兒周維的左腿就麻了,她抱怨了一聲,拿起一份報紙沒好氣的使勁往地上一摔,圖書館落地窗戶打開著透氣,這時正巧一陣風吹得報紙頁翻飛,她趕忙按住怕吹走了,低頭一看,手掌按著的地方有一條不太起眼的小報道,還附上了一組照片,那是一份1931年泛黃的滬港時報。

標題繁體字寫著:香港第一家炸雞店今在灣仔區開設。

周維註意的是後面的配圖,黑白照片上“小玖炸雞店”幾個字漆在一塊木頭招牌上,店面不大,一個女人包著頭巾正在往油紙袋裏夾著炸雞,那個女人僅僅只是一個側臉,穿著圍裙,但是周維就是楞楞得挪不開目光,她狠命得用拇指使勁擦了擦人像圖的臉龐,震驚得張大了嘴。

顏晏。

自己找了崇慎和顏晏半年,從出院後她在北京去了趟珠市口,本以為宗廊的舊址現在還是一處宅院,或者是捐獻給政府做了辦公場所,怎麽著都能尋著崇家的後人,她很想知道崇慎後來過得怎麽樣。

但是繁華的都市已經抹去歷史的痕跡,那些往事也在一茬又一茬得高樓建起與高樓蹦跶中永遠深埋地下,珠市口的十字路口現在開設一家銀行,對面是一家二層珠寶店,一切都是這個時代的氣息與風貌,再不是那個車馬郵件都慢的時代。

她在工作之餘一直在網上搜索,那個年代的新聞很少,模糊的簡介掩蓋著厚重的歷史,她本以為一切就要放棄,卻在一頁小小的報紙上看到了希望。

當天下午周維打了請假條,買了張去香港的機票。

***

那家炸雞老店稍微一打聽周圍的街坊都知道,周維站在街對面看著破舊的招牌,“小玖炸雞”,還是那個名字,玻璃窗戶上貼著紅色的印紙,小小的櫥窗上挖了一個洞,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在用夾子把油鍋裏剛炸好的炸雞碼在不銹鋼盤子裏,櫥窗前站著幾個剛剛放學的小朋友,正擺弄著書包帶等著。

街角的紅綠燈亮了,人群從身後蜂擁著穿梭而過,周維又楞楞得站了好久,心裏燃起的希望之火燒得嗓子眼發緊,她慢慢走上人行橫道,到了那家炸雞店。

小學生買了炸雞吹著熱氣咬了一口,滿嘴抿著油,卻開心的笑了,那個中年男子笑著敲了敲玻璃窗“慢一點,晾涼了再吃。”

周維也站在櫥窗前,男子看了她一眼“來點什麽?”

周維望了望櫥窗裏陳列的炸物“什麽好吃?”

“我家的炸雞是祖傳的秘方,現在也稱得上百年老店了,要不嘗嘗雞腿?”

周維點點頭“好,聽你的。”

等炸雞的空檔周維看了看這家店,陳設有些老舊,門框有些糟木,小小的側門開在一旁,整個店面非常不起眼,她挪動著腳步站到店門前朝裏面望一望,那中年男子夾好炸雞透過窗子看了她一眼,又瞄了她有些不太利索的腿“你是帶走還是在這吃?”

“可以在這吃?”

男子笑著點點頭“屋裏有兩個位置,去裏面吃也行。”

周維點點頭“那有勞了。”

炸雞墊著吸油紙被端了上來,周維望著這一盤炸雞腿有些慌神,時光倒轉回到了那個放風箏的午後,她倆蹲在路邊,自己用樹枝在土地上亂畫著,嚷嚷著想吃炸雞,那時候顏晏懵懂得問她什麽是炸雞,自己炫耀得描述了一遍,之後他們望向那家山貨行,故事就從這裏開始了。

往事還歷歷在目,周維擡頭看了看有些泛黃的白墻,上面掛著好多照片,黑框裏裱著的有剛剛那位男人取得“香港十大最受歡迎美食”獎項的領獎照片,也有一個孩子騎在小輪自行車上哇哇大哭的照片,都是一些生活照,往上面都是一些黑白的,周維隔著一道桌子擡頭看,終於她鼻子有些發酸,癢癢得,她緩緩站起來,慢慢走到那道墻邊。

黑白照片裏顏晏站在一間小小的廚房裏,完全一副廚娘的打扮,皺著眉望著鏡頭,臉上寫著不情願,看來是拍照的人偷拍的,她還是那副一臉不屑的樣子,邊上崇慎依著案板百無聊賴得挑著眉看著她,仔細看能見到他微微揚起的嘴角。

周維突然笑了,淚也一滴一滴得落了下來。

一個中年婦女從後廚走出來,她先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的一盤炸雞,順著視線才發現那個站在照片前默默註視的女人,她端著剛腌好的一盆雞肉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她的臉。

那女人淚光中閃爍著喜悅與希望,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周維“你怎麽了?”

周維悄悄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回頭看著中年婦女“你是這家媳婦?”

婦女點點頭,又回頭看了看桌子上冒著熱氣的炸雞“你要喝點什麽嗎?”

“有番石榴汁嗎?”

婦女點點頭,轉頭朝站在櫥窗前炸雞的男人喊“老崇,一會兒給客人端杯番石榴汁。”

周維也回頭看著那男人,心裏的哽咽呼之欲出,她指了指墻上的照片問那個中年婦女“這兩個人是……”

“哦,這是我家那口子的爺爺奶奶”她笑著又指了指那個騎在車上哭泣的孩子“這個是我家老崇小時候。”

周維點點頭,慢慢坐回桌邊,婦女放下腌好的雞就要回後廚,周維叫住她“你家裏有相冊嗎?”

婦女有些納悶“要相冊做什麽?”

周維笑了笑“我正在寫一本關於香港地道小吃美食的書,但是我關註的是每一樣美食背後的故事,我也是聽人介紹來的這,想了解一下這家百年老店的背景。”

婦女一聽能把自家的故事寫進書裏,臉上樂開了花,趕緊上了樓去取相冊。

這一段對話經歷了兩個多小時,偶爾老崇也過來參合兩句,回想起往事的時候都是沾沾自喜,偶爾也像想起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似的,皺著眉冷哼。

周維慢慢翻著照片,故事如默劇電影般被一一放映呈現,照片串聯起的故事仿佛讓那個烽火連三月的時代增添了一摸傳奇色彩,她靜靜聆聽,默默點頭微笑。

第一張照片裏崇慎皺著眉拎著一只剛剛洗好的白條雞,放在案板上,右手拿著刀有些不知所措,老崇說這還是聽父親說起,奶奶有次不高興了,爺爺一直在家什麽事情都不做,擺大爺範兒,店鋪全靠奶奶一個人忙裏忙完,有一次奶奶實在是被氣得不行,塞給爺爺一只雞,讓他當天務必要給剁了,要不然就剁了他!

第二張照片裏崇慎懷裏抱著兩個孩子,是一對龍鳳胎,他傻傻癡癡得笑著,顏晏躺在後面包著頭巾目光溫柔得看著他,這是顏晏第一胎,就喜得龍鳳。老崇指著其中一個孩子說“這是我父親,前年去世了,我姑姑今年年初也走了,都說84歲是個坎,她也沒躲過。”

第三張照片裏顏晏穿著一件曳地長禮服,崇慎穿著中山裝,後面是華麗的歌舞場所,老崇指了指上面“我爺爺雖然嘴上總是動粗口,做事情也吊兒郎當,但是有時候卻喜歡給我奶奶搞些浪漫,這個是我奶奶生日的時候,帶她去舞會跳舞。”

第四張照片裏顏晏抱著孩子坐在馬紮上,看表情像是輕輕哼唱著兒歌,崇慎在後面呼呼大睡,有兩個孩子攀著一個男人的脖子和手要往上爬,他苦惱著望著顏晏,手上卻輕輕托起兩個孩子的小腳。

是那欽部,他也跟著來了香港。

老崇指了指顏晏懷裏抱著的那個嬰兒“這是我小叔,這會兒應該剛滿月,我叔叔後來在旺角也開了家炸雞分店,現在由他女兒打理著,這個——哦,這個是我二爺爺,長得可帥了,雖然不是親血緣,但是我父親和我姑姑小時候最喜歡跟他玩了,跟自己家人一樣,他孫子現在跟我兒子在一個公司,長得也那麽帥。”

後面的照片裏崇慎和顏晏有些白須白發,依偎著坐在一棵槐樹下,崇慎搓著她的手,他倆的膝蓋上搭著件衣服,後面是空曠的土地和遠處的樓閣,老崇搖了搖頭“我爺爺奶奶雖然一輩子經常拌嘴,但是事後我爺爺每次都哄著我奶奶,而且要是我父親姑姑和小叔做了惹我奶奶生氣的事,他都是毫不留情面的護著我奶奶,把孩子們痛打一頓。”他指著那棵槐樹“就說這個吧,倆人去沈陽,我爺爺居然買了處宅子,竟就是為了門前的一顆槐樹,我奶奶去世的時候爺爺一直念叨著她怕冷,一定要火化,沒半年好端端的爺爺也走了,遺囑裏寫著要把倆人葬在這棵槐樹下,我父親當時不同意,覺得以後游墳太遠,但是爺爺的遺囑裏面再三囑咐這是最後唯一心願,一定務必要達成。”

再往後的照片裏都是一些老崇父輩的影像,最多的還是老崇這一代人的彩色照片,顏晏和崇慎留的照片不多,但是能譜寫一篇最完美的故事,周維慢慢合上影集,她望著這家店,心裏從未有過的踏實與滿足。

還好你們最終在一起,崇慎和顏晏幸福終老,那個時代渺小的人和淡淡的故事最終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再沒有不勝唏噓,再沒有無盡的等待,因緣唆使讓兩個人最終歸於柴米油鹽和平淡相守的生活,那些刀口上游走的緊緊跟隨,那些無言的愛最終終會拉著兩個執著的人走到一起,這是愛,這是時間無法敘述的情。

老崇看了看自己的招牌“我有個不情之請,寫書的時候能不能最後幫我寫一件事?”

周維點點頭,她這個假作家當得真稱職“你說。”

“我家這店的招牌,名字是我奶奶起的,聽說我爺爺跟奶奶相愛的時候經歷了很多磕磕絆絆,終於在一起後我奶奶一直有個心願就是找到她的姐姐,聽說她姐姐嫁給了我二爺爺的哥哥,但是我奶奶後來去草原的時候聽說姐姐已經病逝,她悲痛異常,我想找找她的後人,雖然好像說沒有孩子,但是總歸是有親戚什麽的,能幫我捎帶著寫一句嗎?”

周維鼻子發酸,她點點頭“我一定幫你們好好找。”

門口有響動,一個男人穿著襯衫快步走進來,看見老崇之後咧嘴一笑“叔叔,崇文濤讓我來取他的單車,我倆今天住在觀塘,晚上不回來吃了。”

老崇撇撇嘴“天天就知道玩,三十多歲了還天天就知道環島騎單車,你讓他別只顧著玩,工作上年初不是說加薪嗎!肯定是自己不努力!”

“知道了知道了,叔叔消消氣。”

老崇瞪了一眼他,又看了看一直默默望著他的周維,笑著說“這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我二爺爺的孫子”他又自豪得俯身到周維耳邊“帥吧!”

若世間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周維萬萬想不到,眼前的男子像極了那日蘇,她緩緩站起來,那男子看見她也溫柔得笑了笑,他伸出手,燦爛得笑容照得身後的夕陽也暗淡了餘暉“你好,我是那恩奇。”

周維知道,自己這顆心,又再次跳到,自己的故事,也要開始了。

長溝流月去無聲,那些被時間掩埋的故事默默印刻在有些人的心裏,那些未完待續的故事,還要有情人慢慢譜寫,年年歲歲,一輪皓月見證著一段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只有那日日吹拂的清風,才最能讀懂每個人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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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強強聯合的都市言情,叫《玻璃裙》

謝謝大家一直跟隨著讀到此處,每天一直有個人只要更新了就會看,我很想知道這位小天使是誰

願平淡生活中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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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謝謝大家,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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