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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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為了熱鬧氣氛又端起酒杯閑話家常,崇慎知道大家的客氣,笑著擡起頭敬了大家一杯“今天多謝諸位,我這一年算是白長了,竟然一點沒有長進。”語氣是嘲諷自己,但大家都當他是孩子,這種嘲笑自己的話在座的聽來更是心疼他,城叔想要岔開話題,挪了位置到他旁邊,說些生意上的事。

“徐匯那邊一直不太好,臺灣那邊現在也有些訕訕的,還不是因為老出岔子,上個月更甚,整個船都沈了,還好咱們的貨不多,那一批貨別家損失慘重,咱們損失了一個清末的瓷瓶子,沒幾年的玩意,剛從一個老太監的隨從那收的,沒幾個錢,但是這事聽起來不吉利,隔三差五老出這檔子事,臺灣那邊有些不樂意了,徐匯的意思一定要換一家碼頭做航運,我來不及給你寫信,下一批貨馬上要發了,只能自己先做決定換了一家。”

“你打理我放心,好好選一家就是了。”

城叔從衣兜裏掏出一張字條帶給他“這是聯系方式,你可以打聽一下,在上海還算是有些名氣,我跟老板通過電話,人很客氣,是個老實人。”

崇慎點點頭“鬼扯,老實人哪能做生意,我一會兒就打電話敲敲他,看看他是精明還是真老實。”

“今兒喝得有點高,還是改日吧。”

崇慎被這麽一說好像自己不勝酒力一樣,孩子氣又上來了,推了杯盞站起來“我偏要現在就打!”

沒人跟著去,他晃晃悠悠得進了中堂,拿起掛在墻上的電話,手中的紙條看著也模糊,他對焦了好幾遍才辨認出上面的數字,他撥號,一遍不成,又晃晃腦袋撥了第二遍。

顏晏覺得口渴,剛從二樓樓梯下來身旁的電話就叮鈴鈴響個不停,她探身朝廚房喊了兩聲“寶媽!寶媽!電話。”

沒人應,電話也應聲斷了,本以為對面那人等得煩躁掛了電話,誰知顏晏剛要側身而過,電話鈴又響,她有些不耐煩,跨步走過去接起聽筒。

“餵?”

電話那頭沒有動靜,顏晏不放棄,繼續道

“餵?這裏是鐘府。”

對方還是沒回答,等待了五秒後,顏晏覺著不對勁,又小聲弱弱得說了聲“餵……”之後電話居然掛斷了。

鐘離也剛好進家門,看見拿著聽筒發呆的顏晏,好笑得問“怎麽,聽筒招你了?”

顏晏無奈得搖搖頭“一個人打過來電話,但是不說話,估計是找你的。”

“吃飯了嗎?我還沒吃,現在餓得很。”

“我吃過了,你想吃什麽,我讓廚房給你做。”

鐘離坐到桌邊,想了想“魷魚羹吧,沒什麽胃口,你陪我坐會兒。”

顏晏下去吩咐,後廚這會兒在的是今天下午新來的小春,還沒打過招呼,她剛來,人還沒認全就開始幹活了,顏晏讓她熬兩碗魷魚羹,自己回客廳坐到鐘離對面聊天。

小春端著魷魚羹出來,還有些膽怯,放到鐘離面前一碗,弱弱得說“少爺慢用。”

又端到顏晏面前一碗放下,小聲說道“夫人慢用。”

顏晏楞了兩秒,噗呲一聲笑了,看來這丫頭還沒來得及被琳琳介紹每個人的身份,剛要辯解卻聽鐘離說道“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顏晏覺得背後發涼,鐘離的這種默認讓她感到害怕,她機械得轉頭看鐘離,他只是默默的攪著湯匙,慢慢得小口喝著魷魚羹。

也許是無心的,顏晏安慰自己,鐘離不會對自己有什麽想法。

顏晏也小口喝著魷魚羹,鐘離擡頭看她一眼“好喝嗎?”

顏晏還是低著腦袋,點點頭“好喝。”

“好喝讓她們再盛一碗。”

顏晏忙搖頭,擡頭看著鐘離“不用不用,我喝飽了——”

“顏晏,你喜不喜歡我?”

這一句話嗆得顏晏咳嗽起來,拿著手絹捂著嘴,她咳得面頰微紅,擡眼看著正在等著的鐘離,他的眼睛裏似乎有不自信,有強忍著不追究的目光,顏晏想安慰他,想要不傷害他,但最後不得不說實話“我只把你當哥哥……”

鐘離靠著椅背,似乎露出釋然的表情,也好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好,你不走,我本不應該再奢求什麽——”

“不是的鐘離,我留下不是,不是因為……因為可憐你,是我自己願意留下,你千萬別多心。”

“可憐我也沒關系,只要你留下,為了什麽都行。”

顏晏心被敲得生疼,她撩了碗筷站起來“你累了,我也累了,我們不該談這個,明天睡醒就好了。”

她轉身跑上樓,鐘離不依不饒,在後面喊住她“顏晏!”

腳步止了,頭卻沒有回,鐘離在後面弱弱得問“你愛過別人,你心裏有別人嗎?”

顏晏好久沒動彈,始終沒回頭,隔了半晌才道“不能說愛過,因為我現在還愛著,對不起,我心眼太小,放不下兩個人了,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崇慎掛了電話一下子攤在了地上,那個聲音仿佛從陰曹地府來,但是帶著熱度,帶著體溫,帶著翻江倒海的思念,那麽熟悉的聲音攪得自己胃痙攣,他支撐著站起來,卻又跌回地上。

北平就像自己的墳,葬著的不單單是那個心心念念的人,仿佛還有自己,這墳好似永久填不平,要不怎麽大家努力強顏歡笑著讓自己忘卻但又在節骨眼上給自己一記重創,現在連個相似的聲音都不放過自己,隔著一根冰冷的電話線將自己再次拽回原點,忘不了,始終是忘不了,這姑娘的好他一條條說不出來,但是叫他忘,卻要一刀刀割了心肺才能讓人癡傻般忘記。

只是一個簡單的“餵”字,卻將自己拉到寒冷的冰窟,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個冬日的早晨,自己拿著報紙立在崇慶家,又好似重新溫習自己坐在亂墳崗的夜,一顆煙接著一顆煙,麻痹不了,現實那麽殘忍,殘忍到逃到草原也甩不開,殘忍到一回北平就心脈顫動,崇慎嘲笑自己的矯情,卻又不得不安慰自己這一切都因為死掉的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命中註定。

每個夜晚都是細數自己得失的時候,但是它總像是個沙漏,只流逝不倒退,崇慎癱倒在地上,嘆了口氣,經年易逝,容顏模糊,唯不忘相思,唯不忘懺悔。

睡了一夜清醒了不少,起得晚,崇慎知道崇慶帶著孩子回來,起床後就趕忙回了公館,王爺已經備了午飯,新生的嬰兒帶著奶氣,嘴唇翻著光澤,時哭時笑,但是見了崇慎分外親切,咯咯咯得笑個不停,崇慎以前不覺得自己又多愛孩子,但是抱著崇慶的閨女真是愛不釋手,王爺也愛得不行,特意請了乳母來照料,崇慶比以往內斂了,再也不是張揚跋扈的閨女,王爺跟她在院子裏遠遠地看著崇慎逗著婉婉,會心的笑了。

“你瞧,崇慎多愛孩子,老大不小了,自己也該要一個。”崇兆祥的一句話說得崇慶喉嚨翻著酸,她側頭看了看父親,不知有些話當講不當講,時過境遷,隔著一年的時光,有些事情淡了,有些事情卻日久彌新,像是始終放不下的心事,她看了看父親“你還記得顏晏嗎?”

崇兆祥擺弄著紫蘇葉子,手頓住“怎麽會不記得,我兒子這一年在草原風吹日曬不願回來,我當然知道為著什麽。”

“父親,顏姑娘……她當時懷孕了……”

崇兆祥被定在當場,不可思議得回頭看她“你說什麽?”

“她到奉天時不舒服,我帶她做了檢查,當時沒來得及拿報告,後來我才知道——”

“她懷孕了?”崇兆祥不敢相信,自己送走的那個姑娘懷著自己的孫兒,自己竟是最骯臟的劊子手,親手葬送了這一切,卻更可怕的是一切未能如願,那姑娘死了,黃土白骨,一屍兩命嗎?

“是啊,我檢查出懷孕時正好拿了她的報告,一切的一切,都是命運安排。”崇慶嘆了口氣,沒看到崇兆祥臉上的震驚落寞與悲傷,他像是一瞬間化作了豐碑,傻楞楞得扭頭看著自己兒子逗著婉婉,這一刻才覺得對不起崇慎,辜負了一切,要是能重來,要是能早點知道,他一定不會那麽做!

崇兆祥又覺得自己卑鄙可恥,一切都是報應,都是報應啊!!拆不散的自己強加阻礙,終於得償所願卻是葬送了兩條人命!他這一刻才覺得自己真的是大錯特錯,更覺得對不起已逝的尼斝,自己怎麽會如此迂腐,他感到害怕,怕有生之年得不到兒子的原諒,怕女兒知道這一切會埋怨他,怕自己百年後到了那頭也得不到尼斝的諒解,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太不值得!

天邊卷起烏雲,秋雨毫無預兆得落下,好像是回應著他的懺悔,崇兆祥整天都悶悶不樂的,到了晚上,一直跟婉婉玩得崇慎接到了噩耗,這噩耗打破了公館的平靜,給崇兆祥的心理蒙上了另一層陰影。

崇慎萬萬沒想到時隔一個月又要回到草原,這次不再是去散心,而是噩耗,那日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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