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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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戛然而止。

雲暖扭頭,只見駱丞畫陰郁著臉,手停在音響按鈕上,緊抿著嘴,側臉的線條堅毅得仿佛一尊清冷的雕像。

不知怎麽地,雲暖的腦海中驀地浮現當日駱丞畫做三百個俯臥撐時的情景。那汗濕的襯衫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挺直的背脊處若隱若現的凹弧,以及鬢角將落未落的汗珠,她總覺得那一刻的駱丞畫性感到讓她想不顧一切的撲上去,比脫光衣服更誘人。

駱丞畫正生著悶氣,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獨占欲這麽強。不用發生什麽,只是兩人獨處時,雲暖心裏想著另外的人與事,他就無法忍受。可等感覺到雲暖的視線長時間的停留在他身上,他心裏的這股郁悶竟然又神奇地消彌下去了。

他偏頭看雲暖,雙眸亮得像星辰,但依然給人深邃的感覺,仿佛裏面蘊藏了太多太多不為人知的沈痛與深情:“看什麽?”

雲暖因為疲憊,整個人懶洋洋的:“看帥哥。”

這不是個陌生的稱呼,駱丞畫卻第一次生出被調戲的感覺。他有些窘迫,又有些難以言喻的隱秘喜悅:“看完有什麽感想?”

“感想沒有,感覺有。”

“什麽感覺?”

雲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後眉一挑,伸手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準確地吻上去。

駱丞畫一開始還有些發懵,然後伴著腦中“轟”地炸響聲,他就徹底淪陷了。

唇舌交融的感覺一次比一次好,從承受更多到試著索取更多,雲暖知道她在沈淪。不僅沈淪在彼此身體的親密接觸中,更沈淪在有他陪伴的日覆一日中。哪怕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浪漫的約會,但每天能看到他,像是連生活都有了主心骨,變得從容踏實起來。

雲暖順利拿到駕照後,雲媽媽為了表達謝意,讓雲暖請駱丞畫下館子吃頓好的。雲暖回說沒錢,她就很熱情的解決困難:“吃完拿發/票過來,我給你報銷。”

雲暖回說沒時間,又說要減肥,反正找各種理由不想答應。雲媽媽終於發現端倪,問:“你們吵架了?”

雲暖心想她倒是想吵架,可吵得起來才怪。最近也不知駱丞畫抽了什麽瘋,不管她怎麽生氣怎麽發火,怎麽問他尖銳難堪的問題,他不僅不生氣,而且都很積極的主動配合,搞得她想讓他知難而退都失敗。

有時她故意拿何哲刺激駱丞畫,他明明被刺激得抓狂跳腳,但總是很快冷靜下來,然後二話不說,發了狠似的把她按在身下,這樣那樣折騰一翻,最後折騰得兩人都沒了力氣,就誰都沒了脾氣。

最煩人的是,駱丞畫折騰完人,還不讓休息,抱著她動手動腳不說,非要跟她談心。談個屁心啊,她都累癱了,上下眼皮打架,哪還有力氣跟他扯皮。

偏偏駱丞畫執著得很,也不管她有聽沒聽,反正總要抱著她嘮嘮叨叨的說上好長時間。好多次她都迷迷糊糊的入睡了,還能感覺到耳邊有人嗡嗡嗡地聒躁著。

雲媽媽哪裏知道這麽多,看雲暖不回答,她不免緊張起來:“你不會是……想和那個何哲在一起吧?最近他常送你回來,你別以為我沒看到。”

雲暖真心佩服老媽的想象力,她扶額無力地道:“媽,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什麽不用操心,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嫁錯了也可以糾正,現在離婚多得是。”

“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麽話,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沒有離過婚的,你想氣死我和你爸爸啊。”

“所以你別摻和了,誤導了我,到時候結婚也是離,讓我挑個自己喜歡的想要的。”

“那小畫有什麽不好?要是連他你也看不上,你這輩子是想當老姑婆了?”

“媽,你當年敢反抗外婆,怎麽輪到我,你又扮演回外婆的角色了。”

“我……”

“你就別逼我也別催我了,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知道自己要什麽。”

“隨便你。”雲媽媽氣呼呼的甩門走人,雲暖則對著手機發呆。

手機裏是蘇汐剛發來的短信,說她和廖紹輝重新在一起了。雲暖想了想,打電話把蘇汐約出來。

兩人有段時間沒見面,雲暖抱了抱這段時間清瘦不少的蘇汐:“小汐,廖紹輝很好,你要好好珍惜。”

蘇汐紅著眼睛,把頭擱在她的肩上:“可是囡囡,我不夠好。”

雲暖拍拍她的肩:“小汐,只要他愛你,你就夠好。”

“可是……他愛我嗎?怎麽證明他愛我,怎麽證明我愛他,怎麽證明我們的愛情能維持一生?”

“愛情不是證明題。”

“可是囡囡,我的心需要證明和被證明。”

蘇汐真的開始證明。

她給廖紹輝布置各式各樣的任務,就像游戲裏打怪升級一樣,限定時間或地點。廖紹輝按時按地完成了,她就給他在證明路上升一級,如果沒有完成,則不問理由的讓他返回原點。

一開始倒還好,到後來廖紹輝也有些受不住,轉而向雲暖求助。

廖紹輝說蘇汐已經三天不接他電話了,追根究源,他想大概是三天前蘇汐出差回來,下飛機後給他打電話讓他接機,並限定半小時趕到。可是上下班高峰期堵車,加之交接班很難打的,廖紹輝延誤了時間,蘇汐就生氣了。

“原本我想年底再考慮車子的問題,如果她嫌我沒車,我可以把購車計劃提前。”廖紹輝有房貸在身,雖說公務員房貸的壓力小,但他工作才兩年,原是想悠著點花錢的。

“不會的,小汐不是這種人。她要是拜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追她的人裏從來不缺有錢人。”

廖紹輝神色一緩:“她最近好像很浮躁,看什麽都不順心,對什麽又都很較真,以前她不會為這種事生這麽大氣的。”

雲暖只好寬慰他,答應幫著勸勸,心裏已經料到了七八分。

雲暖以為蘇汐只是說說,哪怕付諸行動,也不會這麽激烈絕對。她現在這樣,簡直是想把這段感情親手毀了。

蘇汐卻不是這樣想:“他如果愛我,如果把我當回事,做這些又有何難?”

“你讓他來接你,他難道沒來接你?”

“我等了他半小時,他人影都不見。”

“上下班高峰期,那麽遠的路半小時能趕到?”

“他一刻鐘後才出來,當然趕不到了。”

這個雲暖倒不知情。可大家都是上班族,臨時有事走不開什麽的,也在情理之中,怎麽都算不上十惡不赦、不可饒恕吧。

“小汐,之前你和廖紹輝在一起不是很開心很甜蜜的嗎?”

蘇汐抿著嘴不說話。

“你心裏還忘不了何哲,是不是?”

蘇汐肩膀一抖,雙手捂住臉,半晌之後,極輕極輕的啜泣起來。

“小汐……”雲暖擁住蘇汐,是勸人,也是自勸,“不要再想那個不愛你的人,我們一起翻過這一頁,忘掉那個不愛我們的人,好嗎?

蘇汐沒有回答,啜泣聲慢慢變大,最後她終於放聲哭起來。

雲暖把蘇汐送回家後,一個人在外面徘徊良久。她想著蘇汐剛才的話,想著蘇汐剛才的痛哭,只覺得心中嗆然。愛了那麽多年的人,哪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那些溶入骨血的纏綿,哪是說忘就能忘的?

她茫茫然地走著,想著她與駱丞畫的這一路,聚散離合,難以言說。腳下漫無目的,又像是有自我意識,最終來到駱丞畫的公寓前。

駱丞畫過了一會兒才來開門。雲暖不請自來,他乍看到不僅沒有驚喜,反而神色有異,似乎有些緊張與局促。倒是拖鞋一如既往的隔門就叫個不停,開一門,它就跟三十年沒見的親人似的,撲上去狂舔雲暖。

下班前駱丞畫約過雲暖,雲暖推說沒空,這會兒又一聲招呼沒打就突然跑來,頗有點臨時查崗的味道。

可就算是臨時查崗,他在緊張什麽?剛才等門開的那會兒,除了拖鞋的聲音,似乎還有些不屬於駱丞畫的聲音?

雲暖站在公寓外,任拖鞋圍著她搖尾打轉,平靜地開口:“不方便的話,我先走了。”

駱丞畫伸手把她拉進來,彎腰拿出那雙女士家居鞋,放到雲暖的腳邊。雲暖擡起腳,卻是一腳把鞋子踢遠。

駱丞畫耐著性子把鞋撿回來,仍是放到她腳邊:“地板冷。”

雲暖再次把鞋子踢遠:“這不是我的鞋子。”

駱丞畫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吃醋,如果是,他會很開心。所以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脫下腳上的拖鞋,蹲下身,擡起雲暖的腳,把鞋子給她穿上:“別感冒了。”

雲暖看看他頭頂的黑發,又看看腳上明顯大了幾號的男式家居鞋,莫明眼眶發熱。她低著頭,故意不與駱丞畫對視,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從客廳到陽臺再到廚房到房間到書房到浴室,途中因為鞋子太大,甩脫了好幾次。

她好像非要找出點什麽,或者確定什麽都找不出來,給自己一個痛快。

雲暖角角落落的查看一遍,確定沒看到人。然後她想起電視裏經常演的,除了捉奸在床外,一般能爭取到時間的奸夫淫/婦都會躲進衣櫥裏。她再次走進駱丞畫的房間,駱丞畫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一副想攔不敢攔的緊張樣:“找什麽?家裏沒有其他人,真的沒有。”

他越這樣,雲暖越疑心。她幾步走到衣櫥前,猛地拉開衣櫥門。

衣櫥裏沒有人。在原本掛著她的衣服如今空空如也的那半邊,靠著一把大提琴。

雲暖一眼認出這把大提琴就是駱丞畫的母親留給他的那一把。她盯著那琴半晌,扭頭問駱丞畫:“你在練琴?”

左耳失聰後,他不是應該再沒拉過大提琴,也不再適合拉大提琴了麽?可是剛才的聲音雖然輕微又短促,仔細回想起來,似乎就是大提琴的音質沒錯。

一抹赧色爬上駱丞畫的臉頰,他定了定神,鎮定地道:“沒有。”然後好像唯恐雲暖不信,又自圓其說道,“之前把琴寄存在朋友那裏,剛好他來N市,就順便把琴給我送過來了。”

雲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久到駱丞畫以為瞞不下去,就要扛不住老實招供的時候,雲暖卻忽然道:“錢包。”

駱丞畫一臉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拿出錢包遞到雲暖手裏。

雲暖打開錢包,一眼看到那張黑白全家福。駱媽媽坐著,小小的駱丞畫坐在她的腿上,駱爸爸雙手搭著駱媽媽的肩,站在她身後。照片裏的駱媽媽溫柔美麗,一點看不出精神有異。

雲暖想起那次她買大提琴,駱丞畫把錢包扔給她,要把大提琴的錢給她,結果不等她打開錢包,就又狼狽急切地奪回去。如果只是這張僅有的、她曾經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全家福,駱丞畫何至於此?

雲暖不甘心的翻來找去,把裏面的錢全掏出來,又把所有的卡抽出來。過程之中駱丞畫幾次想阻止,可迫於雲暖今晚的異常,又沒敢阻止。最後雲暖在那張黑卡的後面發現了一張小紙片。

駱丞畫終於緊張了,緊張中帶著三分窘迫,只是聲音依然冷靜:“你看,真的沒有別人的照片或其他什麽,把錢包給我吧。”

雲暖把所有的錢和卡交還給駱丞畫,然後把錢包倒過來,倒飭了半天才終於把那張小紙片弄出來。

紙片上畫著兩顆心,一顆心上寫著L,一顆心上寫著Y,一支愛神丘比特之箭橫貫其間,交疊成心心相印的效果。雲暖看到紙片一楞,她覺得那兩顆心畫得有大有小、歪歪扭扭,實在稱不上好看。那支箭更是醜,心上的兩個字母也稚嫩得很。

可就是這麽一副粗糙又拙劣的塗鴉,即使雲暖不想承認,卻還是能肯定,這正是出自她的手筆。

駱丞畫耳根發燙,努力板著臉,虛張聲勢:“還給我。”

雲暖本來還想壞心的取笑他,結果駱丞畫的手剛碰到她的,她就跟被蜇了一樣,猛地甩開手,臉紅心跳地逃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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