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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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駱丞畫掛斷電話,雲暖已經收斂情緒,神色如常:“駱總,這是您要的資料,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駱丞畫拿起表格,一邊翻看,一邊換右手拿筆:“坐。”

雲暖正襟危坐,知道談話終於輪到她了。

“下個月有企業文化培訓?”

雲暖定定神,鎮靜地回道:“是的,下個月的八號九號,周二周三,分兩批,培訓公司和培訓場地之前沈總都已經確認,具體的安排和流程我等下拿資料給您。”

駱丞畫應了聲,繼續頭也不擡地翻看資料。兩個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空氣中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在明亮的一方空間,有種靜謐的美好。

雲暖心裏忖度駱丞畫會問她些什麽,比如進公司幾年了?主要負責的工作內容?目前對公司有什麽想法?對職業有規劃嗎?然而直到駱丞畫放下資料,他都沒有再開口。

看來這個人確實對她沒什麽好印象,所以連談話都省下了。雲暖壓下心底的酸澀,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再次確認:“駱總,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出去工作了。”

駱丞畫點點頭,直到關門聲響起,他才擡眼看向雲暖消失的方向。

她還是那麽愛笑,唯恐別人不知道她左頰笑起來有個小酒窩似的。也是,沒心沒肺的人總是活得更開心。駱丞畫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偶有工作接觸,也都中規中矩,一句工作以外的話都沒有說。那些童年相伴的歲月、年少懵懂的感情,誰都沒有再提起,仿佛他與她真的只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的關系。

這天雲暖下班前將一份空白的員工登記表交給駱丞畫。雖然是空降兵,但公司有很多福利,比如生日福利等,需要每位員工的資料檔案,高層也不例外。

這期間,已經有不少人偷偷向雲暖打聽過這位新來的駱總的婚姻狀況,但雲暖還是按捺住好奇心,忍著拖了幾天,沒有急吼吼的第一天就要求上司填登記表。

雲暖的意思是,領導您哪天有空填一下表格,不急。誰知駱丞畫是個行動派,他示意雲暖稍等,接過表格當場填寫起來。

填一份表格不需要多久,然而駱丞畫實在太忙,沒寫幾個字他手機就響了,他擱筆先接電話,接完電話又著手處理緊急事務。這麽被一再打斷的情況下,等駱丞畫填完表,已經六點半——離下班時間過去整整一個小時了。

雲暖在駱丞畫的辦公室裏幹坐一個多小時,期間她提過一次:“駱總,您先忙,表格您抽空記得填就好,不急。”

可駱丞畫就跟聽不懂似的,回了句“馬上好”,不動聲色地把雲暖晾在他的辦公室裏。等雲暖回到座位,外面黑漆漆的,同事早都走完了。她收拾東西,關閉電腦與電源,就見駱丞畫手上搭著外套,從辦公室出來。

視線相觸,雲暖頗有身為下屬的自覺:“駱總您先走,我來關門。”

駱丞畫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沒說什麽。雲暖想起剛才接過員工登記表時,她還是很沒出息的第一時間瞄向“婚否”那欄,在看到“否”字時,心裏居然偷偷地雀躍了下。

未婚不代表單身,單身不代表她有機會,她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但她更明白,她喜歡駱丞畫。即使她與他不是舊識,即使她與他只是初識未久的普通同事,她還是不得不承認,駱丞畫是她喜歡的類型。

這個人,不管是年少時,還是成熟後,就仿佛是按照她的審美長的,讓她一眼心動。

雲暖出了公司才發現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但三月的天乍暖還寒,淋不得雨,便利店裏又沒有雨傘,雲暖左右看看,把包頂到頭上,沖進雨中。

駱丞畫開車出停車場,一眼看到路口轉角處的雲暖。她頭頂著包包,微傾著身打的,駱丞畫開車經過她身邊時,昏黃的路燈下,猶能看到她臉上亮晶晶的,左頰的酒窩若隱若現,那雙總是笑意盈盈的黑眸溪水般清澈,即使久等不到出租車,也沒有絲毫的不耐。

雨天不好打的,又是下班高峰期,駱丞畫開出去幾米遠,一腳踩下剎車。他近乎煩躁地松開襯衫領口的鈕扣,惡狠狠地看向後視鏡,伸手掛上倒車檔。

雲暖看著緩緩倒退至她跟前的車子,以為對方來接人,而她擋住了別人的位置,還很識相地往旁邊挪。駱丞畫看著一路退到他車尾的雲暖,恨不能一腳油門飛馳而去,當沒看到這個人。

最後,他還是把車倒了過去。

雲暖詫異地看著再次倒停在她跟前的車子,靠近她的那扇車窗緩緩降下,她彎腰看過去,剛好看到駕駛座上的男人別過臉來,面無表情地道:“上車。”

竟然是駱丞畫!

雲暖瞪大眼,保持著頭頂包包的姿勢前後張望一番,確定周圍沒有疑似目標人物後,她沖駱丞畫一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裏恰播放著音樂,一個女聲正溫柔地吟唱。

“晚風中

是誰在一路輕輕哼著

童年唱過那首熟悉的歌

牽著你的手

一直走啊走

我就走到小時候

……”

雲暖拿紙巾擦臉的動作一頓,隨即她掩飾地低下頭,一邊擦包,一邊聽間奏時忽然換成軟軟糯糯的童音:“晚霞中的紅蜻蜓,請你告訴我,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雲暖一怔,模模糊糊地想,童年時代遇到駱丞畫,那是哪一天?然後她恍惚一笑,把臟紙巾塞進衣服口袋,伸手扒拉幾下頭發,平靜地道:“我請你吃飯吧。”

要細算的話,她欠他一頓晚飯。

駱丞畫想說“不用”,視線落在車內的時間顯示上,他抿了抿唇,沈默數秒後道:“哪裏?”

雲暖想駱丞畫在國外多年,早該吃膩西餐了,可中餐博大精深、種類繁多,更不好選。於是她禮貌地問:“你想吃什麽?”

駱丞畫輕輕一哼,半晌後才不情不願地道:“隨便。”

雲暖心想最難搞的就是隨便了。就跟網上的段子一樣,你想吃什麽?隨便。那去吃川菜?太辣。火鍋?上火。西餐?太膩。那你想吃什麽?隨便。她記得駱丞畫從小愛吃魚,尤其是海魚,便找了家海鮮館,環境一般,海鮮卻是每天從碼頭直運過來,非常新鮮,生意自然也特別火爆。

雲暖和駱丞畫到的時候已經七點半,店裏竟然還有人排隊。雲暖領了號,得意洋洋地朝駱丞畫晃了晃:“前面只有三桌,這時間翻臺很快的。”

半個小時後,駱丞畫看著不時翹首以待的雲暖,不停地捫心自問:究竟他是哪根筋搭錯,會同意與這個人一起吃飯的?究竟他又是哪根筋搭錯,會為了吃一頓飯陪等這麽久?

等到兩人終於落座,雲暖殷勤地用開水燙餐具:“丞畫哥哥你什麽時候去的美國?剛回來嗎?”

駱丞畫的員工資料表上填寫的畢業院校是美國H大,畢業後一直留在美國工作,倒是與他字幕組大神的身份吻合。

雲暖覺得就憑駱丞畫今天主動讓她搭乘順風車,這個人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麽無情,不然現在兩人也不會坐在這裏吃飯了。所以即使駱丞畫沈默,她也不介意主動找話題。

駱丞畫應了聲“嗯”。

雲暖等了會兒沒見後話,幹笑兩聲:“話說我那天真是嚇了好大一跳,沒想到會在君和看到你。對了,你怎麽會來君和?”

駱丞畫擡眼看她,又是一聲“嗯”。

雲暖有點笑不下去了。她想也許是自己唐突了?事關兩家公司合作,駱丞畫又是高層,他不會誤會她想套近乎探聽內/幕吧?於是雲暖連忙轉換話題:“呵呵,說起來外婆家那片馬上要拆遷,你有空回去看看吧,外婆最近還總提起你呢。”

雲暖原想久別難免生疏,可她沒想到連找幾個話題,駱丞畫除了一個“嗯”字,就再沒有接話的意思。他以前雖然不愛說話,但絕不會這樣冷淡到讓人難堪。兩個人的對話,更像是她一人的獨角戲,這樣又是何必?恰這時服務員來上菜,她微微一笑,識趣地道:“開吃吧,好餓。”

然後她沒再開口,把精力和註意力放在美食上。

不知是點的螃蟹太瘦,還是雲暖太用力,吃到一半啃蟹腿時,她手中的蟹腿倏地飆出一股汁水,好巧不巧地射在對面駱丞畫的臉上。雲暖當場就傻眼了,反應過來後她跳起身,慌忙抓過紙巾遞到駱丞畫跟前:“你……我……對不起……”

駱丞畫冷眼掃過局促到臉紅的雲暖,另取了紙巾擦幹凈臉,再一次暗罵自己鬼迷心竅,才會答應跟這個人一起吃飯。

雲暖攥緊紙巾,訕訕地收回手:“對不起……”

她覺得自己沒用極了。等,等這麽久;聊,聊不起來;吃,吃成那樣,好好的一頓晚飯,被她搞得一團糟。最後搶著買單時,兩人的手無意中碰到,下一秒雲暖的手就被大力甩開,重重撞上桌角。

那一瞬間駱丞畫的反應,就好像……雲暖是什麽可怕的、會傳染的病毒一樣。

雲暖甚至都沒顧得上疼,她愕然地看著駱丞畫,然後收回手,低頭把錢放回包裏。

從海鮮館出來後,雲暖若無其事地道:“雨停了。附近有個超市,我去買點東西,你不用送我,我等會兒打的回去。”

不等駱丞畫回答,她已笑著跳開幾步,然後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雲暖走出去很遠,才收斂笑意,用力呼出一口氣。她想,在駱丞畫的心裏,她終於和所有人一樣了。那個人極度不喜歡與人肌膚相親,曾經她是個例外,然後有一天,她不再是例外了。

這樣也好,幹幹凈凈。

駱丞畫筆直地站在原地,看著雲暖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他腦海裏仍是剛才雲暖笑著跳開身,臉頰掛著淺淺的酒窩,朝他揮手的那一幕。

一如此刻雨後的空氣,甜美又清新。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假象,這個人不值得他留戀,然後他像是驟然感覺到夜晚的冷意,動作僵硬地扣好襯衫領口的鈕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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