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像以前那樣討厭劉俠嗎？”何主任聽著周清顛三倒四的講述，頭疼之餘是真不想管這對冤家，更何況她也根本管不了這種事兒。周清和劉俠在隊裏時是公認的不對盤，這麽多年裏吵架甚至幹架都不少，卻也一步步奠定了兩人間的奇怪友誼。周清和劉俠就沒有不嫌棄對方的時候，從個性到外表都能被拿來進行互相攻擊，周清覺得劉俠個性幼稚又花心，劉俠嫌棄周清男人婆且審美差。將近二十年的朝夕相處下來，兩個人都沒產生什麽化學反應，大家以為這對損友會到地老天荒，可偏偏在這時他們捅破了窗戶紙，還是以這種相當生猛暴力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喝完酒就……”周清不自在地扭了扭泛著酸痛的身體，打死她也想不到昨天自己竟然敢酒後亂性，可她心裏也清楚會這麽做真怪不了酒精。周清一路沒心沒肺地瘋長到了30歲，即使她挺享受現在無憂無慮的單身，可是自退役回了南方靠父母長輩更近，被耳提面命找對象也就避無可避。周清會每個月都這麽勤快地兩地往返，除了確實想認認真真念個學歷之外，也是被家裏安排相親煩得實在沒轍了。

周清多年來生活在一個沒有什麽性別概念的環境，國家隊裏競爭壓力大且節奏快全要靠成績說話，通過日覆一日的艱苦訓練在比賽中贏得好成績。她日常生活中接觸的人員結構也相當簡單，除了教練和後勤人員便是隊友要不就是對手。因此周清即使性格大大咧咧，心底對夢幻愛情還很是憧憬，時至今日還愛看韓劇就可見一斑。雖然周大姑娘嘴上沒對人說過，心裏挺羨慕駱羽和沈效白這對兒的。周清的感情世界也不完全是一片空白，剛升入一隊時她和省隊師兄談過幾天。可談戀愛對她的訓練影響確實挺大，組內單練連輸幾場被吳指導找去談了話，她那時也一門心思想著向上拼成績，沒有二話在當晚就幹脆找師兄分了手。

周清專註比賽訓練很快便打出了成績，她也從未後悔過自己更重事業的選擇，不然她絕對不可能攀到現在的高度。十幾歲的她想著等功成名就後再談戀愛，看著韓劇中男女主角可歌可泣的愛情，也暢想過很多回與自己攜手的人的模樣：他的皮膚可能會黑也可能會很白，他的性格可能很溫柔也可能會很酷，年紀比她大不錯而比她小也行……理想型的樣子隨著她的審美一變再變，周清唯一堅定的是這個人總有一天會出現。

可是等周清好不容易熬到了退役，當她被人拿上了婚戀市場論斤稱算，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成績，甚至比不上這套市裏的房子值錢。即使她是前國家隊女隊隊員又如何，頂多能換來一句評價“我聽說過你”，男方更關心她做省隊教練收入多少。周清知道自己30歲這年紀偏大，在南方姑娘裏身高也略高，本科沒畢業的學歷還不夠，長相英氣有餘而柔美不足……更別說還有相親對象明白地提出過擔心，她做運動員留下的這身傷病可能影響生育。周清當時聽完確實挺生氣但沒太在意，可是她見不得她媽為了這個真的傷了心，成天拉著她煲湯熬藥要給她補好身體。

幾次如同商品般被人拿到臺面上品頭論足，周清對依靠相親尋找對象漸漸絕了心思。她一轉眼都已經跨進了中年人的界定，怎麽能共度浪漫一生的人還沒出現呢？周清分外懷念起了那段無疾而終的初戀，她當時可是才和師兄拉過手就分了啊！現在溫柔帥氣的師兄孩子都快上小學了！周清和向來堅定抱著單身主義的何思玲不同，她甚至是這幾個月才漸漸發現了可悲的事實，好像全世界的男女老少都愛過或者是被愛過，只有她孤零零地大概真的適合孤獨終老吧，抱著對未來另一半有些莫名其妙的堅持，最終變成童話裏性格古怪的未婚老姑媽，雖然她已經給堂哥的孩子當了好幾年姑媽。

周清覺得這個社會對待剩女太過苛刻，為什麽她的寧缺毋濫卻被人說是要求高，為什麽大家都勸著她要盡快接受現實，她人生裏的燈塔如今只剩下了何思玲一個。老何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總能毫不動搖地推進自己的計劃，不論是拿奧運冠軍也好堅持單身也罷。周清知道自己的灑脫和不在意外界想法是假象，說起她身邊信念最為堅定的人非何思玲莫屬。當周清不知道怎麽何去何從的時候，她每每下意識地去模仿起何思玲的做法，她要是一輩子單身至少還有老何這閨蜜，可是她卻沒法真的消除自己對愛情的向往。當周清遇上自己完全無法解決的問題，她第一時間能想到的求助對象只有何思玲。

周清捫心自問過她還討厭劉俠嗎？答案是她早把他當成了最佳損友，只是他倆已經習慣了擡杠拆臺。真要算起他們這一代的隊員，劉俠無疑是天賦最高的一個。劉俠才20歲便拿下了奧運單打資格還一舉奪冠，也將最年輕的大滿貫得主記錄保持了多年。如果說他們是熬到安卡拉奧運會才發光，劉俠他則是整整領先了大家一個奧運周期，在再前的利馬奧運會便奮力打下了一片天，從他們的前輩手裏硬生生地奪過了榮耀。雖然不少人覺得他占了當時青黃不接的天時地利，但隊裏人才濟濟哪有什麽真的新舊自然交替呢？

周清一開始會和劉俠結下梁子，就是瞧不慣他仗著天賦高的囂張。生性桀驁的劉俠出名早又愛玩鬧，一度被退回了軍旅隊才變得踏實許多，至於生活作風只能用“無法直視”來概括。這樣的他走到哪裏都是話題的核心，曾經的網癮青年還是國乒第一代網紅。周清和劉俠進二隊的時間差不多，她對這家夥有過不服氣也有過羨慕，他們不僅吵過架更摔了拍子打過架，為了這還一起遭過教練的處罰，他們這麽多年水火不容卻意外相得，只因為他們真的對彼此再熟悉不過，她沒把他當男人他也沒把她當女人。

周清在生理方面也不是完全沒有需求，想法有些傳統的她卻跨不過心理的坎，大齡少女不太想把第一次隨便交給陌生人，她覺得一旦邁出從零到一的這一步，可能從一再到一百就不太難了。雖然周清隱約記得不是自己主動的，但是醉眼朦朧的她壓根沒想過拒絕，甚至對此有些隱隱感到期待與安心，覺得第一次的對象要是劉俠也挺不錯，至少比什麽完全不認識的人來得好。周清便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和劉俠滾了床單，這大姐的想法受人熏陶說實話和漢子也差不多，雖然自己稀裏糊塗把第一次都貢獻了出去，眼下周清反而耿直地認為是自己把劉俠嫖了。

“既然你們倆是一時沖動，那就先冷卻一段時間吧，你大概什麽時候回隊裏？”在今天之前，何思玲還能斬釘截鐵說這兩人沒問題，吵到火星撞地球也就純屬是嘴賤愛擡杠。但現在她對周清和劉俠的糊塗賬，卻無法再做出任何準確的判斷了，要是成了大家還能繼續做好朋友，要是不成他們這圈子基本就算散了。所以即使是思維冷靜的何主任，也只能做出這樣靜觀其變的建議，說不定他倆能達成退回原來的共識，而就算是要坐下來把問題攤開來談，也得等這兩個人頭腦都清醒下來再說。

“明天就走了。”周清原本計劃待到元旦後再回省隊，現在她只想像個鴕鳥般把頭埋進沙裏，至於上課眼下也顧不得這麽多了，她分外想念起了好久沒見的何思玲：“老何我好想你啊……”周清非常想當面接受何主任的諄諄教導，要不買票飛到東海省玩幾天散心算了。

“我真沒空接待。”又來了！何思玲趕緊打住了周清還未說出口的想法，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挺會撒嬌的。時值年底乒羽中心總結的大會小會不斷，分管青訓的何主任還要調研各市體校，忙得堪比陀螺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清清，你別三天兩頭想著朝我這兒跑，回了隊裏好好帶徒弟拿成績。”周清最大的弱點就是執行力不強，明明所有的前期準備都做得很完備，卻總在臨門一腳時欠缺了些火候，偏偏她的大賽心理沒有什麽問題，但就幾次都折戟在了關鍵決賽面前。

雖說周清如今已經退役做了教練，按理說運動員生涯也該正式翻篇了，可她如果依舊這樣就永遠差一步。作為東海省乒羽中心的管理層，何思玲巴不得南方省隊發展不好，可是作為周清的朋友衷心希望著，周清帶的徒弟能打出來為她爭光。何主任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勞碌命，在役時操心隊裏的老老少少就沒完沒了，好不容易退役還不能有喘息的機會。

“等冬訓開始我得去看一趟姜夢梅，然後我就立刻來看看你好不好？”何主任想到周清的打擊不會小，最後還是想了個折中的安慰辦法，這才將心情低落的姑娘稍微哄好，才終於讓她主動結束了通話。死劉俠精蟲上腦簡直該死！何主任皺著眉狠狠罵了通劉俠才解氣，她對周清說是她把人睡了一個字都不信。

真不知道劉俠這混蛋給周清灌了什麽迷魂湯，占了姑娘的便宜還讓人覺得是自己犯糊塗。不過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地步無法挽回，如果周清這樣想能覺得稍微好過一些，那何思玲也不會按著自己的想法去幹涉。說到底這是劉俠和周清之間的私事，而她對於他們最終邁出了這一步，真的只看到了一片前途茫茫。對單純甚至有些天真的周清來說，劉俠這花花大少並不是個好選擇。

劉俠倒是和何思玲想到了一起，那就是先冷處理幾天再找周清。周清也沒做好直面問題的準備，兩人刻意回避了彼此近一周時間。過去這些年即便吵到不可開交，他們倆冷戰都沒持續超過三天，甚至都沒有誰向誰低頭服軟，往往莫名其妙地就算是和了好。劉俠心中總堵著股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氣，也自然不可避免的把情緒帶進了日常訓練，懟起隊員們來更是變本加厲地不留情面。事實上這位國家隊赫赫有名的“壞小子”，自從接手軍旅隊便奉行著鐵腕治軍政策，不僅狠抓基本功還嚴打隊內散漫氣氛，因為他做了教練才理解了師傅的用心良苦。

因為自己曾經年少輕狂犯了很多錯，也就特別不希望小隊員們再走彎路。即使劉俠已經是不少同輩羨慕的對象，但當他回首做運動員經歷的這些歲月，對自己不懂事犯過渾是真的悔恨不已。最該出成績的時候他耽於玩樂，甚至一度不服管教被趕出過國家隊，而等到劉俠終於懂事開始追求上進，卻發現已經錯過了打拼的黃金時候。即便是驕傲自負如劉俠也後悔過，是不是自己如果更努力刻苦些，便不會丟掉那塊全運會金牌，也就能實現自己的個人全滿貫，可人生不會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所以在軍旅隊女隊員們的眼裏，劉指導總是嚴肅且容不得半點馬虎，一旦發現隊員偷懶鐵定大發雷霆，但他找人談心又是相當溫和細膩，所以小隊員們對劉俠都是既敬又畏。師傅稱霸世界的時代已有些遙遠，要是看到劉俠贏球猛踹球臺的瘋狂，這些小隊員們怕是驚得嘴都合不攏了。當他終於磨掉了滿身鋒利的棱角，曾經淩厲而桀驁的目光變得平和，大概就是這個男人迎來了真正成長。

劉俠曾以為自己還算了解女人的想法，畢竟這些年這些女友不是隨便白交的，更何況還有周清這個狗頭軍師做參謀，所以他退役時很爽快答應了進女隊執教。然而當劉俠真的開始帶起了女隊員，他才發現事情遠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女孩子在心理和技術上更依賴教練，十幾歲的花季少女各個都是鬼靈精，心思別扭難猜而且自尊心又強，打不得罵不得比男隊更讓人頭疼。

加上劉俠上任不久就做了主教練，除了要緊盯隊裏這些小隊員的日常訓練，還要經常關心在國家隊訓練的幾個姑娘，特別是去年全運會實現兩級跳的葛淩雲，這顆希望之星被國家隊教練組寄予了厚望，金指導還專門聯系了他表示要好好培養。此外無論聯賽或各組別錦標賽樣樣都要操心，劉俠身上所背負的壓力大到可想而知。

劉俠好不容易找到了與小女孩鬥智鬥勇的平衡，他卻弄不懂他這位好兄弟周清的想法了。他一向覺得和周清交流最沒負擔，相處起來更是令他感到自在放松，這姑娘行事灑脫得好比男人，要吵要打都是擼起袖子就上，幾乎沒有耍過小女生別扭的時候，即使吵到昏天黑地也能很快和好。劉俠浪漫但個性絕對說不上溫柔體貼，女友小作怡情是情趣還能耐心哄哄，要是三天兩頭作那離分手也不遠了。

劉俠本以為周清和他想法頻率相當一致，即使兩人之間糊裏糊塗發生了這種事情，經過一周的冷卻也是時候好好談一談了。但劉俠幾次主動放下身段沒話找話求和，周清都是“嗯”、“哦”、“好的”這樣不鹹不淡的回答，倒令劉大公子先前堵著的情緒爆發了出來，渾然忘了自己有錯在先又禽獸不如，極其幼稚又不合時宜地較起了勁：都說了一籮筐好話還不理我，難不成還要我跪下求饒道歉？行啊大家一起鬧我也不理你，誰先低頭誰特麽就是孫子！

劉俠氣不過本來想飛趟南方省找人吵架，卻因為國家隊冬訓前爆了個大冷門作罷。葛淩雲這小姑娘大大出了回風頭，雖然沒能拿下“直通哥德堡”的頭個名額，卻成功搏下了陳安琪和錢穎佳。國家隊從來樂於給年輕人機會，只要葛淩雲在直通第二階段好好發揮，她極有可能被最終排上團體賽陣容。一手培養葛淩雲的劉俠立刻被吳指導找去，希望他能一同前往冬訓陪葛淩雲做回訓練。小姑娘如同乘著火箭般進入一隊，周清的恩師吳愛華剛剛接手她不久，卻不料小徒弟短短時間便一鳴驚人，欣喜之餘也憂心起如何贏得她的信任。

吳指導第一時間便把腦筋動到了劉俠身上，有葛淩雲熟悉的教練陪同進行密集訓練，即使他把訓練的量和強度提高，引起小姑娘逆反心理的幾率也會小不少，他還能和劉俠仔細交流下帶葛淩雲的心得。吳指導帶女隊員多年很清楚會出現的問題，他欣喜於這個小姑娘能夠這麽早就出線，他更清楚頭回參加成人組大賽的經歷多重要，一個良好的開端對今後發展來說至關重要，技術上如果有短板總能想辦法補齊，倘若心理上出現陰影就太過糟糕了。

吳愛華當了周清的主管教練這麽多年，自然也清楚劉俠和周清的幹架恩怨史，期初還擔心過他們倆之間會不會有問題，可看著兩個孩子鬥了十幾年一路到了退役，這份“情比金堅”還真不是那種男女間的感情，而且從時常與男隊教練組交流結果來看，劉俠這小子明顯對花花世界的熱情更深，他家周清這麽大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真要談起了戀愛那樣子根本就掩飾不住，既然郎無情來妾也無意只想著擡杠，所以吳指導對這對冤家鬥嘴也就沒多管。

吳指導見到劉俠還打趣了句最近有沒有和周清打架，讓心中有鬼的劉指導差點沒嚇得把舌頭咬掉，他的的確確在不久前和周清在床上妖精打了回架。劉俠在冬訓裏還碰上了一臉陰沈的何思玲，而且何主任瞥向他的那目光冷颼颼如刀一般。劉俠知道周清和何思玲的關系相當不錯，看何思玲這反應也一定是知道了內情。又心虛又愧疚的劉俠不禁怨起了周清，怎麽什麽私事兒都能說給外人聽呢。

賭著氣的他連消息都不給周清繼續發了，一門心思投入了給葛淩雲制定的集中訓練。因為吳指導同時還主管著別的隊員，事實上葛淩雲的大部分訓練還是劉俠帶。劉俠每天和吳指導琢磨訓練方案要到深夜，更別提他人在南方基地還得操心著軍旅隊，忙到真是恨不得自己變出個三頭六臂。等劉俠有心力想這茬冬訓都已經結束了，他匆匆忙忙趕回軍旅隊開了個總結會，便馬不停蹄地再飛回位於南方的家過年。

劉俠雖然是正宗南方省省會人，向上數五代都沒出過南方省，但因為他啟蒙跟著南方基地訓練，沒過幾年便被軍旅隊挑走加以培養，因此他與南方省體系並沒什麽關系。劉俠不論在情場多麽瀟灑卻很孝順，因為父母工作忙碌他從小由祖父母帶大，運動員時期一年到頭都在外奔波征戰，連續幾年過年留在外地封訓都是常有，為了比賽他連祖父過世都沒能回家奔喪。如今他祖母的腦退化癥情況日益嚴重，糊塗得連他這個大孫子都快不認識了，年事已高也不知還能共享天倫多久。

年少輕狂時他還不懂得珍惜這些，有假往往是帶女友出去旅游玩樂。劉俠退役後就算工作忙只要有假，他也會抓緊時間回趟家看看老人，過年更是盡一切可能留在家裏度過，雖然這意味著會有七大姑八大姨出現，積極又熱心為他介紹各類好對象。這類好對象往往是他所敬謝不敏的，先決條件都是工作穩定又性格嫻靜，乖乖女們的感情世界更是白紙一片，近年甚至有人介紹過“看著很能生”的，都是傳統意義上非常適合結婚的姑娘。劉俠與自己的母親也溝通過幾次，家裏雖然也知道他重心不在南方，卻架不住親朋好友裏的這些熱心人，所以劉俠每年總得赴幾頓這類飯局。

劉俠大年夜給周清認真寫了條拜年祝福，但她回了“新年大吉”四個字就沒下文，就連以往打蛇隨棍上的討紅包都沒有。他本以為周清總會來給他奶奶拜個年吧，但破天荒足足等到了初三她都沒出現。他奶奶現在糊塗得記不得他這個親孫子，卻莫名地會記得自己有一個叫清清的孫女，可等到初三都沒能等來清清給出壓歲錢，這個老小孩大過年一早在家抹起了眼淚，弄得他爸終於看不下去把他叫到了花園，委婉問起了是不是周清最近有了“新進展”。畢竟不論周清和劉俠鬧得如何勢不兩立，這姑娘以前只要有機會都會來他家拜年，再直接從南方省省會飛回國家隊訓練，去年退役了也依舊趕在初三來拜了年。

以前周清踩著歸隊時間來已經很難得，如今有空暇了還能在初三這麽早就來拜年，這在南方人看來是極其親近而尊重的表示。活潑開朗的周清每次來都帶來很多歡笑，而正是為了迎接這位小嬌客的到來，雖是初三劉家卻沒主動出門拜年，可惜她今年卻不知為何沒有登門。只是因為周清多年前在他家過了一回年，但這個小姑娘偏偏將這份情記了這麽久。劉俠父母也知道自家兒子是個混世魔王，無論如何都配不上清清這樣的好姑娘，加上見兩人在隊裏確實都忙著打拼成績，很早前就絕了希望他們倆有發展的想法。劉俠一開始還沒理解他爸話裏的意思，後知後覺地才想明白了這個“新進展”。無非是周清是否已有了合適的對象，再來他家拜年是否已經顯得不合適？

劉俠也不知道如何和父親交代這筆糊塗賬，只能含含糊糊表示他最近沒有聯系周清，還被自己父親好好教育了一頓要關心朋友。關心朋友都關心到床上去了還要怎麽關心？劉俠等他爸進了屋實在沒忍住抽了根煙，又被他媽抓到他身上有煙味嘮叨了一頓，再見到他奶奶止住了淚仍悶悶不樂，家中這般烏煙瘴氣實在讓人心煩，劉俠花了很大力氣才沒有逃出家門，而是上樓進房間看起了技術錄像，可往日能讓他平靜的東西現在毫無作用，劉俠滿腦子都亂糟糟的像是一鍋漿糊，駱羽在國際乒聯總決賽都過去了一局，可劉俠卻連一個球的處理都沒看進去。

說起周清會開始和他走得近也是因為過年，就是在他們倆軍訓打架雙雙挨罰的那一年。從小就調皮的劉俠打過不少的架，卻第一次看到這樣兇悍的瘋丫頭，他的表姐堂妹哪個不文靜可愛，哪裏見過像周清這樣的男人婆！要動手那就試試誰打得過誰！可劉俠都沒開打就被教練喝止下來，還作為反例被罰去餵了一禮拜的豬，也因此成為了全隊上上下下的笑柄，要面子的少年看來無異是奇恥大辱，周清會被罰去種菜那根本是她活該，這個瘋子先動手憑什麽他也一起受罰！好在他和周清接下來的冬訓不在一起，不然還真不知道沖動之下會不會揍她。

他隱約記得那一年過年的前後沒什麽重要比賽，因此男女二隊冬訓後回到市裏就立刻解散了，歸心似箭的大家自然紛紛踏上了歸鄉團聚之路。劉俠作為南方人聽到周清口音就知道她是同鄉，但在機場候機室碰到背著包的周清還是深感晦氣。周清是南方省臨近特區的口岸市人，但那裏有機場而市裏也有直飛航班，為什麽這瘋丫頭要和他搭乘同一班飛省會！周清見到他是一臉嫌棄，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等到登機，機位沒劃在一起還能眼不見心不煩，可下了機卻還和他一起坐車進市區！為什麽！

劉俠深深地覺得這個年是沒法過了，直接找上周清質問她為何要跟著自己。周清也被他的怒氣沖沖激怒了，反唇相譏說他未免自我感覺太好，她準備回省隊宿舍呆著招誰惹誰了，這番話脫口而出讓兩人都沈默了。劉俠以為周清會從省會轉車回家團聚，卻沒想到她要孤零零回省隊過年。從小隨祖母看了很多電視劇的劉俠，立刻腦補出了孤女自強的苦情戲碼。而周清是因為向死敵洩露了打算不太自在。周清的父母都在海關緝私部門工作，因為今年與鄰省的聯合行動雙雙不在，再加上他們家算是口岸市的新移民，周清自出生便在這裏長大對祖輩不熟，安排她回老家還不如讓她呆在隊裏，父母雖不舍卻也認為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周清進入國家隊的時間還不長，見身邊小夥伴都回家沒人留在隊裏，她也不好意思留下便想著回省隊，卻不料在半路碰上了這個神經病。還問她跟蹤他是不是有什麽目的？誰跟蹤誰了以為自己是明星啊？可當周清一時口快說漏嘴正在懊惱，卻聽他別扭地問要不要跟他回家過年，還強調自己家裏人多過年會很有趣。周清最終莫名其妙地跟著劉俠回了他家，她堅持認為是自己好奇本地大家族的過年方式，絕不是被劉俠那副認真表情給打動了。雖然周清的南方方言說得很流利，但她對南方的文化認同感卻不深。周清跟著劉俠一家過了個極有年味的年，認識了和這討厭鬼不同的友善家人，了解了很多省會當地特有的傳統風俗，發現了這個神經病……還是個神經病。

因為隨便帶了個女孩子回家過年，劉俠起初還被自己的母親狠狠責備了，少年也有過立刻把人丟出去的無情打算。但是當他家人聽說了周清的情況，加上這個瘋丫頭很會討大人喜歡，劉俠很快便眼紅起了差別待遇，引狼入室到底誰才是親生的啊！他所認為的瘋癲在大人看來是活潑，他所認為的粗魯在大人看來是直爽，倔強少年堅持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相。他和周清的孽緣延續了近二十年，而現在他們好像真的要絕交了。劉俠已管不了駱羽打了什麽神球，心念一動掏出手機翻起了實時消息。

劉俠不像一般人什麽聊天記錄都留著，除了保留著幾個他覺得需要的聊天群，一般聊天對話失去時效他就刪了，至於他的那些前女友們雖不會拉黑，留下聊天記錄卻是完全沒有必要，所謂美好的回憶留在心間就行了，劉俠對任何一段感情都沒太多緬懷。可劉俠和周清間的聊天記錄，自從他開始用實時消息軟件，縱使他已經換了好幾個手機，在換手機之前都會專門導入一遍。開始不刪的原因是因為需要保留證據，以免對方發了什麽誓卻翻臉耍賴不認，但慢慢成了種習慣劉俠也就不刪了。他和周清停留在大年三十的祝福消息，語氣還充滿了客套和疏離，相比以前擡個杠就能產生幾百條，這簡直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劉俠眼下非常惱恨於自己冒失打破了平衡，他如同禽獸一般親手摧毀了這段珍貴友誼，這段他自年少起就結下的純粹異性友誼，眼下他大概是真要失去周清這個好朋友了。劉俠不知怎麽碰到了手機屏幕的最上方，智能手機狠狠地卡了卡一點點向上跳。他在中途暫停開始向下翻著聊天記錄，漸漸想明白自己一直沒刪的原因，因為他和周清聊天真是其樂無窮，因為他們太了解對方在想什麽，又同時有著出乎對方意料的部分，這也正是聊天最大的樂趣——“棋逢對手”。他拋出的點周清能立刻領會，周清扔回來的梗他也能接穩，他們有著相似的成長背景，他們有著相似的方言環境，他們遇到過相似的低谷問題，他們能分享自己克服的方法……他們之間的默契簡直不可思議。

劉俠突然想明白了前任女友提分手時問他的：“劉俠你真的喜歡過我嗎？”他當時為何對這問題感到憤怒？他又是怎麽斬釘截鐵地回答的？——“我當然很愛你。”愛？他對哪個前女友都不吝嗇於說愛。可他到底愛前女友什麽呢？或者說他愛前女友們什麽呢？愛她們的甜美面孔，愛她們的身材火辣，愛她們的熱情似火……他突然發現她們都差不多。

他們只是在各取所需而已，她們想要的是和他交往的名利，他想要的大概只是不是單身，說得更難聽些是解決需求。他做運動員時天天忙著訓練，根本給不了女友太多關心。他煩惱的東西她們懂不了，她們關註的東西他也懂不了。如果靠買買買能解決問題，他根本不吝惜於這種物質付出，這種等價交換讓他心安理得。可摟著漂亮妹子招搖過市，根本比不上和周清擡杠愉快。

是了，他的憤怒來自心虛。可當她們開始向他索取更多時，索取更多他無法給予的東西時，他就想要逃了，就想要趕緊結束一切。當他退役以後開始有了時間關註別人，當他開始有時間尋求生理需求外的東西，他才發現這些姑娘感覺完全不對，他曾經喜歡的類型感覺完全不對。因為他能無所不談的、他能毫無顧忌的異性，一直只有周清一個人，偏偏有她一個就足夠了，即使她並不是在他的審美範圍，可她們如何能和她相提並論？

這也是和周清賭氣的結果。劉俠扶著額狼狽地想起很久以前，因為周清和她那個勞什子師兄談戀愛，他內心不平感覺被周清搶先一步談戀愛，這才在軍旅隊裏告白了大家公認的美女，即使他不覺得那姑娘美到令他心動，可這已是他當時能接觸到的最高難度，周清不是覺得她的省隊師兄很帥嗎？那他就交往一個大家都覺得好看的！他也得到了身邊隊友的艷羨目光。再後來他懶得想就按這風格談了無數個，甚至他自己也開始篤定審美如此。

原來他那時因為周清戀愛心中的不舒服，根本是因為他覺得她要被人搶走而恐慌，他在她沒心沒肺打球的這些年都很安心，卻在幾個月前和她喝到酒酣耳熱時，聽見她絮絮叨叨感慨著嫁人好難，義憤填膺以吻堵上了她的喋喋不休，他不願她嫁給別人也不想她妄自菲薄。給自己找了醉酒的借口，他恬不知恥地欺負了周清，這個他心裏最特別的姑娘，可他卻一直在自欺欺人。他還自詡懂女人的想法？呵，就憑他？

“阿俠……”劉俠怔怔地翻著和周清的聊天記錄，卻聽見他母親站在門邊輕聲喚著他。以為是母親喊自己下樓吃午飯，劉俠頭也沒擡便直接回答道：“你們先吃吧，我不餓。”卻不料他的母親徑自說了下去：“明天我們去三舅公家拜年，有個女孩子你願意見一見嗎？這個女孩子是你表姨同學的女兒，人長得挺漂亮我等下就把照片發你，大學畢業考進了部委就留在市裏工作，家風正派加上人也確實很優秀，今年她也回來過年就想讓你們接觸一下。你表姨問過了她也很喜歡乒乓球，聽說見面對象是你還挺高興的，要不見一見就當是交個朋友……”

劉俠母親的話因為兒子沖出房門而戛然而止，她目瞪口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耳邊還回響著他經過自己身邊說的那句話：“不必了，我現在自己去找……女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俠哥常年習慣了只走腎不走心……少年一玩心就慫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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