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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十七:杜鵑竹裏鳴(之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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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毓館陳設光鮮亮麗,一切如同半月前模樣,似乎這些日子一直有人居住,絲毫沒有變化。顧令月回到館中,在後罩房羅漢榻上坐下,靈犀領著小丫頭進來覆命,“恭迎小娘子,奴婢幸不辱命!”將鑰匙捧起遞到顧令月面前,“如今將鑰匙交回,請娘子驗收!”

這段日子顧令月回公主府,靈犀卻是國公府家生子,一家子老小都在國公府的,不好隨著回去,領著一眾小丫頭留守棠毓館。

顧令月望著靈犀嫣然笑道,“靈犀,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不敢道辛苦!”靈犀屈了屈膝道,“也不過是閉著館門,獨自度日罷了!”

她話雖如此,顧令月卻知道,府中人等性子貪重,靈犀一人守棠毓館,怕是非如說的這般簡單。點了點頭,道,“有勞你了!”轉頭吩咐,“給靈犀姐姐取兩個銀錁子。”

碧桐取了兩個銀錁子,置在靈犀掌中,盈盈笑道,“靈犀姐姐辛勞。”

靈犀眸中閃過一絲感動之色,接過銀錁子,再度拜了拜,笑著道,“娘子一路勞頓,怕是要先歇息,奴婢這就退下了!

顧令月決定要示好韓國公顧鳴,向著命運爭一爭,瞧瞧自己這輩子,是否有父女和順親睦的緣分。只是下廚學做糕點之前,憶起公主對自己的慈愛之意,心神難守,方匆匆趕回公主府。如今在公主府與母親相守半月,母女感情和樂更進一層。此番歸轉,前事便重新擺在面前。

“——其實這紫龍糕真要做起來也不難,”莫靈雲瞧著顧令月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問道,“小娘子聰慧,若當真要學,怕是很快就能夠學會。只是……”遲疑片刻,

“小娘子,你真的打算定了麽?”

膛中爐火熊熊燃燒,映照在阿顧臉上,染上一層暈黃光芒,溫暖而又迷離。顧令月心神變幻,目光轉為凝定,“自是要學的。莫姑姑,還請你教導留兒。”

莫姑姑嫣然一笑,“哎!”

柔軟的面團在手下變幻成形。莫姑姑一邊揉面,一邊指導,“將揉好的面團放在爐膛中烤,待到烤的皮焦酥脆,這紫龍餅就做好了!”

竈房中爐火劈裏啪啦的燃燒,顧令月坐在輪輿上,汗水在熱力的炙烤下一滴滴的滲出額頭,綴落下來。紫龍糕在爐火的舔舐下漸漸酥軟,眼見的漸漸呈現出焦黃的色澤。

捧著手中的紫龍糕,顧令月在府中廊道上前行。紫龍糕在莫姑姑的口中十分易學,顧令月卻是生手,花費了好些日子,做出來的方勉強有些模樣。

書房位於國公府外院東側,一間坐北朝南三間的小軒,當中門庭書著眾友齋三個大字,入內是一條小小的廊道,廷窗其外壘著一疊太湖石,一旁植著一叢青竹,在風中微微搖曳。小廝掃塵守在書房外,見著沿廊前來的三娘子,忙上前行禮,“小的見過三娘子,”聲音麻利殷勤,“娘子您怎麽到這兒過來了?”

顧令月點了點頭,“我要進去求見阿爺。”

“三娘子請稍候片刻,小的進去稟報國公一聲。”

掃塵進書房片刻,快步出來,朝著顧令月重新行禮,態度愈發恭敬,“三娘子,國公請你進去。”

阿顧穿過門庭,進了軒門,見書房大門敞開,屋中陳設清凈,靠北墻正處中擺了一張玄漆雞翅木書案,兩側書架上擺著累累書籍。韓國公顧鳴端坐在屋中雞翅木案後榻上。顧令月道了一禮,

“女兒見過阿爺,阿爺萬福。”

顧鳴擡頭道,“起來吧!”

“謝阿爺。”

顧鳴擡頭望著立在屋中的少女,心中生出感慨。

顧令月是他的嫡女,雖不如長女阿瑜得他憐愛,但到底是父女之親,自己對於這個女兒並不是沒有一點感情的。只是小時候走失,韓國公府“和睦”的表象因著此事徹底破碎;多年之後父女第一次重逢會面又是在林水軒那樣一個尷尬情境下,註定就不能有一個好的開始。直到前些日子,母親秦老夫人在榮和堂中點醒自己,方想明白這個女兒對自己的重要意義。

這一番,顧令月前來書房,他有意好好相待。父女二人再次相對,此時方能放下了之前的厭惡心結,仔細打量這個女兒。

少女坐於屋中輪輿之上,身形瘦削,膚色如雪,唇色淺淡,一身翠綠六幅廣裙逶迤修長,半身上錦繡半臂鮮艷,愈發顯的少女風姿神仙風流。雖不如心愛的長女阿瑜美艷伶俐,倒也骨清神秀,猶如雪地裏的一枝紅梅,勁挺瘦削。驚覺在自己不經意的時間,這個女兒竟已經長大到這麽大了!

“留娘,你今兒也有九歲了吧?”

“阿爺記差了一點兒,”顧令月嫣然笑道,“留兒出生在建興九年二月,到今年,算是十歲了。”

顧鳴攛拳遮住嘴唇,咳了一聲,微微尷尬,“原來你竟滿十歲了,阿爺這些年事宜繁忙,竟是記差了些。”

顧令月唇邊泛起笑容,“留兒這些年少陪在阿爺身邊,您記差了點,也是有的。日後咱們父女常常相聚,想來阿爺定是疼留兒的。是吧?”轉過身,接過瑟瑟遞過來的提籃, “阿爺日日勞煩精神,留兒關心阿爺身子,特意下廚做了一籠糕點,阿爺可要……嘗嘗看?”

顧鳴微怔,低頭見雪白托盤中擺著的淡紫色糕點,其上綴著點點芝麻痕跡,不是旁的,正是自己平日最愛用的紫龍糕,開口問道,“這紫龍糕倒是不錯,這些糕點都是你親自做的?”聲音柔和。

“是啊!”顧令月道,“我聽府中姑姑說阿爺愛吃紫龍糕,特意隨著姑姑學著做的。阿爺,你嘗嘗看。”伸出雙手,在顧鳴面前晃動,露出指間的累累紅痕,撒嬌道,“瞧瞧,我的手都被燙傷了,阿爺,你可一定要給我面子呀!”她著意撒嬌,這般模樣又是嬌俏又是可愛。

這對父女二人,女兒希望通過示好得到阿爺的寵愛,著意撒嬌討好;阿爺則寄望通過女兒重獲錯失多年的風光權利,也是有意疼愛,二人彼此努力妥協,一時間竟也氣象和樂。顧鳴取了一塊紫龍糕,放入口中咀嚼,只覺口感綿嫩,味道不及廚娘老道,但正因如此,反是顯得顧令月親力親為,令人更為感動。不由笑道,“留娘辛苦了!家裏有那麽多廚娘,哪裏就需要你這個小娘子做這種事情?”

顧令月露出一絲詫異笑意,似乎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意思,隨即笑道,“女兒不辛苦。”想起舊事,眼圈兒一紅,“留兒從前在湖州的時候,總是想著若是有阿爺阿娘疼我,便也知足了!上蒼仁慈,竟肯圓了我的美夢。這一年來,阿娘時常陪在我身邊,可阿爺卻很少見面,若是阿爺日後也能如阿娘一般疼我,我可就再沒有遺憾了!”

顧鳴瞧著少女琉璃眸中閃耀著的孺慕期待之情,心中一動,留娘對自己這個阿爺怕也是有著敬愛之心的,只是自己素來待她嚴厲冷漠了些,她怕是也十分害怕,個女兒對自己也是又敬又畏吧。

這樣的認知讓他的心柔軟起來,笑道,“傻孩子,阿爺自然是疼你這個女兒的!”

顧令月微微一怔,喚道,“阿爺!”眸子微微泛紅。

“咱們父女離失多年,好容易重逢,自然當多多相處。”顧鳴豪朗的聲音笑道,“阿爺知道你孝順阿爺,只阿爺日常在書齋中也有很多事情,不如這般,日後你多往這眾友齋中來,書房行走,咱們父女好生聚聚。”

“留兒自然聽阿爺的。”顧令月含笑應道。

顧鳴瞧著顧令月容光煥發的笑容,面上笑容也越發舒心,叮囑道,

“留兒,咱們父女既然重聚,阿爺也有幾句話想要囑咐你:天下至親莫過於血脈,世人血脈又以父系最重,留娘,無論你從前過的什麽日子,你的根系終究在顧家。日後讀手足兄弟要相親相愛,莫要生疏了!”

顧令月聞言面色微微一僵,勉強忍住了,低頭應道,“留兒知道了!”聲音柔馴。

“這方是懂事的孩子!”顧鳴撫著胡須滿意道,“——其實你阿娘著實太偏激了,你大姐當初才多大年紀,如何會生出什麽不好心思?”

“阿爺,這話女兒不敢茍同!”顧令月雖然有意與阿爺修好,但終究心中對父母之別自有一番定見,此時聽著顧鳴越說越是過分,不由一股氣悶郁在胸懷之中,聽到此處終究忍不住開口,“當日女兒失蹤之事,終究因著大姐之故引得所有從人旁觀致使。阿娘失女痛徹心扉,若是不怪責大姐,就當怪責到阿爺身上。阿娘不忍心怪您這位夫婿,這才一心遷怒到大姐身上。阿爺莫非是寧願阿娘當日怪到你頭上,也要為大姐辯解麽?”

顧鳴心中志得意滿,只當做將女兒全權訓服,不意顧令月竟敢反駁自己的話語。不由氣怒,斥聲道,“放肆,胡說什麽?這是你為人子女應當說的話麽?”

“女兒不敢茍同,”顧令月揚聲冷道,“為人子女者自當孝順,但做父母的也當處事公平,公正講理,若是不然,又憑什麽要做兒女的一心順服?”

二人揚頭,互相對視對方。書齋之中充滿了僵硬氣息。

片刻之後,顧鳴率先移開視線,他有求於顧令月,只得先行求和。本以為這個女兒對自己孺慕不已,定會對順服不已,此時方發覺少女骨血之中有一種耿介之氣。只得開口道,“是阿爺說話莽撞了,你別計較。”

顧令月心裏也盼著父女和順,見顧鳴服軟,便低頭局促一笑,“阿爺說哪裏的話?留娘也有不是的地方。”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一時之間,父女二人心中俱都覺出一種不足來,只是二人心中都彼此有所求,方勉強忍住了自己的脾氣。表面平和,內裏卻蘊藏著一絲伏筆。

暮色低垂,眾友齋中,顧鳴坐在榻上中長籲短嘆,眉宇間有悒悒之色。他延請的幕僚何坤拱手,“東翁不知有何煩難之處?不妨說出一議,許是小人等有法子為您分憂呢?”

“先生客氣了。”顧鳴客氣道,“國公府的狀況您是知道的,顧某不受宮中看重,所幸膝下有小女留娘,頗得二聖寵幸,許是日後顧家重振就要落在這個女兒身上。留娘對我這個阿爺頗有孺慕之心,只是對姨娘蘇氏所出的姐弟似乎頗有心結,我擔憂家中不睦,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教我?”

何坤心中道,“蘇氏所出子女不過庶出,卻得你一心偏縱,怕是要捧到小娘子頭上方算滿意。似你這般偏心到了咯吱窩裏,小娘子就是有再好的脾氣,怕也沒法子忍下來啊。”只是終究顧念賓主之情,不肯明出諫言,笑著建議道,“東翁說的是。只是小娘子幼年多舛,心性敏感,東翁若是明顯偏著大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多半便會覺得東翁偏心,愈發乖僻,怕是東翁所希的就愈發渺茫了!”

顧鳴聞言嘆道,“留娘實在是太多疑了,其實我對他們姐弟,都是一般的慈心的!”

何坤微微一笑,“其實小郎君心性純善,東翁若令小娘子和小郎君日常相處,小娘子自會喜歡小郎君,日後照拂一二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顧鳴聞言一震,“先生這主意極是。”越想越妙,不由拊掌道,“若是此計果然奏效,鳴一定重謝先生!”

這一日長安天氣晴好,陽光照在國公府門楣上,一片光亮,掃風立在書房門前,向著顧令月恭敬笑道,“三娘子您來了,快請進去,國公已經在裏頭等候多時了!”

顧令月坐在輪輿上,優容致意笑道,“多謝!”

進了書房大門,見內間門簾尚閉,外間客間中一個七八歲的藍裳男童坐在書案背後後面,衣裳清凈,頭上紮著一個嚴整的小髻,正垂頭觀看著手中書卷,見了顧令月進來,連忙起身, “三姐姐好。”

顧令月見是蘇妍之子,自己的異母弟弟顧嘉禮,面上神情微微一僵,應道,“你也好。”

顧嘉禮今年八歲,不同於胞姐顧嘉辰長於蘇姨娘之手,做為韓國公顧鳴唯一子嗣從小多在外院,自去年起便有坐館先生專門啟蒙,學了道理。雖然本能裏對血脈相親的生母和姐姐更為親近,但對於這個嫡出的異母姐姐也保持著幾分尊重之意,好奇問道,“三姐姐,這些年我都沒有見過你,你是在外面麽?”

顧令月雖對蘇妍母女頗有厭惡之情,顧嘉禮卻是稚齡,之前接觸甚少,倒也沒有什麽惡感,聞言笑著答道,“是呀!”

“那姐姐這些日子是在母親的公主府中麽?”

這一回,顧令月沈默了片刻,道,“不是!我是在湖州長大的。”

顧嘉禮眸中露出困惑不解之色,“姐姐好生生的,怎麽會到湖州去呢?”

顧令月閉唇良久,方模糊道,“我幼年遭難,為養父所救,流落湖州。直到聖人尋到我的蹤跡,方將我接了回來!”

顧嘉禮閑暇時也聽聞這個姐姐是極得聖人看重的,點了點頭,“那湖州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我要好好讀書,長大了考取功名,爭取外放到江南做官,瞧瞧江南的風景。”

“喲,”顧令月撲哧一聲笑起來,“小不點,你年紀不大,志氣倒不小呢!”

顧嘉禮挺起胸脯,“趙先生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盯著祖上的資產,要憑自己的能力打下基業來。”頓了頓,“我是庶子,不能承繼爵位。自幼身子不好,於習武上也沒有什麽天分,怕是沒有法子入軍繼承顧家基業,我想過了,唯有努力讀書,日後從科舉上掙出個出身來。雖然母親不需要我錦上添花,到底也是件榮耀之事呢!”

顧令月聞言眸中露出些許訝異之色。

蘇妍母女百般籌謀,她知道的,最重要的便是想為顧嘉禮謀奪繼承國公爵位。沒有想到,作為二人最鐘愛的,利益最終享有的顧嘉禮,竟是一個心性純正的孩子,垂眸讚道,“你這位趙先生是個好的,你日後可要好好跟他學習。”

轉頭吩咐紅玉,“將我帶來的點心端上來。”

紅玉應了一聲,提起帶過來的提籃,將籃中點心一一呈在案上。顧令月微微一笑,“小家夥,可要來嘗嘗看?”

顧嘉禮望著面前花團錦簇一般的點心,小小的臉蛋上露出糾結之色,卻堅持道,“趙先生說,治學當艱苦勤奮,不可玩物喪志,三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不敢受呢!”

顧令月聞言吃吃笑起來,“不過是些小點心,哪裏談得上玩物喪志?”溫聲道,“你年紀還小呢,適當休息休息也是可以的。”

顧鳴從書房裏出來,站在門前,見著暖閣裏顧令月、顧嘉禮姐弟二人相處的溫馨情景,眸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微微一笑,“你們二人都來了!”從裏間走出來。

顧令月和顧嘉禮都直起身子,束手行禮道,“見過父親。”

“起來吧。”顧鳴吩咐道,問顧嘉禮,“可是習過了《四書》?”

顧嘉禮道,“先生已經是講到了《中庸》,我有幾分不明白,想過來問問阿爺。”

顧鳴指點了顧嘉禮功課,又溫聲鼓勵幾句,方轉頭望向顧令月,“留娘,錦奴與你有血脈之親,你母親待你是好,但她終究會老病,莫非能看上你一輩子?聖人和你不過是表兄妹,如今待你不過是瞧在太皇太後和你母親的情分上,若有朝一日,太皇太後和你母親都不在了,他難道會待你如斯麽?唯有錦奴,錦奴是你的親弟弟,你如今待他好,他日後自會敬你,護你,你可明白麽?”

顧令月聽聞顧鳴說姬澤話語,心中登時生出一種逆反情緒:九郎待自己極好,日後才不會慢待自己呢!

她心中清楚,姬澤最初親近自己的因緣並不是純粹的,但堅信人之間相處慢慢會有感情的。自東都桃林初見後,二人教學書法,情分日漸滋生,直至今日,她是真心將姬澤當做自己的兄長敬愛,也相信姬澤對自己的疼寵之情確然其然,是沒有一絲摻假的。她雖心中如此想,卻不願意當面駁了顧鳴的意思,打破這些日子書房的和樂假象,躬身福了一禮,溫聲道,“阿爺,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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