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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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韋和謝木蘭鬧得不愉快,好幾天都沒有說話。

本來方孟韋的調令下來了,他被安排到上海市警察局黃浦分局,職位是治安處副處長。

他才二十一歲,這可能是上海市警察局最年輕的副處長了。方孟韋特意穿著警服到謝木蘭房門外,想嘚瑟一圈。可謝木蘭背對著他趴在書桌上不知道在幹嘛,就算明聽到了聲響,可頭都沒有回。

方孟韋也沒叫謝木蘭,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下樓去了阮競之的房間。

阮競之和謝木蘭不一樣,謝木蘭總是趴著或者躺在床上看書。阮競之哪怕只有自己在房間裏,也還是坐的端端正正捧著著書,小茶幾上總會放著一杯熱水,看累了也抿一口,或者擡頭望向窗外看看遠處,放松一下眼睛然後接著看,這個過程可以持續一下午,矜持而又自律。

方孟韋想伸手敲門,剛擡手發現房門沒關。

“競之,你在嗎?”方孟韋問。

阮競之聽到聲音,合上書站起來,沖穿衣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旗袍,然後不急不慢地打開門。

她看到方孟韋穿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黑色的警服一絲不茍扣著風紀扣,手上還端著帽子。

她噗嗤一笑,“怎麽,現在要去上班?”

“沒有。”方孟韋低頭笑了,“那個,就想找個人幫我看看,衣服合身嗎?”

阮競之退後兩步,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方孟韋,看了許久不說話。

“怎麽?不合適?”

“恩...”阮競之摸著下巴,看到方孟韋真的有些緊張,她這才笑嘻嘻地說:“挺好看的。”

方孟韋舒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忙吧,我回房間了。”

“怎麽?”阮競之放低聲音,指了指上面,“還在生氣?”方孟韋知道阮競之是聰明人,本來就沒想瞞著她,他乖乖地點頭,“是啊,還生我的氣。”

“也是我不好,早知道不方便,就去旅館好了。”

“那不行。”方孟韋說,“我可答應阮教官的。”

“我父親也是多此一舉,住到別人家總歸是添麻煩的。”

“不麻煩,”方孟韋抿著嘴,停了一會兒,“就是木蘭太小了,太任性。”

阮競之聽到這話,給他使了個眼色,方孟韋低頭俯身過來聽到她低聲說:“你啊,就是太木。”

“啊?”方孟韋直起身子,“什麽意思?”

阮競之搖搖頭,問道:“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

“難怪。”阮競之說。

“你難怪什麽?”方孟韋靠在門框上,“你比我小,說的這麽老道,你談過?”

“我是沒談過,但我是女生。我可告訴你,有研究表明,女生纖細敏感,比男性更早熟。所以你不能把木蘭當做小孩來看了。”

“不是小孩是什麽?”方孟韋笑了。

“是女人啊!”阮競之這一句說的比較大聲,謝木蘭走在旋梯上就聽到“女人”兩個字。

她裝作沒看到一樓的兩個人,急哄哄地沖進廚房,高聲喊道:“蔡媽,我餓了,大爸和爹什麽時候回家!你怎麽還沒做好飯,沒人幫忙就不會做了嗎?!”

方孟韋撐著額頭,低聲說:“你看,還不是小孩?”

阮競之偷笑,方孟韋無可奈何,想去廚房安慰一下謝木蘭,阮競之在身後叫住他。

“孟韋?”

“恩?”方孟韋轉頭看著她。

“那件事,你想好了嗎?”

方孟韋本來嘴角含笑,聽到這裏,表情慢慢變得僵硬。他低著頭,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答案,“再讓我想想吧。”

“行。”阮競之說:“我等你。”

去黃浦分局報道那天,方孟韋先去局長辦公室坐了會兒,十分鐘的談話有八分鐘局長都在說方步亭。方孟韋不想再繼續聊下來,找了個理由退出來,說要去處長辦公室走一趟。

治安處處長辦公室內,梁仲春正在往南京打電話。

接電話的人聲音低音醇厚,透過電話機慢慢傳來,“梁處長,又找我什麽事?”

梁仲春捂著聽筒,“謝天謝地,阿誠兄弟,你可接電話了。我那批貨你打算怎麽辦。”

“梁處長,我跟你說過了,叫你早點收手。現在不像戰時,你可以渾水摸魚。現在南京查貪腐走私,查得緊啊。”

“你聽到什麽風聲了?”

“沒有。”電話那頭的明誠接著說,“我實話跟你說吧。這趟來南京,明長官雖然被任命為經濟司次長,但主管的是政策研究,還兼了什麽覆旦大學金融學院的名譽院長。說白了,就是被撤消了一切實權。”

梁仲春聽到這個消息激動地站起來,“那這麽說,海關這條線...”

“還提海關,如今明長官已經無法插手海關的事了。”

“哎呀臥槽!”梁仲春罵了一句,“黨國真是過河拆橋啊。想我們在日偽政府潛伏這麽久,我也只混了一個警察局的處長,現在連明長官也...”

“不是我們,是我和明長官,你這中統的臥底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自己心裏清楚。”明誠糾正他。

抗戰時期,梁仲春在日軍情報機關76號任處長,說是漢奸吧,他也聰明得緊,知道日本人在中國待不長久,想要為自己找一條退路,裏裏外外也配合了幾次軍統的行動。明樓和明誠於國民黨和共/產/黨的雙重身份,梁仲春知曉的只有軍統那一層。

彼時明樓是他的頂頭上司,明誠也是那時認識的。此後,日軍在中國戰場節節敗退,梁仲春趁機會由明誠牽線,轉變成了國民政府中統臥底。果然幾年之後日本投降,他也免於被清洗槍斃,還當上了黃浦分局的治安處處長。

日偽政府時期,經濟混亂,走私盛行。為了獲得拉攏梁仲春,明誠靠著在日偽政府就職的便利,幫梁仲春行了很多方便。梁仲春貪婪不嫌多,抗戰勝利後也不知道收斂。前幾天剛有一批貨被壓在吳淞口了,他火急火燎地找了明誠好久,這才知道人已經和明樓已經去南京了。

這趟去南京,明樓和明誠也並不輕松,說是去述職,其實是戴笠突然死了,軍統內部動蕩,明樓是被打壓的那一派。他軍統高級特工的身份本來就敏感,現在戴笠一死,很多事情講不清楚了。明樓雖然升官了,但也政策研究室就是清水衙門。說著好聽,明面上是提出宏觀經濟方案,掌控金融走向,但其實沒有一點實權。

梁仲春還想開口,聽到有人敲門,他捂著聽筒問了句誰啊。

門外的方孟韋回答說是新報道的副處長。梁仲春心心念念自己吳淞口的那批紅酒香煙,倒忘了今天是他的新副手上任的日子。

“那個,先進來吧。”梁仲春跟明誠說改天再聊,剛準備放下電話,方孟韋推門進來,把梁仲春嚇一跳,他又趕緊撈起聽筒,低聲問:“阿誠兄弟。你在哪兒?”

“你有病啊!”明誠低聲說,“我不是跟你說,我在南京陪明長官開會嗎!”

梁仲春看著站在門口的方孟韋,一身黑色警服腰桿筆挺,晃一眼還以為是當年穿著日偽政府軍服的明誠。

“大白天的!”梁仲春揉了揉眼睛,慢慢扣好電話機,“真他媽是活見鬼了。”

方家二少爺和明家阿誠長得像,梁仲春不是第一個這麽覺得的人。

謝木蘭碰到明誠之後她也這麽覺得。

那天,她在中西女中上完最後一節課,剛收拾好書包天就開始下雨。

“果然下雨了。”謝木蘭背著書包站在走廊上望著天,自言自語。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5點,小李肯定是去接方步亭和謝培東。

小哥?

別指望方孟韋,他兩已經半個月沒好好說過話了。

哪怕阮競之早就搬到覆旦校舍了。

想到阮競之,又想到那段模模糊糊地女人和女孩的論調,謝木蘭又開始生氣。

“木蘭,還不走?”

聽到有人在叫她,謝木蘭轉過頭。歐陽琪穿著洋裝,挎著皮質的書包站在教室門口沖她笑。

“琪琪啊”謝木蘭說,“我等會再走。”

說來也神奇,歐陽琪是謝木蘭的小學同學,家裏是做紡織生意的,現在又開了服裝公司和百貨公司。他爸老來得女,把歐陽琪寵上天了,謝木蘭對她小學畢業的晚會印象尤其深刻。

小學時候兩人挺好,可謝木蘭之後去了重慶、北平,再也沒有見過歐陽琪,上了燕大之後,謝木蘭偶爾聽說歐陽琪嫁到英國了。

沒想到重生之後兩人竟然見面了,原來歐陽琪一直讀的就是中西女中,兩人還分到了一個班。

“等什麽?你家司機呢?”歐陽琪問。

“先去接我大爸和爹。”

“那你兩個哥哥呢?”歐陽琪又問。

“你還記得我的兩個哥哥啊。”

“當然記得”歐陽琪說,“你家大哥現在是名人了。大家都知道他是民族英雄。”

謝木蘭挺直腰板,笑了帶著些許驕傲,“大哥在杭州筧橋當教官呢。”

“教官啊,很厲害啊,都能教飛行員了。”歐陽琪還說了些她聽到的方孟敖的傳聞,說的有點急,等提到方孟韋的時候,她的臉都紅了,“你小哥呢?”

“小哥?”謝木蘭皺著眉頭,“小哥警察局忙,沒空過來。”“哦”歐陽琪有點失望,“那我叫司機送你回去。走吧。”

謝木蘭想想,也行,總不能老在學校幹等著。

兩個人撐著傘走出校門口,歐陽琪看到她家司機就停在馬路對面,拉著謝木蘭準備穿馬路。

滴滴!

一聲短促的喇叭聲。

謝木蘭轉頭,看到一輛黑色福特車,朝她這邊按喇叭。

雨太大,她看不清車牌,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是零零幾的車牌,再一看駕駛位置的那個人。

是方孟韋!

“琪琪,我家的車到了,我先走了。”謝木蘭把傘還給歐陽琪,把書包頂在頭上,不顧傾盆大雨就往福特車那邊跑。

謝木蘭打開副駕駛的門鉆進車裏,還嘴硬,裝得特別平靜,“怎麽?小哥想起來要來接我了!”

“那個”駕駛位上的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小姐,你認錯人了。”

謝木蘭正拿著手絹擦頭發,轉頭仔細一看。真的,這個人不是方孟韋。

這人比方孟韋大了十歲都不止,雖然長得有點像,但確實是認錯人了。

“哎呀!”謝木蘭紅著臉,“不好意思”她伸手摸索到車門手柄,“我認錯人了。我家的車也是福特車,我看錯了。”

明誠溫和地笑了笑,“沒事。”

“我這就下去”謝木蘭說。

明誠看著外面的大雨,剛想說送一程也沒什麽。車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謝木蘭和車外面的女人對視,加上明誠三個人都楞住。

“小金老師!”謝木蘭說。

“木蘭!”金晨扶了扶眼鏡說。

“金晨,”明誠說,“等你好久了。”

“這是怎麽回事?”金晨問道,“木蘭怎麽在車裏?”

“我我我”謝木蘭話都說不清了,“我上錯車了”她下車還是用書包頂著頭,但其實渾身都濕透了。

“沒人接?”金晨問。

謝木蘭點點頭,金晨打開後座的車門,把謝木蘭塞進車裏。她自己收傘坐到明誠旁邊,“這是我學生,你怎麽把人往車下趕啊。”

“冤枉啊”明誠大呼,手上還是將車發動,慢慢駛離中西女中。

金晨從包裏翻出一條絲巾,遞給謝木蘭,“擦擦吧,你家在哪兒?我們送你。”

謝木蘭說了句謝謝,又報了家裏的地址,她註意到金晨中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明誠握在方向盤上的手。

訂婚戒指,謝木蘭偷笑。

金晨是中西女中的音樂老師,下午剛給謝木蘭上過課。剛剛她還在跟歐陽琪八卦,說小金老師這麽漂亮,怎麽聽說還沒結婚。

“木蘭偷笑什麽?”金晨轉頭問她。

“沒什麽”謝木蘭連忙擺手。

“這是我未婚夫。”金晨大方地跟謝木蘭介紹,“叫明誠。阿誠,這是我的學生,剛從重慶轉學來的,謝木蘭。”

“木蘭小姐你好。”明誠能從後視鏡裏看到謝木蘭,他沖鏡子勾嘴一笑,謝木蘭也能看得到。

“木蘭是方步亭行長家的吧”金晨說。

“恩,方步亭是我大爸。”

明誠和金晨交換了一下眼神,岔開了話題,說起晚餐要吃什麽。

氣氛很輕松,謝木手扶住前面的座椅,也參與進來,“剛剛上錯車了,你長得和我小哥很像的,阿誠叔叔。”

什麽!

阿誠猛踩一腳剎車。

等一輛電軌車通過的時間,明誠覺得漫長無比。

“真的,阿誠叔叔,長得挺像的。不過我小哥年輕得多”

“對了,阿誠叔叔,你和小金老師怎麽認識的呀……”

“阿誠叔叔,你是怎麽追的小金老師呀……”

謝木蘭喋喋不休,一聲一聲不停地喊著阿誠叔叔。明誠看到金晨的肩膀一聳一聳,臉已經憋笑憋得通紅,他哭笑不得。

什麽叫做時間是把殺豬刀。

當年的小阿誠,阿誠先生,阿誠哥,

現在已經成了阿誠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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