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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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早晨,謝培東拿著大掃帚在院子裏掃落葉,唰唰地聲音謝木蘭把吵醒了,她瞇著眼睛探索到床頭櫃的鬧鐘,揉揉眼睛一看,已經八點了。

糟糕!今天考數學。

謝木蘭飛快地收拾好從二樓跑下來,跑到院子匆匆忙忙把圍巾繞到自己脖子上,問謝培東:“爸,小李呢?”

“你還知道起啊!”謝培東握著掃帚,“小李送行長去銀行了”

你真是我親爹啊!

謝木蘭急的直跺腳,“哎呀!那怎麽辦啊!?”她心一橫,挎著書包跑出門,把褲腿往上挽了一截撒腿就往學校跑去。

重慶的冬天還會下雨。昨夜剛下了一場雨,路邊的樹葉都被泡軟了,濕噠噠地趴在路邊。方孟韋從三青團開車回來,遠遠地看到謝木蘭跑出門,他走進院子疑惑地問:“姑爹,木蘭她怎麽了?”

謝培東一下一下大力地掃著貼在院子地上的樹葉,“還能怎麽了,起晚了。小李又開車送行長了,她得自己去上學。”

方孟韋聽完,摘下帽子,連忙說:“我去開車追她。”

“慢著!”謝培東喝住方孟韋,“你這麽慣她幹什麽同學們都是走路上學,偏她坐車?”

方孟韋微笑著把帽子遞給謝培東,“女孩嘛,不就得慣著。姑爹,我去了。”

謝木蘭全力地跑著,嘴裏呼呼出白氣,她跑的小路全是上坡下坎,上體育課都沒有這麽累。謝木蘭兩步跳下臺階,沖到馬路上,還有兩條街就到教堂了,這時一輛敞篷車從後面沖出來。

謝木蘭看到一個男人靠在後排的座椅上,笑容燦爛。

“木蘭,上學啊?”

“馬曉東!”謝木蘭沒好氣地打招呼。

馬曉東叫司機開慢些,他好跟謝木蘭講話,“怎麽?我捎你一段?”

“不用!”

“逞什麽強!”馬曉東伸手揪住謝木蘭的長辮子,哈哈大笑:“上不上來?不上來我就遛狗了哈!”

馬曉東車開得慢,聲音又很大,路過的人都捂嘴偷笑,謝木蘭臊紅了臉,只好投降。

“好好好,我上來。”

等車停穩了,馬曉東跳下車把謝木蘭的書包跨在自己身上,給她開車門。

謝木蘭蠻不情願地坐進敞篷車的時候,馬曉東一轉頭看到拐彎處一輛黑色吉普跟在後面。馬曉東眼睛很尖,一眼就看清那開車的人就是方孟韋。

他戴上墨鏡,沖方孟韋歪嘴一笑,兩根手指在太陽穴比劃了一下,彎腰和謝木蘭坐在了一起。

考完試,謝木蘭在收拾書包,一個女同學湊過來問她,“覺得難不?”

“還行吧。”謝木蘭說:“哎!你別問我,我數學最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問點其他的”那女同學和謝木蘭走出教室,“聽說你今天跟馬少爺一起來的?”

“你怎麽知道?”

“大家都看到了,坐著敞篷車來的。”女同學興奮地眼睛直發光,她用肩頭輕輕撞了撞謝木蘭的肩膀,“談戀愛了?”

“別瞎說。”謝木蘭嗔怪了一句,一路走出學校,果真看到不少女同學偷偷對她指指點點。

緋聞這種事情,如果你是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那大家的竊竊私語都是羨慕;而如果是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那所有的窺探都是糟心的。

出了校門果不其然,馬曉東又等在門口,見謝木蘭出來隔得就跟她揮手。

謝木蘭紅著臉走向他,身後笑聲和叫聲更大了,甚至還有一些人在吹口哨。

馬曉東沈浸在大家的壓抑的歡呼聲中,本來他就生的好看,摘下墨鏡沖人群一揚手,好幾個女生都捂著臉直跺腳。

“......”謝木蘭把馬曉東拉到一邊,免得他再禍害人。

“你知道我在等你啊?”馬曉東笑嘻嘻地說。

“哪有!”謝木蘭把馬曉東拉到一條小路,在一個冰糖葫蘆的攤位面前停下,她一手揪著馬曉東,一手掏出錢跟老板說:“兩根糖葫蘆。”

老板給她用紙過了兩根,謝木蘭將一根遞給馬曉東,這才松開他。

“這個當給早上的車費。”謝木蘭說。

馬曉東拿著冰糖葫蘆楞了幾秒,謝木蘭已經走開了,他追上去,“那你怎麽不給我錢啊?”

“我給你錢你要嗎?”謝木蘭停下腳步,問馬曉東。

“不要!”馬曉東說。

“那不就行了!”謝木蘭犯了一個白眼。“快吃吧,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

“我怎麽覺得你對我很有敵意啊?”馬曉東說。

謝木蘭沒有反應,只默默地走路,該上坡上坡該下坎下坎。馬曉東說:“是不是我上次親了你,你不高興了好吧,大不了我讓你親回來”

“哎呀!要死!”謝木蘭急地大叫:“你再說,再說我叫小哥來收拾你!”

“好好好!”馬曉東舉雙手投降,“我怕了,我知道你家哥哥厲害”

“那當然!”謝木蘭驕傲地說。

馬曉東嘴裏含著一顆山楂說,“我是沒有接著讀書,我要是繼續讀書,那也是個才子啊。”

謝木蘭斜著眼睛看著馬曉東,“那你怎麽不讀了?你家馬局長多會賺錢啊。”

“嗨!”馬曉東滿不在乎地說,“老爺子在會賺錢也禁不住我敗家啊。”

謝木蘭目瞪口呆,合著馬曉東還知道自己敗家啊。

“本來想去南開大學念書的,後來戰爭爆發學校要南遷。我不願意去雲南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是重慶舒坦。”

“那你還想念書嗎?”謝木蘭問他。

“想啊,我想去上海念書,等戰爭結束我就去上海,去讀覆旦大學。”

謝木蘭停下腳步,看著馬曉東,“那要是仗一直打下去呢?”

“不可能,”馬曉東把最後一顆山楂吞下去,“就小日本那彈丸之地,怎麽可能在中國呆長久。中國人向來不能同享福,但能共患難。我跟你賭,不出兩年,小日本早晚得滾出中國。”

聽到這話,謝木蘭竟然對馬曉東有點刮目相看。就連方步亭和謝培東閑聊時都說,中國陷入了戰爭的泥潭,怕是再也沒有安定的日子了。那時謝木蘭胸中澎湃,她很想告訴兩位老人,只要再等不到兩年,日軍就能投降。

“你說的這麽豪情萬丈”謝木蘭故意逗他說,“怎麽不見你上陣殺敵啊。”

馬曉東拍拍手說,“我身體不好,意志又薄弱。被敵人抓到了都不用審,一鞭子下來肯定成叛徒,還是不要去前線給國軍添麻煩了。”

謝木蘭:“.....”見過慫的,沒見過慫的這麽坦坦蕩蕩的。

“對了,我剛剛說的佩服你哥哥。說的是你家大哥——方孟敖,可不是你的小哥啊。”

兩人再上一個緩坡就快走到家門口了,馬曉東/突然來這麽一句,謝木蘭不高興了,“我大哥怎麽了,小哥又怎麽了?”

“誰都知道方孟敖是國軍的王牌飛行員。聽說駝峰那條航線要跨過高原雪山,每一次去飛就等於去送死。很多飛行隊員去了再也沒能回來,偏偏你大哥每次能都回來,不讓人佩服嗎”

謝木蘭又問:“那我小哥呢?”

“你小哥嘛。”馬曉東輕笑說:“和我一樣,借著父輩面子在三青團某個職位罷了。”

謝木蘭心中一股怒氣,明明馬曉東自己都不怎麽樣,怎麽還隨便評價別人。她上前一步瞪著馬曉東說:“我小哥方孟韋民國二十八年來到重慶,加入三青團,到今年一共三年。三年間日軍對重慶轟炸了兩百多次,小哥從來都是主動請纓,疏散人群,保護老幼學生,他薪水不多還貼補給一些災民。”

說著謝木蘭挺著胸昂起頭,“當然,他不像我大哥,能在前線保家衛國。那是因為家裏還有兩個老人,他在為大哥盡孝道。但我想就算小哥上前線了,只會比大哥更厲害,不會給方家丟臉!”

謝木蘭從沒覺得自己這樣會打嘴炮,家裏最會訓人的是方步亭。記得小時候方孟敖就桀驁不馴,教書先生說什麽他都能反駁一兩句,但只要方步亭一開口訓話,方孟敖有道理都變成了沒道理。謝木蘭紅著臉說完這番話,覺得通體舒暢,她盯著馬曉東,準備等他反駁。哪知等了好久馬曉東都沒有反應,一怔一怔地看著她。

“你不說話,就是同意我說的了。”謝木蘭一甩頭,往家走臨了還拋下一句,“記得了?小哥只能我欺負他,其他的人任誰都不許說他壞話!”

馬曉東摸摸頭走上前去,攔住謝木蘭,壞笑著問她,“木蘭,你不會喜歡方孟韋吧?”

謝木蘭猛地停下腳步,馬曉東被她面無表情看得很心虛,他不自覺地退後兩步。謝木蘭看了看手中的冰糖葫蘆,覺得再難下咽,她當著馬曉東的面把冰糖葫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對他說:“馬曉東,你別找來找我了。討厭你!”

謝木蘭回到家看到那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外,知道方孟韋回來了,她沒放下書包直接跑上樓,謝培東在她身後大喊:“又不換鞋就瞎鬧!”

“我才沒有鬧!”謝木蘭趴在二樓欄桿上沖謝培東吐舌頭。

她轉身打開方孟韋房門,高興地說:“小哥!好久沒回來了!”

方孟韋剛洗完澡從浴室裏面出來,還沒有穿上衣,只套了一條長褲。謝木蘭就這麽大喇喇地闖進來,兩個人都楞住了。

謝木蘭雖然身體才十四歲,但她其實已經十九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她睜大眼睛臉越來越紅,方孟韋裸/露的胸膛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水,頭發濕漉漉地晃蕩在眉眼之間,看不懂他的表情。

“哎呀,小哥!我我我,我這就出去”謝木蘭捂著臉,退出去的時候還從指縫裏又偷偷看了一眼,方孟韋背著她在匆匆地穿衣服,身材和學校那些男生很不一樣。

哪不一樣?

恩,屁股要更翹一些。

謝木蘭暗中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紅著臉回到房間,把頭埋在被子裏。

“你該不會喜歡方孟韋吧?”

馬曉東的這句疑問又在謝木蘭耳邊響起。

“啊——”謝木蘭煩躁地用手亂抓頭發,這時房門輕輕叩響,謝木蘭觸電一般的彈起來,看到方孟韋站在門口。

“小哥”

“木蘭吃飯了。”

“好,這就來。”

方孟韋轉過身去,謝木蘭跟上去,發現他後面有一截衣服塞到褲子裏沒有拉出來,她本來想伸手幫他理好,但光這樣想想她的臉就又紅了。

客廳裏,方步亭已經回來了,

“大爸”謝木蘭跑到他旁邊坐下,偷偷地說:“我今天考數學了。”

方步亭準備問考的怎麽樣,剛側過頭來,看到謝木蘭嘴邊還沾著糖塊。

“木蘭,又偷吃零食了?”

“不算啊!”謝木蘭怕謝培東說她,趕緊解釋說:“我請別人一起吃的,是團結友愛同學。”

“哦?”方步亭又問:“哪個同學啊?”

“姓馬”謝木蘭支支吾吾地說:“大爸,您不認識.”

這對話方孟韋聽得清清楚楚,他端著菜走進飯廳,一道清蒸獅子頭而已,從廚房到客廳路不遠菜又不重,他卻覺得走得有些辛苦。

吃了晚飯,方孟韋又趕夜路回到三青團,他本來就是有事臨時進城的,兩個小時的車程也就是想回家吃個飯見個人罷了。

10點熄燈之前,方孟韋回到宿舍,一打開門看到幾個小子圍在一起嘿嘿傻笑。

他故意把開門聲音弄得很大,幾個小子嚇一跳,躲在最裏面的小個子把什麽東西塞到枕頭下,幾個人站好。

“班長!”

方孟韋嗯了一聲,走到最裏面的小個子面前伸出手,“東西!”

那個小個子沖方孟韋討好地一笑,“班長,沒什麽。”

方孟韋環顧眾人,揚起下巴,“三青團的規矩你們是知道的。什麽東西能帶什麽東西不能帶,哪些東西違規,還用我告訴你們嗎!?”

眾人知道方孟韋的脾氣,都低下頭不說話。小個子沒辦法,從枕頭底下,把一張紙翻出來雙手遞給方孟韋。

方孟韋仍舊昂著頭接過來,沒想到只是一張照片。

他還以為是香煙。

三青團裏面規矩嚴,但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難免有個別破規矩偷偷抽煙的人,上一周三班有個抽煙被教導員發現了,整個班被罰深夜負重拉練五公裏,回來之後人都虛脫了。

他借著屋裏的燈光見照片上的女孩,十七八歲,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穿著花襖裙,照片背後寫著“贈未婚夫,阿遠”。

“這個”方孟韋把照片還給小個子,仍舊板著臉,“阿遠,以後這些私人的東西要收好。”

阿遠見方孟韋沒有生氣,笑嘻嘻地接過照片放在上衣口袋裏,“班長,這是我未婚妻。”

“恩”方孟韋應了一聲,阿遠使了個眼色,眾人把方孟韋圍起來悄聲問,“班長,你覺得阿遠的未婚妻長得咋樣”

咋樣?

方孟韋想,反正沒有謝木蘭好看。

“挺秀氣的。”方孟韋想了想說。

阿遠說:“我青梅竹馬啊,小時候就認識了。沒想到有一天能成為婆娘”

“誒!”另一個人拍了阿遠一下,“文明一些,現在興叫太太。”

方孟韋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並沒有插嘴他還沈浸在“青梅竹馬”這四個字裏。

夜裏,方孟韋睡得很不安穩。他夢到又回到方公館,推開門便有花瓣彩紙飄下來,他嚇一跳,楞在原地。這時公館的大門緩緩打開,謝木蘭從屋裏走出來,她穿著的竟然是新娘子的白紗,頭上卻還是兩根辮子,稚氣得很。

“小哥”謝木蘭的呼喚好像就在耳邊,"小哥,我要嫁人了。”

方孟韋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是在三青團二班的宿舍裏。

謝木蘭也還沒有出嫁。

他抹了一把後頸,都是汗。

方孟韋坐起來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手表,淩晨四點。

他穿上拖鞋走到阿遠的床前,推了推,阿遠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班長,怎麽了?”

“有煙嗎”方孟韋問。

方孟韋拿著煙披著衣服走到宿舍樓後面,四下望了一眼,沒有人。他打著火試了好幾次,才把香煙點著,猛吸一口,刺激感直沖鼻子和喉嚨。

他被嗆得眼淚直流,捂住嘴忍不住地咳嗽。本來在墻頭休息的一只麻雀被驚醒,撲騰著翅膀,飛起來,往月色深處飛去。

方孟韋擡頭看著那只鳥,覺得它真的好像要展翅的謝木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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