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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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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剪月在那擋著路,徐妝洗站住腳不走了。可她也不開口,只瞥了剪月一眼。剪月也覺著氣氛不對,就往後縮了縮,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徐妝洗頭也不回地往前面走去,剪月恨恨地對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心道:“要不是有事求你,我剪月會低頭嗎?”

她跟在後面獻媚地說:“娘娘,玉人小姐差人送了書信過來。”

其實這封書信,她早已打開來看過。玉人小姐有意要去了她的賣身契,棄了她的奴籍,放她回去嫁人。只是玉人小姐把自己送給這個徐妝洗在先,要問了徐妝洗的意思才可能有下一步。

這可是剪月巴不得的。這個徐妝洗,這些日子,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她真懷疑以前那個軟柿子似的徐妝洗是不是她的幻覺。或許是爬上枝頭當了鳳凰了,自以為了不起了,剪月想到這裏一哼哼。她以前聽玉人小姐說過,忍一時風平浪靜,她先假意低頭,等到了這徐妝洗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自然就能過上好日子。

徐妝洗回到小院,坐在前院的太師椅上,向剪月一伸手。剪月先是把信雙手奉上,但是好像又想起什麽,又拿了回來,“娘娘,我給您念。”

“叫你念了嗎?”徐妝洗反問,一伸手一把將信扯了過來,遞給悄兒,說:“念。”

悄兒雙手接過,笑著瞥了呆滯的剪月一眼,隨即開始念。

信的大致意思是,玉人的母親劉氏病情日益嚴重,需要天山雪蓮和人參、靈芝等大補的名貴藥方來續命。為了給母親治病,玉人已經出發到雪山之上,尋找天山雪蓮。而李修也陪伴在她身邊,與她一同尋找。而徐大人,也為了其他兩味藥材而四處奔走。

因此,徐大人對於徐妝洗已經嫁人一事,至今還蒙在鼓裏。而玉人也在信中寫明,希望徐妝洗也能夠為此事出一份力,憑借太子勢力,看看是否能夠在宮中找到藥材。

剩下的事,無非就是剪月年紀快到了,徐玉人有意放她去嫁人,在此征詢徐妝洗的意見。

剪月在旁邊聽著,不禁洋洋自得。這封信既然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念了,她還有不答應的道理?不過時間問題罷了。

哪不知她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說:“悄兒,趙昭訓住的院子,你打聽到了嗎?”

她竟閉口不談這事!剪月一時間慌了神,可是很快,她又安慰自己,左右不過是時間問題,先給她幾天好臉。

悄兒說:“回娘娘,趙昭訓住在梅苑。”

這太子潛邸裏,除了太子妃住西廂牡丹閣,其餘姬妾住在其他的院子,而這個梅苑,倒是出了名的冷清,如同梅花在雪中盛放,梅苑也如同冬天一般,太子早就不涉足了。沒有了太子的寵愛,即使在夏季,也如同冰封三尺。

徐妝洗說:“那你備上一些禮物吧,明日去看看趙昭訓。”

梅苑,不就和她曾經住過的秋院一樣嗎?是所有人都不願意踏足的,在眾人看來,猶如閻王地府一樣的地方,好像去了就會沾染一身晦氣一樣。

想起她和娘相依為命的住在秋院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像夢一樣,是最溫情的,也是最難捱的。就這樣拋棄了過去,到底是好是壞?她也說不清楚。

悄兒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娘娘,準備些什麽?花草盆景還是綾羅綢緞?”

徐妝洗說:“就備上一些糧食,糕點還有棉即可。”

悄兒一楞,卻沒說什麽,畢竟是娘娘第一次與太子舊人走動,這樣廉價的禮物怎麽拿的出手?雪中送炭也不是這個理。

所謂走動,也不過就是籠絡人心。要說娘娘第一個要私下拜見的人,是太子舊愛也就有些奇怪。不過仔細想來,問問太子喜好什麽,不歡喜什麽倒也說得通。但是就拿這樣薄禮去,未免太怠慢人家。

悄兒想說又不敢說,只應了去做事。

昨天夜裏太子妃派人傳話說她身體不適,請安就免了。但是第二日,徐妝洗依舊起了個大早準備看望趙昭訓。見悄兒手中提的東西多了,她還接過了一籃子糕點。

原本天氣就轉寒,趙昭訓住的梅苑更是背光,才一走進院子,徐妝洗就冷得一哆嗦。悄兒向下面人使了眼色,就有人給她送上了披風。

徐妝洗才一走進去,就見屋子裏亮著燭光。這屋子背光,但也還沒到點燭火的程度。她心下疑惑往裏走了走,才看見趙昭訓倚在燭火邊做著女紅,穿的竟還是三日前那一身。

她往裏走了走,低聲喊了一聲:“趙昭訓。”

趙昭訓這才擡起頭,像是沒看清來人,又閉了閉眼睛,仔細看了看,才一下驚呼道:“您是新來徐承徽娘娘?”

她把手上的籃子放下,說:“正是。我來看看你。”

趙昭訓急忙擱下了手中的女紅,迎上前來,“娘娘怎麽會屈尊降貴來看我這不中用的……哎呀,流光這個死丫頭跑哪去了,連茶也沒有……怠慢了娘娘。”

徐妝洗默默看著,眼前的趙昭訓竟然和當時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那陪笑的臉,那緊張的神色,再熟悉不過了。一時間眼睛有點熱,她笑著說:“趙昭訓不必著急,我就是給你送些小東西來。”

說著,她接過悄兒手中的布包,遞給趙昭訓說:“這裏是些上好的棉花。”

趙昭訓接過,打開布包,看了看裏面的棉花,一時間竟熱淚盈眶,“多謝娘娘了,娘娘真是解了嬪妾的燃眉之急……嬪妾無以為報……為了做狐裘筒子,嬪妾已經把自己的睡覺的錦被給拆了,可是還是不夠。”

趙昭訓做了這麽多個狐裘筒子,怎麽還會有餘料呢?白狐裘是前些年她得寵時候太子賞下來的,還能硬撐著做。但是用於填充的棉花一時間用量這樣大,就不一定有了。她現在又不得寵,府裏怎麽派給她?但是太子妃又要得急,棉花上哪找去?

更何況是給小世子做,不是上乘的棉花,怎麽敢呈上去?一旦呈上了不好的棉花被發現了,輕者是欺君罔上,重者是謀害龍子。

悄兒順著趙昭訓的目光看去,果然不遠處的床榻上,好好的一床錦被,被拆得七零八落。這個趙昭訓,這兩日正是回寒時候,她這又是背光的住所,也不知這幾晚是怎麽熬過來的。

這時,悄兒才明白徐妝洗為何要送些棉花吃食來。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與其送那些有的沒的,不如來些實際的,用得上的。

趙昭訓還想要說什麽,但是徐妝洗已經起身要走了。

“娘娘不再多坐會兒了?”她像是滿眼驚訝,疑惑這個徐氏來這裏的真正目的。在這個太子潛邸裏,她見慣了人情冷暖,這樣平白無故地示好,倒真是讓她受寵若驚,也讓她越發謹慎。

若是以前,她自己孑然一身時,她從未像這樣畏手畏腳,但是放在現在——她有自己的兒子,鄭平,卻是不能不顧忌了。

與太子妃作對的下場就是——她的小平兒,一個一歲大點的嬰孩,因為她當初的忤逆,而哭著、病著、痛著、受著。這叫她於心何忍?

“不坐了。”徐妝洗一邊起身,一邊往外出去,“我只不過來看看你。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就是當初的我啊。只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趙昭訓惶恐道:“娘娘的那位故人是否還康健?”

她笑道:“那位故人已經沒在了。”

“娘娘……”趙昭訓似乎有話要說,但是欲言又止。

她轉身過來,“何事?”

趙昭訓卻只是搖搖頭,沒再說話。她也不逼,只是笑笑便離開了。

回去之後,她派人查了趙昭訓的身世,倒是與意想的差不多:趙昭訓原本是針房宮女,但是太子尚未成年仍住在宮裏的時候,有一次無意間遇到了針房宮女趙氏。

那時的趙氏,年輕美貌,太子就把她要了過來,作為隨身侍女。盛寵之時,也曾叫趙氏侍書於身側,事無巨細,就是在討論軍國大事之時,也不會避諱她。

太子妃有身孕的時候,趙氏利用手段,成為了太子侍妾。

但是,有一次,不知道是什麽事,趙氏觸怒了太子,從此再不宣她侍寢,也將她拋之腦後。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時候,趙氏懷孕了,含辛茹苦地生下太子次子。

原以為太子次子本是趙氏的救星,所謂母憑子貴,況且趙氏的肚子又這麽爭氣,可以一舉得男。但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太子並沒有多大反應,一如剛剛失寵之時。

所謂墻倒眾人推,眾人見趙氏失寵至此,再無翻身的可能。一時間,在太子妃的默許之下,斷了趙氏的生活來源,幾乎將她逼至絕路。

再後來,趙氏再出現在眾人眼前就是這副模樣了:人前人後,對任何人畢恭畢敬,即使對待太子妃的丫鬟,也猶如主子般伺候著。

她也重操舊業,開始做起以前在針房的工作,時不時向諸位主子進獻一些小的手工。但是,她這樣畏手畏腳,並沒有換來昔日的光輝,正如同搖尾乞憐的狗,茍活著罷了。

徐妝洗聽到這裏,一嘆,“能活下來就已經是最大的智慧了,更何況她兒子也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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