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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我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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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正雄的臉上有多處淤青,手肘骨折,襯衫上凝著血,汗津津的,看起來很邋遢,像警匪片裏被冷血殺手綁走當人質的眼鏡教授。他被廣津柳浪和手下那群人推搡著進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包房時,聞到一股墻灰味,廣津柳浪一腳把自己蹬到地上的時候,皮肉在瓷磚上咚的聲響還有回音。廣津柳浪年紀大了但還是講究,他本來想把中島正雄的眼罩摘下來,但覺得臟,於是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來,讓身後那群黑衣男代勞。

中島正雄用了很久來恢覆視力,可以正常使用眼睛之後,他看到了坐在窗臺上,一只腿搭在欄桿上,一只腿垂下來,手裏拿著根棒球棍的黑發男人。這個男人很年輕,也很瘦,眼神淩厲。

芥川龍之介是第一次見到中島敦的生父本人,看了看那張臉,感覺還是挺意外的。他原本以為縣長候選人大腹便便、油膩不堪,臉上全是皺紋,一看就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但其本人五官端正,臉部皮膚有松弛,但身材也還不錯。

日本狼拿空出來那只手摸了摸下巴,身上的皮衣因為動作而摩擦,散出皮革的好聞氣味。這麽一看,確實不像個罪惡政客,倒像個開著大公司的中年男人。

不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也。

芥川龍之介從皮衣口袋裏拿出中島敦之前給他的那塊懷表,爛到不行,手一摸就全是紅銹,但還是可以勉強打開。裏面有兩張折疊在一起的小照,他之前已經讓人幫忙修覆過照片,把破損黑白照改成彩色的電子版,存在自己的手機裏。中島正雄當年穿著西裝、別著三色堇黨徽,抱著年幼的中島敦的那張合影,芥川龍之介越看越生氣,越看越想把手機砸了,但一瞟到中島敦兒時小小的臉上那雙金色的明亮眼睛,火又消了下去。再看抱著他的那個人的臉,火又他媽起來了。如此反覆,把他折騰得夠嗆。

中島正雄手下人不少,但那天大樓裏正好沒什麽人,偏偏闖進去的又是中原中也,那些安保公司的保鏢壓根兒幹不過非洲獅。政治家正在猜測眼前這個黑發男人是誰,他想說什麽,他又打算對自己做什麽。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較老的男人粗重的喘息蓋過了芥川龍之介按壓自己手指關節的哢哢聲。

“中島正雄,對吧。”芥川龍之介一開口,對方便擡起了頭,那種根本不怕自己的、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似的目光再一次激怒他,他拿著棒球棍跳下去,幾步走到這個人面前,“需要我說一下我們眼中你的善舉嗎?”

“不必了,年輕人,我都記得。”男人模糊著口齒說。他的嘴邊全是未幹的血——被中原中也和廣津柳浪他們打出來的。

“島田美和子現在在哪裏?”

芥川龍之介之前也看了第二張照片,調查過之後才知道,中島敦的生母娘家姓島田,也是一只白虎,鵝蛋臉、象牙白色長卷發、金色眼睛的美女。中島敦的五官似乎沒有長得像生父的地方。

“……”

中島正雄身上有隱形追蹤器,他的黨羽隨時可以找來這裏,一個大名鼎鼎的政治家就那麽被劫走了,天底下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情。但他兒子學的就是這方面的東西,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強求小子心疼自己老子,能發射信號的全部給他掰壞了扔了,一個都不留。他鞋墊底下貼著的信號發射器都被中原中也扔進了人工湖裏面去,銀行卡被剪碎埋到土裏,手機直接從二十幾樓扔下去,然後拿掃把和簸箕給他,讓他自己下去掃幹凈。

三榮黨肯定亂成了一鍋粥,但無所謂。沒人會把中島敦和中島正雄聯系在一起,更何況中島正雄的女人千千萬,他的朋友不可能記得哪個女人給他生了哪個孩子。

“島田美和子?”男人居然還笑得出來,這種笑容和森鷗外的有些相似,讓人很難受。

“你不可能記不得吧,縣長。”

大選還沒開始,但縣長早就內定了。芥川龍之介拿棒球棍在地板上敲了幾下。他剛剛打電話給中島敦,想開口說兩句,發覺還是說不出來。“我要找你老爹算賬”——不可能這麽說,但更委婉一點的他又想不出來。

“小輩愚昧,不知平步青雲是何滋味,是個普通人,就會有陰暗面,都會傷心生氣,都會愛。”今天天氣很適合睡覺,天色灰蒙蒙的,從男人這個角度看芥川龍之介,只有那閃著青藍色光的狼眸最清晰,那完全是狼與其他猛獸對抗時的感覺。

“但是你不會。你犯下的罪罄竹難書。”

“……你把這些視為罪嗎?”男人咳出一口血痰,芥川龍之介看到那灘東西,覺得很惡心。一個患有先天性不足的人,一個活在大眾的政治正確中的人,當然是很坦蕩的。他只是做了大部分政客都在做的事情。

“我和她是正式離婚了的,孩子送到孤兒院,是因為確實沒有時間精力去撫養。”

芥川龍之介原本拿著棒球棍低頭聽,一邊聽一邊點頭,像是鼓勵他繼續胡扯一樣。但他說出“孤兒院”之後,芥川龍之介猛地擡頭,一棍打在了他的身上:

“你說什麽?”

男人吃痛,嘴巴差點又被打出血:“……孤兒院。”

“抱歉,下手有點重。我沒有問你是哪個句子,你就知道我想問這個?”芥川龍之介拄著棍子在男人腳邊晃,話音未落對著他的腿又是一棍,“看來你自己心裏亦是有數,知道那不是什麽普通的孤兒院。”

“……”要是芥川龍之介不提,男人還真是差點忘了,在那個年代,父母已經開始賣自己的小孩了。他不愛小孩,別人家的,自己生的,他都沒有感覺,他和島田美和子離婚也是因為他把中島敦送去了那種地方。島田美和子的娘家經營印刷廠,她原本想帶著自己家人去把中島敦接回來,但黨內可以控制她家的市場命脈,島田家只好作罷。

自那之後,無能為力的島田美和子就一直生病。當然,他馬上有了新的女人,島田美和子長什麽樣子,他都快忘了。

“你是多少年……生的?”男人忍著疼痛蜷在地上問。見不慣他的多了,想綁架他的也多了,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真的只有這一夥人。

不過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和自己的親兒子是什麽關系,只是因為中島敦被愛著,而愛他的這個人碰巧被自己掐了貸款,又正好這群人和三榮黨早就結仇,才會有人把自己綁到這裏來。

“……”芥川龍之介答,“88年。”

“怪不得。家裏挺有錢吧?”

“不敢當。”

“你們這代人家庭條件都不錯,學習環境也好,是不可能懂那些生了孩子也養不起的父母的苦的……”

芥川龍之介打斷:

“我的生父生母也養不起我,所以我到了現在的家。”

芥川龍之介在沒有記憶的時候就被抱到森家去了,因為沒有什麽痛苦,所以他對自己的生父生母沒有什麽情感。十四年前森鷗外得知他們砍傷了三榮黨的人之後,一改往日溫溫吞吞、打太極的作風,把他們三個結結實實揍了一頓,然後分別關在三間小黑屋裏關禁閉,差點把他們餓死。後面也發生了許多事情,總之在那之後他們三個和老爺子的關系就不好了。

森鷗外的手段談不上多友好,但至少他心裏還是對他們三個有一定感情的的。芥川龍之介不像另外兩個一樣自己出去闖蕩,留在森家上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這個。他們是遇上了一個重工業龍頭,說得通俗點兒就是命好,可中島敦就不一樣了。

中島敦的親爹是個冷血動物。

“前提是,真的養不起。”芥川龍之介說。

中島正雄的眼睛熄滅了,臉埋在陰天底下,好像比暗紅色的血更暗。

“你有幾個兒子?”芥川龍之介蹲在對方面前。

“……”男人思索片刻之後答,“四個。”

“說一下他們各自的名字和生日。”

芥川龍之介看著有點缺角的木質棒球棍,如果中島正雄說不出來中島敦的生日,他可能會把這根棍子打折。

顯然,這個任務對於一位父性缺乏患者來說,難度太大了。他根本就對自己的孩子不上心。男人磕磕巴巴說出老大的名字之後,再說生日,慢了會被芥川用棍子敲腳背以示催促,快了會被叫停,然後重覆一遍。芥川龍之介手勁極大,輕輕一敲,男人就覺得骨頭都快斷了。說到第四個的時候,他說:

“……小兒子是……敦。”

芥川龍之介面對著他蹲著,原本穿著球鞋的雙腳有一半是踮起來的,但聽到這裏,他湊得近了點,好像還碰到了男人血糊糊的襯衫,這次皮衣摩擦之後沾了點鐵銹味。他一只膝蓋跪地著聆聽。

“1989年……”

芥川龍之介掄起棍子往他的頭上砸,頭好像裂了,血流了出來:“多少年?”

他清楚自己在幹什麽,歸根結底,他也應該跟著叫中島正雄一聲爹。他們查過,中島正雄女人不少,但正兒八經結了婚、對外公布了的只有島田美和子一個,其他兒子還都是私生子。但是先拋棄血親聯系的是他,不認自己兒子的是他,燒掉新鶴的也是他。既然你不要立場,那我也不要了,反正都不是什麽好人——中原中也給芥川龍之介那麽說。

連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兒子都被丟到新鶴那種地方,那其他三個兒子遭遇了什麽——沒有人敢繼續想下去。

“198……”

“不對,再想!”有些嘶啞的吼聲震得整間房內都有金屬敲擊似的鳴叫。

芥川龍之介很少吼人,一是生病咳嗽嗓子不好,二是都這個年紀了再動那麽大的怒也沒必要,公司裏那群人只要一看他拉下臉來就知道完了。

中島正雄其實是只中間種,大概這也是他爭名奪利的原因:生下來就不太被重視,反而會讓自尊心受挫之後生出更強的好勝心來。

男人看見,自己對面這個年輕人周邊有很濃的氣息,看到輪廓之後,揣摩出應該是只狼。而且是珍稀物種,比較兇的那種。

“……1990年,5月5號生。”

芥川龍之介問:“他現在在哪裏?”

綁著捆野豬的時候用的麻繩,身上不知道傷了多少處,嘴裏鼻子裏還有血。都到抱孫子的年紀了,居然受到這樣的待遇,男人屈辱,但對面這個人也不好惹。

“……不知道。”

年輕男人慢慢站起來,繼續按自己的手指關節。老一點兒那個不知道,這是他盛怒的象征。

“你還沒有回答我,島田美和子現在在哪裏?”

“……醫院。”

“哪個醫院?”

“……沒有……手機,聯系不……聯系不上。”

“如果有手機,你聯系得上嗎?”

芥川龍之介再一次蹲下來,從皮衣內袋裏把手機拿出來。他用的是黑色的NANA,車上放著一只給中島敦的白色NANA。半老男人睜開已經腫脹不堪的眼睛,看那個套著一個正在咆哮的虎頭軟矽膠殼的手機在自己面前向上升,芥川舉起手機在他眼前像展示一樣:

“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哪裏。婚姻期間,你連自己的妻子有什麽老毛病都不知道。”

太宰治也托人去查過,島田美和子剛剛做完子宮肌瘤摘除手術,體質本就偏弱的她還躺在醫院裏,而且並沒有人去照顧她。孩子下落不明,孤獨地了此一生——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心酸的?

“……你到底是誰?”

“不必問我是誰。”芥川龍之介說,“你的成功路上,墊腳石如此之多,一小塊兒石頭,無人去理會。我早就風聞縣長正做著生意,我也是生意人,所以想和你做個交易。”

“把你掐住不放的貸款松開。”

“然後以個人名義入股森木,起底三千萬,否則——”

男人渾濁的瞳孔是在聽到“森木”兩個字之後放大的。他們的宿敵很多,但十四年前把黨內兩名關鍵人物砍進醫院的,就是森家的三個少爺。在那之後,森木控股受到了政治力量施加的壓力,在重工業領域逐漸力不從心。那三個孩子好像也不再是什麽光鮮的公子,都各自打拼去了。這幾年他們開始弄高科技了,又是個日新月異的產業,當時黨裏還有賭森木的股價今天會不會升的,所有人都賭不會,但一部NANA橫空出世之後,那些人都賭輸了。

芥川龍之介把那幾張中島正雄的接班人縱火的照片,三榮黨與新鶴虐童和他與黨外人士勾結炒地皮的證據調出來,白光刺痛了男人的眼睛:

“我就不多說了,縣長,這個你還是懂的。”

“……你和……中島敦……是……什麽關……”

芥川的手機響了。

“餵,中也先生。”芥川接了電話。

“你猜誰來了?”

“……他過來了嗎?”

“是啊,剛剛到。他說要進去。”

“……他是不是罵我?”

“對啊。”

男人看得出芥川龍之介的淡漠與生人勿近,其實這只是保護自己的外衣,但凜冽氣場仍然攝人。他所說的這個“他”,對於這個年輕男人來說,好像很重要。

“……罵什麽都無所謂,別離婚就行。”

中島敦要是看到自己親爹被收拾成這個樣子,會有什麽反應?

“哈哈哈……”車佬先是笑,然後接著說,“那你放行還是不放行啊?”

芥川嗯了一聲,然後收了線。不一會,他聽到廣津叔手下那幫人齊刷刷吼出來一句“大嫂好”。中島敦應該快要上來了,他想趕在他們爺倆單獨說話之前,組織一下語言。

“做事情三思而後行、考慮後果,這是森鷗外教我們的。他還教過我們一樣東西,就是做事情千萬不要太絕。這不是什麽念及舊情、重情重義的表現,而是太極的標準打法。不可以太心急,高調更是不可取,應在默不作聲的夾縫之中積攢力量。覆仇也好,害人也好,都應如此。你們以為可以整垮森木,但人才總是會無限湧流,新的創造力是不可忽視的。”

“三個高中生砍傷兩個成年人,確實駭人聽聞,不過這三個高中生不內疚。他們內疚的是讓家裏人操心了,讓被砍的那兩個人的家裏人也難過了。”

“你們喝過的人血,吃過的人肉,扒過的人皮,遠遠不止砍那麽幾下捅那麽幾刀。雙手做的事情太惡,晚上都會失眠,不過縣長你應該不會。”

“畢竟你連親情都無法體會。”

芥川龍之介不擅長內心獨白,這些話是他聽太宰治、中原中也說了之後大致糅合加工,然後和著點自己的心聲,說出來的。對著這種人說心裏話,非常倒胃口。

和自己同款的籃球鞋踩在樓梯上的、急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芥川龍之介算準中島敦進門的時間,說:

“最後告訴你兩件事。第一,讓森木股價擡升的是你的小兒子。”

中島敦找到了這間房間,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重重地往下壓。

“第二,”芥川龍之介已經通過門縫看見了中島敦比平常兇煞無數倍的臉,那是張重種的臉,是這個男人本該有的樣子,“他的名字現在是——”

“芥川敦。”

中島敦站在房間門口重重地呼吸,鼻息稍稍撩起皮衣衣領,好聞的皮革味混著血腥味,讓他皺起那對細細的眉。芥川龍之介和他互相狠狠對視,後者耳上還在搖著的小耳環有點讓芥川分神。中島敦現在也很生氣,白虎不斷高漲的侵略性氣息沖擊了過來。地上那個全身血黑色的狼狽男人,比早就拼不全的記憶中那張英俊的臉臃腫、醜陋、黯淡了許多,中島敦想,自己對親人還是有感情的,不管怎麽樣,骨肉相連,他再怎麽恨、再怎麽委屈,也還是會去掛念。

但他意識到,除了自己,自己的母親也是受害者。他是已婚人士,另一半會不會心疼人、對自己好不好,直接關系到這段婚姻的幸福程度。婚不可以隨便結,結了之後也不要隨便離,這是個有著遞進關系的課題。找到真正合適的、好的人,離婚的幾率也就大大減小了。更何況,離婚的代價真的太大了。

芥川龍之介是疼自己的,中島敦清楚。但眼前這個人,對自己的妻子並沒有什麽疼惜。感情經不起試探,一個孤立無援的女人,一個孩子被丟到培養雛妓的地方的女人,面對丈夫無數次的偷腥與背叛,如若大鬧一通、要求對方道歉,反而顯得毫無意義。冷靜地想,男人出軌只有零次與正無窮的區別,有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錯的不僅是插足者,還有當初傻乎乎輕信對方、一次次給對方機會的自己。

中島敦找不到自己的母親,而查無此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映示著母親過得並不好。

芥川龍之介看到中島敦如刃如冰的眼神,丟下那根帶血的棒球棍,與他擦肩而過,先出了房間。中島敦不知道應該以什麽作為開場白,他的心裏突然有了蛇一樣的憤怒,一口咬下去,劇毒深入臟脾,讓他痛到眩暈。這是家庭的悲劇,卻是這個時空的常態。嘆挑燈夜戰之後卻還是考不過高官子弟的社會,遇見沈默著的沒有後臺的大多數,描寫精致的利己主義官僚主義,認識永遠幼稚、執迷不悟的快樂男人,慟哭縱火者為之陶醉的史詩般的火災,日覆一日感受將親骨肉出賣的麻木,卻還是見證了偉大的當官夢。三榮:人榮,家榮,社稷榮。口號比新找的情人還要漂亮。

中島敦在憤怒之外,又超脫於所謂抱怨、憎恨等感情之上,有了可以冷靜敘述的能力。走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面前,他看著那些血跡,再看看那張早已老去、風華不再的臉,慢慢地把自己那麽多年的經歷說了出來,從被送進去,到逃跑,再到被福澤諭吉收養,最後到和芥川龍之介結婚。

“我沒有遺傳你的先天病,所以我可以選擇婚姻與家庭。是福澤先生當初幫助了我,讓我有機會……認識他。”

中島敦的虎眸裏是與陌生人對話般的疏離。

“……福澤……查過我們。”男人的聲音微不可聞。

“我知道,你們以他在律師界的前途為威脅,雇人開車在路上險些撞死福澤先生。”

那個晚上,福澤諭吉去超市購物,走在空無一人的、通往居民區的馬路上時,多虧背上那個剛剛買回來的大登山包上的金屬排扣擋了一下,不然就不是胳膊破了那麽簡單了。也是在那晚之後,中島敦又開始了片段性失憶。

“他……對你……好嗎……”

中島敦的眼淚立馬填充眼眶,但他深呼吸,讓眼淚再倒流。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和芥川龍之介。”

中島敦站起來,“剛剛出去的那個人與你談的條件,之後會有人上來找你按指印。這裏沒有印臺,但你可以直接用手按。”

“我媽呢?”

男人不語。

“我媽在哪裏?”

“……剛剛,那只……日本狼,找得到她。”

中島敦已經不想再在這裏多呆一秒,也出了房間。他下樓之後除了房子,穿過那些對自己行註目禮的黑衣男人和廣津柳浪,徑直走了出去。他當年沒有死去,但也與死了沒有多大區別,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比做手機、生孩子更值得銘記的。

“你來自地獄,地獄卻培養了你堅強的意志。”眼鏡王蛇說過。

策劃人的車停在遠處,他沒有留意身邊的東西,路過芥川龍之介的車的時候,也沒註意對方一直站在車邊。日本狼兩只手揣在衣兜裏,等白虎從自己身邊走過時,看他完全不看自己,於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讓他停下來。

“……”中島敦被他捏得疼,擡頭一看,芥川龍之介沒看自己,而是神色凜然看著前方,好像在留住什麽東西。

“……怎麽了?”

最後還是中島敦先問的。

芥川龍之介就那麽抓著,死死不松手。中島敦反應過來,中島正雄被綁到這裏,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就連他自己都意外,自己沒有生這三位爺的氣,只是有些擔心芥川龍之介的安危。

“我、我沒生氣,你先放開。”中島敦拿另一只手去扒拉芥川的手,但是狼爪子扣得緊緊的,扒不下來。

芥川龍之介看他,他的表情變回了平常的樣子。日本狼慢慢地把手放開了。

過了一會,中島敦又跑了回來。

“芥川……我把車鑰匙放在車裏了,進不去……”

“……”

第二天晚上八點,中原中也準時來到了郊區的盤山公路上,赴賽車之約。太宰治和芥川龍之介也過來了,目的是盯著美國人,防止他使詐,順便幫中原中也穩贏。起初中原中也是準備一個人過來的,但老爺子也聽聞了這點兒動靜,點名讓另外兩個也跟著去,怕那128拿不回來。

中島敦和芥川龍之介還穿著昨天那身同款,籃球鞋也沒換。他倆站在起點處,人山人海之中那樣子十分紮眼,中島敦看著芥川龍之介的薄唇問。

“中也先生的比賽在路上,其他人是不能進去的,你怎麽幫忙?”

芥川龍之介戴上了防滑手套,擡眼看了看又把眉毛皺起來的中島敦。“無礙,我和太宰先生該幫的還是會幫到的。”

中原中也幹的這是高危職業,中島敦之前聽說中原中也的胳膊因為賽車斷過的時候,就覺得還是太危險了。萬一芥川龍之介也出了什麽事……

“那……”你小心點——中島敦還沒有說出口,還在醞釀這種有些尷尬肉麻的感覺,但芥川龍之介用戴好手套的手動作僵硬地捧住他的臉,像是在慢慢學習但還是生澀,他說:

“半個小時就好。”

說完之後,芥川龍之介就把手放下來,與另外兩位爺一起,走向正在起點處等著中原中也的菲茨傑拉德。以前大家都是各忙各的,但最近三個人同時出現的次數變多了。菲茨傑拉德看走在中間、一雙三角眼遮掩不住狂霸之氣的中原中也,以及他身邊那兩個同樣氣質不俗的重種,笑了起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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