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番外一:關於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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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無雲,在蔚藍天幕與翠綠操場的映襯下,其間少年更顯青蔥挺拔,神色倨傲,一步一步走向主席臺。

臺下是整齊的隊伍,高中生們身著統一制服,齊齊註視著主席臺上少年的動作,心中隱隱興奮。

少年面上風輕雲淡,垂著眸調了一下話筒高度,又慢條斯理從口袋裏掏出一頁折疊起來的紙,除開一旁教導主任眼裏快要噴火的雙眼,眼下的場景倒更像是頒獎致辭現場。

骨節分明,白凈修長的手指掀開折疊的紙張,又裝模做樣的清了清嗓子,餘光裏教導主任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少年人嘴角忍不住洩出一點笑意。

原本安靜整齊的隊伍也開始躁動,後排膽子大的甚至掏出了手機,悄悄調整角度,開始攝像。

由於距離太遠,加上前面同學身影的遮擋,手機屏幕裏挺拔少年的身影不甚清晰,但清亮中帶著微啞的聲音悉數被收錄進來。

“老師們、同學們好,我來朗讀一封——”他故意頓了頓,“情書。”

絲毫沒有羞怯或是尷尬,面色從容,帶笑的眉眼間甚至有一絲驕傲。

臺下也是一陣轟笑。

“親愛的——某某某同學,”少年悄悄折過寫著自己名字的一角,“為保護情書對象的隱私,我就不念名字了。”

臺下人群又是一陣起哄聲。

“你好!我喜歡你很久了,從那次你在廁所幫我開始,我晚上總忍不住想你,會夢見你。”

這句話的信息,讓臺下反應了好幾秒,回過神又帶著驚訝或是疑惑開始與身邊人小聲交流。臺上少年依舊不徐不急:

“一開始我有點害怕,但每次在教室外看見你,看見你神采飛揚的模樣,或是球場上矯健敏捷的身姿,我的喜歡會變得比害怕多很多。喜歡這樣一個優秀的男孩子,讓我也時常感到驕傲……”

操場上的隊伍早亂了,錄像的人直接把手機舉了起來拍,議論聲讓拂面的清風帶上了一絲燥熱。

最近學校換了新的教導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說要好好抓一抓學校校紀校風,嚴查考試作弊現象。

那時候離下考還有五分鐘,教導主任正好看見陸嶼回彎著腰手裏拿著一頁折起來的紙。以儆效尤的好機會。

辦公室裏,陸嶼回和教導主任還有班主任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小眼睛教導主任又一次問道:“陸嶼回,我問你作沒作弊?”

“我從來不作弊。”少年倔得很。

“你沒作弊,你怎麽不願意給我看看上面寫的什麽!”

班主任出來打圓場,“陸嶼回同學確實成績優異,也行為端正,不可能作弊。但考試時間不管做什麽確實都不太好,今天寫篇檢討給主任,這件事就……”

陸嶼回直接打斷了, “情書,不是寫給老師你們的,學生不能有點隱私?”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異口同聲:“誰的?”

他毫不猶豫回答:“我的。”

又補充一句,“我寫的。”

小眼睛氣得眼睛都變大了點兒,“就算沒作弊,難道考場上遞情書就是對的?!行,我不看,但三千字的檢討,一個字兒也不準少,課間主席臺上公開念。”

“不寫。”陸嶼回一臉從容,拒絕得毫不畏懼。

“不念檢討,你就給我念情書!”

教導主任本就是氣極了,想要為難一下他,沒想到他還真的念情書。更沒想到,情書內容會是這樣。

操場上甚至開始有人吹起了口哨,陸嶼回還在淡定從容地念著。

“陸嶼回!你給我閉嘴!”教導主任臉都黑了,把話筒給奪了過來。

陸嶼回訕訕地住了嘴,神情故作無辜地看著他。

————

這件事半天就傳遍了b市好幾所高中,學校貼吧裏那段鏡頭晃晃悠悠的視頻已經築起了高樓。

陸嶼回無所謂,但多少還是有點煩,在男廁所窗戶邊上點燃了那頁情書,扔進洗手池裏,黑色的灰燼隨著水流旋轉消失。

“對不起。”旁邊還站著一個矮一點的男孩子,正滿臉愧疚。

男孩子叫肖寧,隔壁班的,是今天那封情書真正的主人。

陸嶼回確實在廁所幫過他一次,那次肖寧不知道怎麽惹到李耀那幫人,在廁所裏眼看著要打起來。他之前本就和李耀不對付,所以出手幫了肖寧一把。

之後肖寧就開始明裏暗裏跟他表示好感,情書不是第一次遞了,但陸嶼回沒要過。

這次考試他們剛巧一個考場,只隔了一條走廊,肖寧不想他又拒絕自己,大著膽子直接趁監考老師不註意,把情書扔了過去,扔到了陸嶼回大腿上又掉到了地上。陸嶼回彎腰去撿,誰想到剛好被教導主任看見了。

“真的很對不起,謝謝你沒有說出來,但是我……”在教導主任要看那頁紙時,肖寧心中甚至生出了一點絕望。但陸嶼回幫他隱瞞了下來,這讓他愧疚萬分,卻又忍不住生出一點希望來。

陸嶼回指尖叩擊著窗臺,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眼前人的話,“今天我幫你不是為別的,你以後別再來找我就行。”

“可是,你也喜歡男的,不是嗎?我真的很喜歡你,你可以考慮一下的……”

陸嶼回都要被氣笑了,“難不成就剩你這一個男的來給老子喜歡了?行了,死纏爛打就沒意思了。”

此前陸嶼回只是冷淡地直接拒絕,這一次已經帶上一點厭惡與煩躁,肖寧咽回了沒說完的話,點點頭,又一次小聲道歉。

陸嶼回直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青春轉瞬而逝,恒久不變的只有——

那段視頻。

陸千煦不知道怎麽找出來的,此時正和文淮一起坐在公寓沙發裏,給他播放這段視頻。

才放到一半,手機就被從浴室出來的陸嶼回一把抽走。他一邊動手刪視頻,一邊警告陸千煦:“手機沒收了,你再給我搗亂,就滾回家去。你要是太閑了,我去跟你媽說幫你多報幾個補習班。”

放到以前,陸千煦這時候已經抱著他哥的大腿檢討了。但他現在發現了更好的方法,抱著文淮的胳膊裝可憐。

陸千煦雖然已經有抽條往美男子發展的跡象,但還是胖乎乎的,抱著他的胳膊故作可憐的樣子,讓文淮忍不住心軟。他跟家裏的弟弟不親近,自從見了陸千煦後,第一次感受到了當哥哥的感覺。陸千煦開朗又活潑,有時候咋咋呼呼的倒還挺可愛,見了他就小淮哥、小淮哥的叫。

文淮開口說道:“陸嶼回,是我說想看的。”

陸嶼回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拿著手機進了房間。文淮趕緊跟在後面,肩負著陸千煦的厚望。

臥室門一關,陸嶼回就抱住他,把他壓在床上,“你想看的?”

文淮乖順地摟住他的脖子,點了點頭。

“不吃醋?”

文淮點點頭。見陸嶼回臉色一沈,連忙改口:“不是。又不是真的是你寫的,我不亂吃醋。”

陸嶼回覺得陸千煦把他的淮淮帶得變狡猾了,但也就那麽一點,其實還是一個小傻子。

“可是我不喜歡你看,我那時候可是被冤枉了。”陸嶼回的故作可憐要比陸千煦熟練十倍。果然,文淮立刻心疼了,主動擡頭親了親他的下巴和嘴唇,見他不為所動,又主動牽著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耳朵上蹭了蹭,像安慰又像是討好。

陸嶼回心裏早就被他熨帖得一片柔軟,低下頭輕吻著,一邊低聲說:“陸千煦拿了手機肯定又玩游戲到很晚,他明天還要上學,要早點睡,手機就先不還給他了,好不好?”

文淮被吻得像順了毛的小貓,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全然忘記了進來之前陸千煦對他的厚望。

今天,陸千煦完敗。

————

文淮報名參加了校園歌手大賽,順利通過了初賽,現在卻在想著退賽。

初賽只是在普通教室裏分組進行,不需要唱完整首歌,三十秒展示時間。他雖然有點緊張,但鼓起勇氣還是完成了表演。

覆賽要在藝術中心的大舞臺上進行,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自己根本上不了場。上去了也只會緊張到出不了聲。

“我不行的,我不參加了好不好。”文淮聲音悶悶的。他就是不敢,就是做不到,這樣膽怯的自己讓他感到無力,也感到厭惡。

陸嶼回把他摟在懷裏,一下下輕撫他的背,“不用擔心,我們多去現場練習就好了。你唱歌那麽好聽,怎麽會不行?不要想太多,先睡覺好不好?”

文淮在他懷裏點點頭,抱緊了他的腰,漸漸睡去。他的懷抱總是給他無限的安全感,足以隔絕白日裏所有的煩惱。

第二天兩人來到藝術中心的舞臺,準備練習。

此時這裏只有他們兩人,陸嶼回坐在觀眾席裏,一邊聯系江馳。覆賽需要每一位選手自行尋找一位幫唱嘉賓,共同完成表演,以現場觀眾票數加公眾號上投票票數來評選晉級名單。陸嶼回外型聲音俱佳,但唱歌實在是找不著調,最後找了江馳來一起唱。

就算現在臺下觀眾席還是空的,但文淮一站到舞臺中間就緊張到發抖,更別說還要和另外一個人合作完成一首歌。

他快急哭了,心中的失落和自我否定情緒達到了極限,“我真的不可以。我就是這麽差勁。”

陸嶼回抱著他一遍遍安慰,又帶他站到舞臺上一遍遍嘗試。

陸嶼回發現,只要自己站到他身邊,雖然他還是不太敢擡頭,但他可以完整地唱完一首歌。等到自己坐到觀眾席裏,他就會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一句也唱不出。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陸嶼回幹脆直接跟江馳說不用來了。他問文淮:“淮淮,你特別想拿獎嗎?”

文淮搖頭,對他來說參加比賽只是給自己的一次嘗試,一次鍛煉,他並不是奔著名次去的,只要能站到眾人面前唱一次歌,也已經是一次非常大的進步。

陸嶼回笑了笑,“那我和你一起唱,行不行?”

————

比賽那天,陸嶼回和文淮穿的同款白襯衫牛仔褲,簡簡單單,幹幹凈凈。

幕布拉開,燈光打在兩人身上,現場立刻響起了掌聲和尖叫。

文淮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陸嶼回站在他旁邊。一個白凈乖巧,一個挺拔俊逸,畫面像一幕電影。這樣高顏值的組合就已經足以引起大家的歡呼,更何況陸嶼回出現得猝不及防,現場簡直瞬間沸騰。

音樂前奏響起,觀眾逐漸安靜,等待著他們的歌聲。

在眾人的期待下,陸嶼回一開口,現場一片哄笑。他的聲音低沈優雅,很適合這樣舒緩的英文歌曲,但是跑到八百裏外的音調實在是引人發笑。

但他毫不在乎,從容地完成了自己的部分,然後捏了捏文淮的手心。文淮從上來開始就一直不敢擡頭,把註意力都放在兩人在暗處緊握的手上,好像整個世界就只有身邊的這一個人。

陸嶼回在這裏,他什麽也不用怕。

本來陸嶼回唱完,觀眾都已經笑成一片,不怎麽期待後面了。

但是文淮一開口,現場的躁動又很快平息。這樣輕緩舒適的英文歌適合低沈優雅的男聲,也適合他這樣清亮透澈如少年般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個風和麗日的日子裏輕松愉悅的故事,有清風徐來,也有溪水清流。

這場表演就這樣一會兒魔音一會兒天籟的完成了。

最後唱完這首歌,文淮也不管現場觀眾反應怎麽樣,也不在乎票數有多少,被陸嶼回牽著回到後臺時,只覺得心中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充盈,有激動,有輕松,有感動,還有很多很多的愛。好像自己的生命才剛開始舒展,此前都被束縛在厚重的繭裏,而陸嶼回陪他一起掙脫了束縛。

陸嶼回若是不來,他便會躲藏在繭裏做一輩子蠕蟲。

————

那天比賽結束,學校裏立刻多了很多關於陸嶼回和文淮的關註和討論。

關於那天比賽的推文裏,有一張兩人的特寫,兩人皆是黑發白衣,並肩攜手。下面最高讚的評論——

這不就是結婚證照片的模板嗎!

兩人走在路上側目的人也更多,陸嶼回倒是大大方方給他們看,該牽手的時候還是牽手,想抱人的時候照樣抱。

文淮本以為自己會害怕這樣的目光,但是站在陸嶼回身邊,好像也沒有那麽害怕,就像那天站在舞臺上,他只管發出自己的歌聲就好。陸嶼回會牽住他。

高中就知道陸嶼回的人不少,這兩天又把他高中念情書那段視頻給翻了出來。

議論紛紛——

——天吶,又是公開念情書,又是上臺唱歌,這個男的也太會了吧。

——可以給一個男的公開出櫃念情書,又給另一個男的跑調自黑式陪唱,雖然時間隔了兩年,但我還是要感嘆,愛的保質期可真短。

——誰還不能有前任了?對現在的一心一意不就夠了嗎?陸嶼回這麽有擔當的帥1能有幾個?

——陸嶼回一看就會是那種花心的1啊,條件這麽好,誰不想上趕著要?

——天吶,我看小文淮是那種被渣了也只會躲起來哭的小可憐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看他們一起走的時候,體型差kswl!

……

雖然陸嶼回這個幫唱嘉賓在唱歌上只幫了倒忙,但最終文淮還是成功晉級了。

決賽文淮膽子大了一點,不再需要陸嶼回站在旁邊牽著他,但還是不敢完全一個人站在舞臺中央。

決賽那晚,大家看到的是文淮獨自坐在舞臺中央,雖然還是緊張,不敢擡頭看觀眾席,但很完美地完成了一首難度不低的歌。

只是他身後那道幕布一直拉著,他緊貼著幕布坐著。而幕布的另一側,是陸嶼回緊靠的脊背。

————

最後文淮獲得了第三名。第一名是一個唱功好,臺風也穩健的女孩子。

但對文淮來說,這一場比賽的意義遠不止“獲得第三名”這麽簡單。

最後頒獎環節,主持人要大家依次發表獲獎感言。雖然不用再唱歌了,但自己一個人站在舞臺上還是讓文淮感到畏懼,總是側過頭去眼巴巴望著站在舞臺側邊的陸嶼回。

輪到文淮發言,他接過話筒,憋出一句“謝謝大家”,又轉頭眼巴巴看向陸嶼回。

最後主持人宣布比賽順利結束,觀眾都準備離場了,現場的光突然再次暗了下來,只餘舞臺上一束光。

陸嶼回站到了那束光下,垂眸慢條斯理地調整話筒高度,拿出一頁折疊的紙。白凈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開它,這一道身影似乎與少年時主席臺上的他重疊,卻又不盡相同。

他的聲音比起那時更加成熟低啞,眼眸裏也全是莊重。

“這幾天很多人都看過我以前念情書的視頻了,”他輕笑一聲,“那個不做數。今天這封才是原創,也只有今天這封,有我真正想要念給他聽的人。”

全場的歡呼都與兩人無關,文淮站在舞臺下,看著燈光下的陸嶼回,一字一句都印在心上。

“親愛的淮淮,你好。

認識你時間還不長,但喜歡你很久了。沒遇見你的那些時光,我不願意把它看作蹉跎或錯過,應該把它稱作‘愛你的潛伏期’。

我以前也設想過許多關於未來的畫面,但沒有一種想象比眼下更好。

少年時總自詡聰明,現在想想也不過如此,因為我竟一次也沒有想到過有一個你出現。導致遇上你時,猝不及防,終日思索要如何把你騙過來。

少年時也莽撞,故作沈穩的姿態,又急於向世界宣告本我,我無畏地打破所謂的櫃門,走出櫃子來的我有時還是會如困獸般迷茫。所以,在終於見到你後,我一度只是急於占有你。沒有考慮過你要承受的重量,沒有顧及曾加諸於你身上的惡意。你踏出一步,要比我難。

我無比悔恨曾經對你的無端指責。

也無比感謝你願意為我付出的勇敢,你獨自掙紮後踏出來,安撫被無邊自由束縛如困獸的我。淮淮,你應當明白,‘我需要你’並不比‘你需要我’少。

我說過,雖然想想很遺憾,但一輩子確實很短暫。除了和你一起攜手度過,我想不出更好的一生。”

現場很寂靜,只可以聽聞陸嶼回的輕笑。

“我後悔了。我不該念給你們聽的,我只想我的淮淮一個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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