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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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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海面上風平浪靜。

她隨人流一起下了船,還未走出兩步就被人拉扯著往一旁偏去,她回過頭來一瞅,原來是劉佩宏。

她會心地笑笑,在離開上海的這幾天見到的皆是些生面孔,現在總算是遇到了個熟人,心情也愉悅了許多。劉佩宏一向與她不對頭,每次見她臉色儼然一副不待見的模樣。今日倒是破了例,拉著她一路都是好臉色,教她奇怪的緊。

後頭被警衛抱起的常樂甚是不滿,一路扭捏著抗議道:“我都九歲了!九歲了!”

星靈提著路上的吃食,嬉笑道:“小少爺,你就別鬧騰了,就你那小身板,放到地上還不得被人沖走了呀!”

常樂對星靈的一番話甚是不待見,偏過頭去哼道:“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子衿隨著劉佩宏一起湧過人群,待到上車時才低聲問道:“將軍沒來麽?”

劉佩宏替她打開車門,並不去正面瞧她:“將軍在等你。”

她的期待一瞬間消散,失望地“哦”了一聲。

汽車一路疾馳,道路兩旁熟悉的街景讓她的心漸漸地安定下來。

回來了就好,她想。

無論會遇到什麽阻礙,她都要和家人一起走下去,不退縮。她相信,以後的日子會變好的。

這看似簡簡單單的想法,對她來說,早已是遙不可及。

她想她這輩子都不會去觸及那段記憶,那段只要輕輕的一碰,便會滔滔淌血記憶。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進了家門,入目的四口木棺,整整齊齊地映入她的眼簾,她微微的闔眼,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

劉佩宏接住她的身體,看著裏面無言的程敬之。

他在害怕。

常樂哭鬧著要奶奶醒來,趴在江楚氏的棺頭不願離去。

他每天守在沈寂著的江家,今天,終於有了令人難以逃脫的氣息。

劉佩如披麻戴孝跪在一旁,沒有一絲生氣般地跪在那裏,像個木偶般地跪在那裏,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看到砸在她膝下的淚花。

星靈跪在地上,早已是泣不成聲。

程敬之閉上雙眼。

他害怕這樣。

——

子衿醒來時,雙目空洞的駭人,她順著長廊一路撕扯著白綾,癲狂得如同一個瘋子。

對的,她要瘋了。

她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

她不管不顧,想讓刺眼的白色消失殆盡。

他跟在她的身後,沈默著看著她的瘋狂。

她恨恨地踩著被撕下的白綾,眼中盡是厭惡。

“騙子,全是騙子,全是騙子!全是騙子!”她怒吼著回頭,緩緩地指向看著自己的那人。

“騙子,騙子。”她的眼中閃爍著異常的亮光,是淚水在跳躍:“都是騙子!”

她看著靈堂的方向,眼中的亮光愈聚愈大,最後匯聚成一顆圓形,直直地自她的臉龐滑下:“為什麽要騙我?騙子,騙子……”

他吸了口氣,緩緩地走到她的身旁,從衣袋中掏出帕子:“別傷害自己。”

他輕輕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水漬,一下,又一下。

她偏過頭,轉身朝靈堂奔去。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臟跳動。

她快要死了,對,她快要死了。

劉佩如像雕塑一般跪在那裏,好似從她來時到現在都沒變過。她輕輕地從她身旁經過,腳步沈重地走到棺前。

沈睡的四個人,她的至親。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上母親的眼瞼。

“好像是真的睡著了呢。”她淺笑著,臉上異常溫暖:“在去普陀山前,你總是失眠,還想瞞著我們……”她笑著,笑到淚水滑落:“媽媽,我的媽媽。”

她忽然重重跪下,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厚重的聲響,她似乎沒有知覺般不痛不癢,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一路淌到衣領。

這個模樣,讓他的心隱隱的疼。他轉過身去坐在門框上,他不能再看她的樣子了,不然他也會瘋的,他想。

常樂和星靈已經穿戴好了孝衣,直直地與劉佩如跪在一起,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哭鬧,卻能看出他們聳動的雙肩。

昔日望族,如今,只剩了他們。

她跪得挺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不斷砸下的水花能夠證明,她是活人。

“你回去罷。”她的聲音低沈,帶著磨礪的沙啞。

他掐滅手中的煙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她需要冷靜,他亦是。

跳躍的星火在乳白的蠟燭上燃燒著,偶爾一陣風吹進來,白綾四起。

這個地方,安靜到可以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

她的腦海中快速地過濾著所有的來龍去脈,她知道,她快要接近真相了。

夕陽的餘暉灑進空蕩的靈堂,她站了起來,身子微微的顫抖。夕陽下她緩緩地向園內走去,進入她的二哥生前的院落。

她想,她肯定瘋了。

劉佩如發現她失蹤時已經是傍晚,焦急地找來劉佩宏幫忙尋人,又連忙派人去支會程敬之。

她穿旗袍很美,特別是安靜的時候。

此時,她安靜的走進偌大的廳堂,後面的門房巴巴地說著賠罪的話。

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的人立即站了起來,皆疑惑地看著平靜的她。

她緩緩地擡起右手,看著他們慌亂的模樣。

“槍!”劉佩君立即將家人護在身後,看到她平和的模樣後,心裏忽然緊張了起來。這大概是一個人,最可怕的一面罷。

“子衿你要做什麽?你可別沖動!”張馥磬焦急地朝她大喊。

她輕輕地一笑,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波動:“我們家死了多少個,你們家就賠多少個,怎麽樣,公平麽?”

她的語調極慢,讓在場的人的心裏皆是一怵。

劉程氏緩了緩氣息,輕聲勸道:“子衿啊,你這是做什麽,你家人過世,我們心裏何嘗好過,你把槍指著我們幹什麽……我們又沒有殺你的家人。”

“哦?”她笑著走近兩步,將槍口瞄準了劉佩君的身後:“劉老爺,你說,夫人說的是真的麽?我家人的死,真的與你們沒有任何幹系麽?”

“江小姐。”劉老爺的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他咳了兩記,緩慢道:“我們不是兇手,我發誓。”

“不是?”她淺笑著,笑得如同陽春裏綻開的花朵:“不是,也跟你們脫不了幹系。”

她繼續往前兩步,臉上的表情就像戲弄老鼠一般輕蔑:“全都把我當傻子麽?”

“子衿!”

“子衿你做什麽!”

是劉佩如的聲音,她聽得出來,但她沒有回頭。

她的臉上還是笑,手上微微地用力。

“蹦”的一聲,劉佩君腳下的地板被砸出一個洞。

“大嫂,你再過來,這子彈,可就不是打在地上這麽簡單了。哦,忘了告訴你們了,我射擊這門課,一向學得不錯,如果大嫂想見識一下的話,子衿願意效勞。”

“你瘋了!”劉佩宏對著她的背影大喊:“江子衿你瘋了!”

“對!”她的手指顫抖著,一點點地扣著扳機,臉上的笑愈發的美麗動人:“瘋了又怎樣!正好你們姓劉的都在這裏,今日,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蹦!”

她快速地後退著,子彈的後坐力震得她的手發麻。

“江子衿你瘋了麽!”他憤怒地看著她,眼中的傷痛讓她覺得刺目。

她低下頭看著被他打出老遠的□□,忽然笑了出來。

劉程氏捂著心口,臉上被嚇得慘白。同樣嚇得不輕的張馥磬連忙扶著她,看向子衿時眼中皆是痛惜。

她的右手麻得如同千萬只蟻蟲嗜咬般酸痛,臉上卻還是笑,笑得如同夜空上的明星般璀璨。

“程敬之。”

她輕輕地喚著他的名字,臉上的笑讓他感覺分外地刺眼。

“程敬之……”她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眸中的色彩是他從未見過的深邃:“你說,跟你有沒有關系呢?”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他抿著唇,緊緊地看著她的眸子。

她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眼中的早已沒了往日的輕靈。她的眸色深沈,腦中對所有的事皆已清明。

事情的開始是她與程敬之在一起後,從那時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家族生意開始隕落,不,或許是在更早之前,只是並沒有那樣明顯。甘家與劉家對江家的抵觸,以及父親與母親對他們戀情的態度……這一切都太反常了……

再後來,劉家一躍千丈,代替江家成為華商之首。

父親遣走母親與大嫂,隨後支走她與二哥。二哥和母親或許是知道了些什麽,他們都折了回來。

隨後,皆被滅口。

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利益的所屬人,皆是劉家。但是整件事情中,好像有一個人,才是最關鍵的存在。

程敬之,他才是中心樞紐。

放眼整個上海灘,只有他才擁有推進整個事件發展的能力,只有他,才可以讓穩固的江家再三受創;也只有他,才可以讓劉家成為最終受益人。

最重要的是,父親知曉他們的關系後,不但不阻止,竟還大力支持。她與他在外過夜,家裏竟然一句責罵也沒有。

還有那夜他的行為,他那麽謹慎穩重,不可能會一時沖動。

這一切的異常,該怎麽解釋?

她在香港遭到的拖延,意外發現周叔叔與他也是熟識,這世上,真有這樣巧合的事麽?

江家活下來的人,只有她與常樂還有劉佩如。

常樂年幼,對一切都還只是懵懵懂懂。而她和劉佩如,一個與程敬之有著千絲萬縷的戀愛關系,一個是劉家的長女。

或許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但是這一切,一定和他程敬之脫不了幹系!

還有劉家,絕對不會無辜。她堅信。

她的右手直直地垂在身側,在他們看不到的陰影裏,滔滔地躺著鮮血。下腹傳來一陣陣的溫熱感,她感覺很痛很痛。

卻痛不過心。

她原以為他是愛她的,原以為她會是她們三人中唯一一個得到愛情的。

她錯了,錯得好笑。

他眼眸中的深邃她從來就沒有讀懂過,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愛上她?

騙子,他是騙子,是惡魔。

“天吶!子衿你的腿!”張馥磬緊捂著唇,眼中盡是不可思議。

她的腿上,已是滿目鮮紅,妖艷的鮮血在她純白的旗袍上開出一朵奇異的花。

“子衿!”他快速地奔到她的面前,眸子裏的急切讓她只覺得好笑。

她笑,笑她自己,也笑他的做戲。

他緊緊地將她抱起,剎那間眸子被染得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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