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林熙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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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認識她之前,我認識了楊飛。那時,他正在教訓一幫馬賊,儒雅的身姿,迅捷的身手,單挑二十餘名馬賊還游刃有餘。我欣賞他的身手,忍不住上前相助。

事後,我們到太白樓暢飲,惺惺相惜,相談甚歡。

“林公子身手了得,在下好生佩服。”

“哪裏哪裏,楊莊主力挑群賊才是真英雄。”

“今日有些遲了,不若明日,我請林公子一道,泛舟太微湖,咱們再好好痛飲一翻。”

“好啊,求之不得。”

第二日,我如約來到太微湖,正是秋風乍起時節,湖水明凈如妝,湖上漁舟點點,在溫旭的陽光下織成一副淡雅的畫卷。

“林公子!”一艘小船向我靠來,稍公摘下鬥笠,赫然是楊飛。

我會心一笑,足下輕點已翩然落於船頭。楊飛撐起竹篙,小船像離弦之箭般劃向湖心。只這一下,楊飛便放下篙子,在席上坐了下來,任小船在湖心晃悠悠地飄蕩。

他從艙裏拿出了一壇酒,才開封,一陣濃郁的酒香就勾得我直砸舌。

“好香啊,這女兒紅有二十年了吧?”我問道。

“林公子好見識,正是二十年的女兒紅。”楊飛說著給我的碗裏盛了滿滿一碗。

“來,相逢是緣,相識亦是緣,今有緣與林公子相識一場,我先幹為敬。”楊飛端起碗一飲而盡。

我喜歡這種豪爽,讓我心中暢快無比,於是端起碗說道:“既是有緣相識,就不要太見外了,不如兄弟相稱如何?”

“如此甚好,我也覺得公子,莊主之稱太沒意思了。”

“我今年二十,不知楊兄弟?”

“我十九。”

“虛長一歲,我就不客氣了,來,幹了!”我一飲而盡。

既是兄弟,自然無話不談,他飛揚肆意中帶著凜然正氣,正是我所羨慕的生活狀態。我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能也那麽肆意地活著。

他邀我一起去賽馬,去登雪山,去力挑江湖惡勢力,然後暢飲大醉一場。那陣子是我過得最暢快的日子。我逐漸忘卻山崖的黑暗,連噩夢都做的少了些。

“大哥,我明日要回飛揚山莊了,大哥可願隨小弟一同回去?”

“好啊,正可見識一下賢弟的寶馬。”我欣然應允。

入了死亡谷,我望著兩邊聳峙的如刀削斧劈般的山崖,嘆道:“飛鳥愁渡,猿猴愁攀,真絕地也!”

楊飛頗為得意地說:“此處名死亡谷並不是因為地勢險要難行,而是因為入谷者死!”

“哦,這是為何?這谷中有何玄機?”我詫異地問。

“自然。我在谷中布置了機關暗器,日日有人看守。妄入谷者,必觸動機關,想想此地進退維谷,要躲開機關也沒那麽容易。”楊飛說著,也不隱瞞,一一為我指出機關所在。

我由衷嘆服,隨他走了進去。進去後,是一片廣闊的谷地,群山環繞,林木蔥郁,溪水潺潺,一派青幽景象。

我正欣賞著谷中景色,忽然一個明快的聲音傳來:“楊飛,你回來啦。”

轉過頭,一個鵝黃的身影驟然闖入我眼。她從不遠處跑來,裙帶飄飛,發髻跟著微揚,明眸皓齒,笑得那麽明艷。我的心忽然跟著猛然跳動起來,我喜歡她的笑容,如一縷陽光照進了心底,讓我不自覺跟著微笑。

“若雲,你來啦。”楊飛一臉笑意地看著她。

“這位是……”那女子發現了我的存在,閃動的眸子好奇地盯著我。

“這是我大哥,江南的林公子,林熙成,”楊飛為我們介紹,“這是如意山莊的三小姐柳若雲。”

從此後,我在飛揚山莊住下,和他們一起暢談,一起痛飲,一起騎馬奔馳……楊飛對我一點防備也沒有,我卻知道自己的心在見到柳若雲那一刻就沈淪了。她明麗的笑容,歡快的身影,不俗的談吐,讓我越來越想擁有她。我曾經糾結過,掙紮過,但到底抵不過心裏的渴望。

我越來越留意她和楊飛之間的關系,每每他們鬧別扭,我總會出現在她身邊,陪她散心,溫言細語,說著有趣的事,讓她恢覆笑容。

我知道自己有些卑鄙,但我從不想壓抑自己,對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歡,我問心無愧。我發現和她在一起後,連噩夢也不做了,她就是那一縷陽光,照亮了我的心。我真心想得到她。

事有湊巧,某天,師傅忽然找來,讓我和如意山莊聯姻。我驚訝無比,問他為什麽。他說:“為了聖教的將來。”隨後,他帶我去見如意山莊的老太君,言談中也提到了我的親事。

如意山莊,三小姐,不正是柳若雲嗎。我內心狂喜,原來冥冥中已有天定。於是我在師傅的授意下,以江南林家家主的身份向如意山莊提親。看得出,老太君對我還是很滿意的。當然,即便不滿意,她也會同意這門親事,因為她怕我師傅。

我趕在楊飛之前去提親了,並暗自慶幸自己比他快了一步。我故意將此事告訴他,因為這樣才能讓他死心,這樣若雲才可能心甘情願與我在一起。一切都如我所料,楊飛果然傷心欲絕,但礙於兄弟情誼,他沒有和若雲解釋,反而口不由心地祝福我們。這讓若雲的誤會更深了,他們徹底決裂。

我以為這樣就能得到若雲,是我太天真了!她心裏根本就沒有我。洞房那天,她將我踢下床時,我開始對曾經的兄弟生了怨恨。然而,我依然相信,歲月可以使人淡忘一切,也可以讓人心生留戀。我縱容她,配合她做假夫妻,從未說過一句重話,也未強迫過她。

許是出於愧疚,她對我也和顏悅色,我們就像以前那樣,或淺斟低唱,或高談暢飲,外人看了只道我們琴瑟和鳴,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是苦澀的,而她也不若先前的明朗,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愁緒。

這種狀態持續了半年,直到某日她無意間得知楊飛也曾到如意山莊提親,而她的父親卻趕走了他。這個消息讓她徹底撕裂了偽裝,她不再讓人喊她林夫人,甚至從林家搬回了如意山莊,做起了山莊的三小姐。

這對林家來說真是個恥辱,可我卻忍下了,為了她,我可以不要林家。我卑微地跟著她到如意山莊,像入贅的女婿,也許世人都是這麽看我的。可這又有什麽關系?

然而,這時,師傅對我提了一個要求。他要我接管如意山莊的事務。

“可是,山莊的事務都是大莊主和二莊主在打理。”

“大莊主年紀大了,難道不要找接班人麽?”

“我不過是個女婿……”

“廢物!據聞柳洐克已將部分事務交給他女兒打理,你不會連一個女子都控制不了吧?”

我默然,那一刻我心中壓抑的仇恨像雨後竹筍般瘋狂生長。是人就有自尊,何況是個男人。我痛恨她這麽對我,可我舍不得對她下手,於是仇恨便都歸結於楊飛。這時,師傅又說了句讓我震撼的話:“實在得不到,就毀去!”

他要我毀去誰?若雲?還是山莊?我不能答應。那麽,我能毀去的就只有——他!

也是時候了,忍了這麽多年,母親的音容笑貌開始模糊不清,我怕再這樣下去,心中對他的仇恨會淡化。於是,我開始精心策劃,既要殺了他,又要奪取他手中的勢力。我選擇了給他下毒。

那是一種無色無味,慢性積累的毒。積累到最後,功力不能凝聚,五臟六腑俱損,無力而亡。於是,我借著給他慶生送禮的機會,將下了藥的酒送去,還不放心,又在他的其他酒壇裏下了藥。我知道他每日都會飲一杯小酒。這樣日積月累,不消數月,他的功力就會消失。

算準了日子,我在山崖等他。他見我突然出現,訝異了一下。我們二人默默對視良久,他忽然笑了,眼底帶著一絲悲傷。“真是我的好徒兒!”

我撇開眼,生硬地說:“有什麽樣的師傅自然有什麽樣的徒兒。”

他連說了幾個好,淒楚地說:“當初收你為徒就想到了會有今日。我那樣對你娘,想必你早已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吸我血,啖我肉吧。”

我沒有說話,我的確恨他入骨。

“說了你也許不信,我最初只是被你娘的美色吸引,可是後來,後來……”他似回想起了那段時光,聲音低回,帶著幾許留戀,“你母親假意順服我,我心知她的心思,卻仍舊滿心歡喜。既然她要你拜我為師,那我就收下,即便知道你心裏恨我。”

我有些震驚,一直以來都以為他是太狂妄自大了才不在乎,誰知他對母親……似乎和我想象的有所不同,只是,這樣的感情,誰能承受?

“我知道你不信,因為她還是死在我手上,我……”他說著有些傷感起來,“我氣她惱她,那天我……我沒能控制心裏的魔障……這樣也好,我可以去向你的母親請罪了。”

他回房拿了些東西,又摘下面具一並遞給我:“以後聖教就是你的了,這大概也是你想要的吧。”

我看著他長期隱藏在面具下而略微蒼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仇報得太容易了,一切來得太快了,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他走了,我繼承了他的一切,只是心底仍舊固執地想著他的殘忍,他的暴虐,我說服自己,他就是個惡魔,否則母親怎會死去?

惡魔走了,我卻開始做噩夢,還是小時候做的那個噩夢。驚叫著醒來,我瘋狂地想念若雲,我要到她身邊,只有她能幫我驅走夢魘。

可是,我忘了,我們已經形同陌路。夜裏,自洞房後我第一次推開她的房門,她一身中衣披散著秀發,驚訝地看著我。

“若雲!”我帶著祈求的語氣喊她,今夜的我格外渴望有人相陪。

可是她卻像被驚嚇到了,尖叫道:“你幹什麽,快出去!”

我嚇了一跳,看她驚恐的模樣,好像我要對她用強似的。我最痛恨的就是那個場面,怎麽可能去做。我耐下性子,懇求道:“今晚讓我在你屋裏呆著行嗎?哪怕……”哪怕坐一個晚上。

她沒等我說完,立刻拒絕:“不行,你出去,快出去!以後不許踏進半步!”

我的自尊再次被她踐踏,絕望地看了她一眼,咬牙離去。心裏卻又恨起楊飛來。既然我得不到,他也別想得到,我要讓他嘗嘗被人背叛的滋味。

自此後,我又時常出入飛揚山莊。我和楊飛因為若雲而隔閡,但到底沒有說破,表面上依然維持著兄弟情誼,見了面也親昵熟稔地勾肩搭背。

得益於母親的傾城之貌,我在飛揚山莊混得如魚得水,那些女子無不垂涎我的美色。很快,我就和山莊的大管家韓雪好上了。有了第一個自然有第二個,這第二個就是山莊後來的二管家紅葉。再後來……我也不記得和多少女子相好了,又或者,我該算算哪些沒被我染指過。這其中,青梅是一個,她意志堅定,每次見了我目不斜視,完全沒將我放在眼裏。我很有幾分好奇,後來發現她對楊飛有著不一樣的情愫。楊飛癡戀柳若雲,難道還和別的女人有染?

後來,我無意中得知楊飛有塊令牌,是狼王所賜,持令牌可換一個條件。我便攛掇紅葉盜取,然後嫁禍給青梅。我要讓楊飛的人都背叛他!

青梅果然對楊飛是不同的,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恁是千裏迢迢,歷盡艱辛,追著楊飛的腳步從中原大地趕到了龜茲。

一切在我的計劃中,只除了一件事。我陪著青梅北上,有意無意誘惑她,也不過為了讓她背叛楊飛,可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又或者是,我低估了感情的魔力。有時候感情是說來就來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那幾個月,朝夕相處,互相傾訴,我理解了她對楊飛無望的眷戀,因為自己也不比她強。都是守著無望的人,擁有一顆孤寂的心。我們很自然地走到一起,相互慰籍。我說不上來對她有多少真情,一切發生得太過自然,以至於在得知她懷了孩子時,我大驚失色,不知所措,最終落荒而逃。

她是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因為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她帶著孩子嫁給了何衛卿,那天我忍不住去看她,看著她身著大紅喜服,頭蓋紅巾被那人溫柔地抱下轎子,看著她和那人拜過天地,她被送入洞房,那人則滿面喜色地接受大家的祝賀。那晚,何府的喧鬧聲從未斷過,在那面臨外敵入侵滿城緊張的時候,這樣的熱鬧顯得格格不入。我放心地走了,我知道那人會待她很好,她應該過這樣的生活,而不是跟著我在黑暗裏躲閃。

後來,我時不時的會去何府看她,看我們的孩子。只是每次我都遠遠地站著,默默地看著,然後轉身離去。看她過得很好,孩子也長得很快,我就安心了。

只是,見青梅有意不教他功夫,看著他受欺淩,我還是被激怒了。我林熙成的兒子,怎能這麽窩囊!何況他還是個有靈力的孩子!我知道青梅正是因為他具有靈力才有意不教授功夫,然而,有靈力就一定會為惡麽?或許,我的內心也渴望看到一個具有靈力的武林高手誕生。

於是,我成了他的師傅。他悟性很高,不愧是我的兒子!我想著,待教完他武功,就將那本修行靈力的書給他。然而,大概是天意,他終究只能是普通的武林高手,因為他某天無意拿到青梅藏起來的斷魂劍,並將自己的手指劃破了。那是許多年後的事了。

在飛揚山莊,我在地獄裏走了一遭。從未想過自己會敗,那一次我深受打擊。然而,當我瀕臨死亡時,留在腦海裏的,並不是如意山莊帶給我的恥辱,也不是尋仇之後的快感,所有的一切如風吹過,了無痕跡,心裏只有對我愛之人的一絲不舍。死而覆生後,對身邊人的眷戀加深了,在這個世上活了二十多年,會記得我的有幾個?我記得的又有幾個?

我對不住的人太多了,但能讓我惦念的除了青梅和孩子,就只有身後的她了。她在山下找到了我,然後就一直跟著我。每次我教孩子練功,她總遠遠地看著,等著我教完,再跟著我回去。

我跛著腳加快腳步,她也加快了腳步,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你別再跟著我了,和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回身註視她。

那一身紅衣還是那麽明艷照人,她做的事也一如既往的熱情似火,說的話更是直截了當:“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我有些頭疼,她為什麽就說不通呢。“你看我都這樣了,你跟著我有意思嗎?”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放棄。現在你只是跛了而已,當初你坐輪椅我都沒嫌棄。”

“明月!”我語重心長地說,“你還年輕,值得更好的。你看我曾經有過妻兒,現在又是這副模樣,你何必要守著一個廢人?”

“我不管,你也說了是曾經,現在你孤身一人,只要你身邊沒有其他女子,我就會一直跟著。除非,你現在就去找一個女人,去呀,你去呀!”明月亮嘶啞著嗓子吼道。

我皺了皺眉,壓下心裏的震顫,正盤算著是不是施展輕功甩開她。她忽然沖過來緊緊抱住我。

“不要再跑了,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若跑了,我一定追不上,追不上,我就會沒頭沒腦地找,可是,一個姑娘家,能有多少年頭這樣消耗?”

“所以,不值得的,還是放手吧。”我深深嘆了口氣,想推開她。

“我已經放不開了,放不開了!”明月亮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打算推她的手就那樣僵在空中,情不自禁改為擦拭她的淚水。我不想自欺欺人說對她沒有感覺,只是,她是那麽美好,在她面前我卑劣的過往總會讓我自慚形穢。

她仰起頭,梨花帶雨的模樣越發令人憐惜,我一時怔住,竟狠不下心再說出那些拒絕的話。她忽然抱住我的頸子,踮起腳拉下我的頭,印上我的唇,帶著決然的瘋狂。

她的熱情,就像一團火溫暖了我冰冷的心。我心底再次嘆息,此生,怕是要糾纏不休了,既然如此,何不隨心,就放縱這一次吧。我抵住她的後腦,開始搶回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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