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成情緒激動起來，拳頭緊握，微微顫抖。蘭馨兒驚恐地看著他目眥欲裂，滿眼通紅，周身散發著暴戾之氣，腳步不由後退了一步。林熙成突然轉過頭，一掌掃向她，又如瘋魔一般將桌子擊碎。蘭馨兒“啊”的一聲被掃落在地，也顧不上背脊的疼痛，爬起來縮在角落，看他橫掃千軍萬馬。不明白他怎麽就突然發狂起來。難道他以前遭遇過什麽不幸？

蘭馨兒無暇去探究他的背後，因為此刻這間屋子大有被拆卸的架勢。門外站著的幾個下屬，似乎也被他嚇到了，無一人敢上前。屋裏一片狼藉，蘭馨兒望著一塊糕點滾到身旁，那是今晚上剛做好的，上面還印著蘭花圖案。她心裏暗暗祈禱，李鈞啊，快點找來吧，和魔頭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好難熬！

可惜上天聽不見她的祈求，難熬的日子還沒有結束。林熙成終於冷靜下來，微跛著腳回了房，背影是她從未見過的蒼涼脆弱。剛剛燃起的一絲同情立刻被他的召喚擊的粉碎：“還不快來伺候！”

蘭馨兒惴惴不安地走了進去，站得離他遠遠的。林熙成皺著眉瞟了她一眼，也不為難她，自己走到屏風後更衣沐浴。

蘭馨兒捂著胸口長舒了口氣，忽想起他的腿傷，並不適宜沐浴。猶豫了一下，怯生生開口：“那個，小心膝蓋上的傷。”

裏面動作只停頓了一下，接著聽見他喃喃自語道：“不過是副臭皮囊，生既無趣，何須在意？”

蘭馨兒一楞，聽他的語氣竟是生無可戀，她還從未見過他如此頹廢。是什麽遭遇竟令他至此？

當晚，蘭馨兒守在外間，林熙成一直不曾對她有過過分的舉動，讓她徹底安心下來。他此舉莫不是有意做給明月亮看的？為什麽呢？

還在思索間，忽聞裏屋一陣急喘息。猶豫了一下，蘭馨兒還是起身進去。床上青紗帳後的人沒有動靜，只有急促的呼吸聲。莫不是得了什麽重病？當下也顧不得什麽，沖上去一把掀開帳子。

卻見林熙成一臉扭曲，額上冒汗，呼哧呼哧地喘著，似乎很驚恐的樣子。夢魘了？蘭馨兒驚詫，她實在想象不出他這樣一個外表光風霽月內心陰狠的男子會被什麽東西嚇住。

看他一臉痛苦的模樣，蘭馨兒有些不忍，推了推他：“餵，醒醒，快醒醒！”

“啊！”林熙成大叫一聲坐了起來，背上已是汗涔涔。他又夢見母親了，還有那個惡魔。這麽多年了，他花了多大氣力才忘了那場噩夢，沒想到今晚又清晰地呈現在夢中。

他抱著頭坐了一會兒，漸漸平息下來，這才意識到身旁站了一人。

“你怎麽在這？”林熙成扭頭看見她，有些意外，隨後沈下臉喝道，“退下！”

蘭馨兒撇撇嘴退了出去，誰稀罕在那裏。那個魔頭，早知道就不進來了，哼，下次就算真的發病了也不來！病死他活該！

半夜這麽一折騰，蘭馨兒睡意全無，不由想到那塊糕點，今天做的這一批糕點，她再次印上了蘭花圖案，前次的那批賣出後毫無動靜，看來是白費了，真希望這次能有效果。

然而，老天似乎和她作對，半夜三更的，林熙成居然下令備車，天一亮就離開這裏。

天剛蒙蒙亮，兩輛豪華的馬車大搖大擺地朝城外駛去。城門口的守衛粗略掃了一眼車內的人，見是位富商老爺，腳下蹲著兩個捶腿的小丫頭。那兩個小丫頭背對著他，應該不會是要找的人吧？守衛心裏猶豫著是否見她們轉過頭來。他們的老大已經走了過來，問道：“怎麽了？”說著撩開車簾也探進頭來。

蘭馨兒又聽見那熟悉的聲音了，正是那日搜查民宅的官差。她已經確定必是認識的人。壓下心中狂喜，等著他進一步搜查。

那官差嚴肅地說：“你們兩個轉過頭來。”

蘭馨兒和明月亮轉過身，竟然是他！蘭馨兒有些詫異，原來是陳功雲！沒想到他從獄卒做回了京畿守備營都司，看來皇上真的不計前嫌，寬宏大量。

蘭馨兒沒指望他能認出她，因為林熙成早已給她們易了容。她也沒指望他能聽見她的呼喚，在她轉身之際，林熙成一指運氣已點了她的啞穴。她只好拿她那雙美目盈盈地望著他，一臉的希翼懇求，看得陳功雲一臉莫名又尷尬萬分。

“咳咳！”林熙成捂著胸口坐起來，指著蘭馨兒道，“香兒，我告訴你，老爺我將你從那種地方贖出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別不識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陳功雲聞言說了聲“得罪了！”便放下簾子揮手放行。

蘭馨兒欲哭無淚，心裏恨透了林熙成，這個該死的，總壞我好事！

…………………………

李鈞和阿光已經在這裏找了許多天了，依然毫無音訊。百花谷出動，皇上也在各個城門盤查，挨家挨戶搜索，還是沒有消息。他不得不佩服林熙成，帶著人竟憑空消失了？

“唉，我說，他估計不在京城吧，我們在這裏耗了這麽多天，他早跑到天涯海角去了。”二人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無目的，明月光忍不住抱怨起來。

李鈞憋著一肚子火，他的大喜日子，洞房花燭夜，全泡湯了，他還沒發牢騷呢，這個討厭的家夥就嘰嘰喳喳起來。當下加快了腳步，甩開明月光。

“餵餵餵，你走那麽快幹什麽！”明月光追了上來，問道，“肚子餓了？”

李鈞給了他一記白眼，真是沒眼色，走的快和肚子餓什麽關系？才腹誹了一句，就看見前面一家糕點店門口排了長隊。原來肚子餓的人在這裏！

“怎麽還不開門！”人群中傳來不耐煩的抱怨聲。

“就是，都這麽晚了，還做不做生意啊！”

“……”

李鈞從人群後繞過，明月光卻多事地問了旁邊一人：“這家店的糕點很好吃嗎？你們為什麽都等著？”

“嗯，是挺不錯的，這家店在京城開了好幾年了，口碑都很好。而且每天清晨一到卯時就開張，也不知今天怎麽了，這都辰時了！”提著籃子的大娘好心地告訴他。

“興許人家今天有事歇業了。”明月光說。

“以往有事都會掛牌子出來的。唉，要不是我孫兒吵著要吃，我才不等呢，”大娘嘟噥了一句，又說道，“不過，這兩日這糕點鋪賣的糕點變好看了，連我閨女都喜歡。”

明月光剛擡腳要走，聽她這一說，便隨口問道：“怎麽好看了？”

“嘿，你不知道，那上面的蘭花印得真不錯，還題了詩的，我閨女說好詩，可惜我這老婆子一個字都不認識，而且那字實在太小了，就算……”

“題詩？”大媽的話還未說完，李鈞便沖了過來，急切地問道，“什麽詩？”

“嗨，我說你這人怎麽回事，我都說了我不認得字，哪會知道什麽詩！不過好像有個蘭字。”

“是不是‘蘭蕙葳蕤出幽谷’？”李鈞激動地握住大媽的手，熱切的眼神緊緊地盯著她。

這句詩他在延月山莊時聽過，原來和馨兒有關，難怪那日馨兒聽了那首詩表情有些奇怪。明月光心下黯然，馨兒於他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即。

大媽抽出手，同情地看了李鈞一眼，說道：“就是這句，不過，我說傻小子，這一句詩值得你這麽高興嗎？你看起來也不像書呆子呀。”

李鈞早樂傻了，哪裏還管大媽說什麽，一個閃身人已經越過院墻，留下大媽楞在那裏，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普普通通的四合小院，早已人去樓空。李鈞在一間房裏的地上撿了一塊糕點，上面的確有簇蘭花，的確有一句詩，卻是第二句“馨香淡杳兀難尋”。馨兒，你在哪裏？真的這麽淡杳難尋嗎？

“看起來應該沒走多久，我們快點。”明月光見他冷傲的臉上滿是失望與擔憂，心裏渾不是滋味，只得催促道。

李鈞穩下心神，道：“我們去各城門看看，今日應該有特別的人出城。”

所幸是在京城，李鈞的名頭守城的將領還是知道的。逐一打聽，直至東門。

陳功雲聽李鈞一問，才想到那兩輛豪華的馬車，想起馬車裏那個對著他眸光流轉盈盈欲訴的女子，那個很有可能就是蘭馨兒。

出了城，遼闊的平原上只有幾座起伏的丘陵。雖知道林熙成一清早出了城，早不知所蹤，二人還是決定登上前面那座小山丘看看。

山丘上遍植喬木，郁郁蔥蔥。東去的馬路穿過山丘上的樹林，逶迤而下。二人站在處，山丘外又是一片原野，茫茫無際，行人渺渺。

“那盡頭就是海了。”明月光指著前方說道。

李鈞明白他的意思，京城以東是寧海郡，最初是寧王的封地，一個毗鄰東海的富饒之地。而海的那邊是東璃國。自寧王兵敗逃到東璃，寧海郡就收歸皇上手中。然而，寧王賊心不死，東璃對中原的覬覦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二人一拍即合，磨刀霍霍。祈靳剛得天下，無暇東顧，雖派了楊應之鎮守東疆，卻也免不了寧海郡時常受到臨國侵擾。如果林熙成往這個方向走，很有可能會去東璃。

為今之計……

“走吧！”李鈞已決定回宮求皇上幫忙。

“唉，等等，”明月光忽然叫住他，指著山丘下的草叢裏說道，“那裏有個人。”

李鈞定睛一看，真有個人，似乎受傷了，正扒著草挪動著。

二人飛掠過去，有些意外，那受傷的人竟是東璃的明隱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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