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明月亮也開始關心盛記的情況。丁南天終於還是聽了蘭馨兒的話，第二日就安排人演了一出好戲，效果頗佳。一些兌銀子的覺得兌出來也沒地方放，不如繼續拿著銀票。於是長龍般的隊伍迅速縮短。

然而，好景不長，不日後忽傳出盛記的新東家得罪了護國公，正被囚禁在潼關縣，那些銀子是為了打點疏通用的。

再後來，楊飛回來，謠言不攻自破。隨後，又傳聞楊飛與朝廷的生意出了問題，不僅血本無歸，還要巨額賠償。

反反覆覆，弄得人心惶惶。明月亮也跟著惶惶，因為慕青雲這幾日總是愁眉不展。

想起那日在他的書房裏，她難得乖巧地做起侍女為他磨墨斟茶，看著他處理莊園事務。管家很不識趣地進來，說莊子的糧食囤積，雇農鬧事，一下子又給他添了一件煩心事。

每見他皺起眉，她都有種撫平它的沖動。管家出去後，她也放下手中的磨條，一下跨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霸道地說：“不許皺眉，不許想那些事！”

慕青雲再次被她的大膽行為嚇到了，伸手想推她下去，卻觸到一片柔軟，頓時大窘。明月亮卻摟著他越坐越近，恨不得緊緊貼在一起。

溫香滿懷，慕青雲推拒的手變成了輕扶她後腰，眼中炙熱分明。二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迫不及待。

那一次，二人幾近瘋狂，急切地想從對方身上汲取更多。明月亮已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變化，雖然她對那種事還很懵懂，卻一點兒也不妨礙她本能地作出反應。

現在想起來，她還是沒法不臉紅，當時若不是管家又在門口敲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把他的衣服都扒光。想到這兒，她的指尖似乎還留有他肌膚的滑膩觸感，可惜啊，真可惜了，就差一點……

蘭馨兒進屋時，正看見她一臉春心蕩漾，一副惋惜懊惱的模樣。驚詫道：“你想什麽呢？臉這麽紅？”

“啊，有嗎？”明月亮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好像是有點燙。

“嘿嘿，某人思春了。”蘭馨兒調笑一句。

明月亮也不覺什麽，很大方地承認了：“現在不知怎的，有事沒事就想起他，腦子裏全是他的影子。馨兒姐，你說我是不是病了？”

“是呀，相思病！”蘭馨兒點了點她腦門，取笑道，“你完蛋了，中毒匪淺啊！”

明月亮怎麽覺得這句話這麽耳熟，好像之前她就這麽說過蘭馨兒的，這報應來得真快。

“馨兒姐，你們當時在一起時，會不會時時記掛著對方？”

蘭馨兒偏頭想了想，最初在百花谷明確心意後，自己就被逍遙子抓去了，只有去如意山莊的那段時間二人同行，過得最愜意，再後來……“我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不斷地有各種摩擦。”

“哦，什麽樣的摩擦？”明月亮大感興趣，他們有摩擦，是不是代表哥哥還有希望？

“也沒什麽，就是各種誤會吃醋。”蘭馨兒並不想回憶那些不愉快的事，轉了話題，“慕青雲看著什麽都好，就是……你有沒問過他腿是怎麽回事，可以給他找大夫看看。”

說到這，明月亮才想起來前兩天自己還打算給哥哥寫信，告訴他蘭馨兒在鳳州城，再不來一點機會都沒有了。現在看來，更是需要他來一趟了，慕青雲的腿說不定哥哥有辦法。

想起自家的哥哥，她原是一臉同情，現在又無比佩服。從沒想過喜歡一個人會如此日思夜想，若是讓她離開慕青雲，她一定會痛不欲生，不知道哥哥怎麽舍得離開蘭馨兒。

這日，明月亮來到晨曦園，卻看見一群農夫打扮的人，拿著鋤頭，舉著鐮刀，圍在莊園門口叫囂。

“這是怎麽回事？”明月亮翻墻進去抓住管家就問。

“唉，來討債的，主子說想辦法弄銀子給他們，可是，去哪裏弄呢？主子的朋友怎麽也不見來幫忙的，真是！”管家唉聲嘆氣地走向大門，嘴上喃喃道，“只有說說好話，看能不能拖延幾日。看來以後得將銀子自己藏起來才是，存什麽錢莊，一點保障都沒有。”

明月亮楞在那裏，雖然知道他的莊園也隨著盛記陷入了困境，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危急。她是不是該出手幫忙？

“怎麽站在這裏？”一個溫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回過頭，就看見了他和煦的笑容。

明月亮很自然地上去推他的輪椅，那兩個站在他身後的大漢很自覺地讓了位子。“都被人欺到家裏來了，虧你還笑得出來。”她輕輕抱怨了一句。

“看見你就笑了。”慕青雲的話如暖陽一般讓她感到舒服。

推著他來到後院的小樹林，秋意漸濃，楓楊，槭樹，柳杉……橙紅金黃一片，煞是好看。樹林裏有座賞楓亭，二人來到亭中，大漢將氈墊鋪在石椅上，又備下糕點茶水，然後退到了亭子外。明月亮從沒註意那兩人，未想竟如此心細，不覺大奇，讚道：“你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慕青雲淡笑不語。明月亮走到他跟前，蹲下，貪戀地看著他溫旭的笑容，忽然問道：“你的朋友多嗎？”

“不算多，怎麽了？”

“你如今有難，他們也不來看看嗎？”

慕青雲斂了笑容，嘆道：“不過是些生意上往來的，其實也算不上什麽朋友。平日裏本就只談生意，何況我現在處境，自然是能避則避。”

明月亮哦了一聲，將頭擱在他腿上抱住他，低垂的眸子掩去了她的掙紮，半晌，又說道：“我發現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呢？”說罷擡起頭認真地盯著他。

慕青雲撩起她的一縷秀發，低下頭嗅了嗅，清越的聲音吟道：“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明月亮心中一喜，再次趴到他腿上。思索片刻，緩緩說起她的故事：“我是明家大小姐，我父親，是東璃國華昌侯，我還有個哥哥，叫明月光，他的名字你可能不知道，但他經常在你們祈國混，據說還混了個不小的名號，叫什麽妙手郎君，這個你應該聽說過吧？”說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慕青雲乍聞此名時，的確楞了一下，然後說：“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據說醫術很高明。”

“嗯，他的醫術的確很高明，我還從未見過他治不好的病人。”

“你想說什麽？”慕青雲忽然神色淡了下來。

明月亮心裏一緊，卻還是鼓起勇氣期盼地說道：“你的腿……你難道不想治好嗎？”

“不用你管！”慕青雲說著忽然轉動輪椅後退，明月亮一不留神，差點跌倒在地。

擡起頭，見他冷著臉，知道他生氣了，心裏忽然也來了火，沖他吼了起來：“我這是為你好，你——你真不知好歹！你難道想一輩子坐在輪椅上？虧我還想著以後……算了，估計你也沒那個雄心壯志，你就坐你的輪椅去吧！”

明月亮站起身，傷心欲絕，淚眼婆娑，真想就此離去，可看他絲毫不為所動，心裏又不甘，跺了跺腳，重又回到他身邊，柔聲勸道：“慕青雲，你在怕什麽？你知道我對你的心，不管你將來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你。可是，你就不能為了我，讓我哥給你看看嗎？”

慕青雲抓著輪椅的手緊了緊，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最終仍是嘆息道：“腿已壞死，怕是治不好了。”

明月亮蹲下覆上他的手，堅定地望著他，說道：“只要你肯治就還有希望！”

慕青雲看了她許久，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明月亮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卻滑落下來，哽咽道：“太好了，我會讓哥哥治好你的。”

慕青雲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哄道：“別哭了，都成小花貓了。”

“討厭，人家喜極而泣，你還笑話我。”明月亮拍打了他一下，收住淚水，從懷裏拿出一枚白玉扳指。正是她失而覆得的那枚。

她擡起他的手，鄭重地對他說：“不管你的腿怎樣，我對你的心都不會變。這枚扳指是明家的家傳之寶，我現在就將它交給你保管。”

慕青雲看著她將扳指套進他的大拇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握著她的手，由衷地說：“謝謝你，明月。”

書房裏，慕青雲轉動著拇指上的這枚白玉扳指，心思卻不知飄到了何處。原本想利用她對自己的愛慕和同情心，讓她拿出扳指一用，沒想到她竟將它送出。不過，她沒有告訴他扳指的用處，是因為他的這些產業她們明家還不放在眼裏嗎？

“主子，剛得到消息，那個管事有把柄落在楊飛手上。”大漢走進房裏，輕輕地將收到的字條放在書桌上。

“嗯，意料之中的事，楊飛又不是笨人。”

“那接下去……”

“他的那些馬該出事了。”慕青雲輕嘆一聲，似乎在為那些馬惋惜。

“是！”大漢得到指示便退下，房中又只剩他一人，靜靜地坐著。

目光移到雙腿，憤恨之情溢出，他慢慢地站起來，朝著書桌邁出左腿，再艱難地拖過右腿，左腿似乎力道不足，整個人直直地撲到書桌上。只走這一步，慕青雲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還是不行，還是一步也走不了，憤怒的拳頭重重捶向書桌，砰的一聲，在臺面上砸出了一個大洞。又是嘩啦一聲，桌面上的文房四寶全被掃到了地上。

“主子！”大漢聞聲進來，見到暴怒中的慕青雲，不由楞住了。

“滾！”慕青雲喝道。大漢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將輪椅推到他身後，這才離去。

慕青雲頹廢地坐下，情緒漸漸平覆，想起明月亮的話，心裏也有了一絲期盼。再想到這雙腿廢了的原因，仇恨又生，你們等著，我會讓你們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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