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麽久遠的事了，沒想到還歷歷在目。

最初，我還認為秋荻落崖是件意外，幸虧蘇墨救了我。傷好後，我心心念念趕回宮去。沒想到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鐵桿神鷹。他是皇帝身邊的大內侍衛。從他口中我才知道，他們十三個大內侍衛都被淑妃設計暗算了。

為什麽是那十三個侍衛？淑妃為什麽要害他們？那時候，我才發覺自己落崖絕非偶然。那麽我還能順利回宮嗎？細細打聽之下，我對回宮之路越發絕望了。皇上痛失皇後，日日哀戚，逐漸病倒。朝堂上，淑妃娘家漸漸占據優勢，大有把持朝政之勢。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繼續呆在百花谷，想著回宮的對策。我擔心皇上，更擔心我的皇兒，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沒有娘親的庇護，皇兒能否安然無恙？

沒想到我的擔心竟然成真，大皇子病夭！病夭？我心中淒苦絕望，卻忍不住哈哈大笑。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兒身上！我恨意漸生，若不是淑妃害我回不了宮，我兒豈會不明不白死去？那陣子蘇墨日日陪在身側，默默為我安排好一切，包括建立紅袖坊，收集情報，招收訓練新弟子，還以我的名義收買了幾個孤女，因為他知道有朝一日我會用到這些。

我在經歷了很長一段日子的傷心痛苦之後，也漸漸恢覆，只是心中恨意更深，疑慮也更大。我決定查清大皇子的死因，因為我不相信他就這麽死了。我的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這事肯定和淑妃脫不了幹系。所以既然她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她好過。

從那以後，我都在思考怎麽追查真兇，怎麽報仇。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做，我只要計劃好一切。原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包括依靠他去報仇。我知道他對我的情意，不是沒有心動過。只是心中充滿了仇恨，再心動也會放在一邊無暇顧及。我也決定了，只要報了仇，就和他永遠在一起。卻沒想到這個願望再也無法達成，成了我心中永遠的痛。

仇家找來那天，我正躊躇滿志地商議著如何從淑妃口中獲得真相。那黑白雙煞突然闖進來，毫無預警地和他動起手來。我焦急萬分卻無能為力，因為那兩個人是少見的高手，配合得□□無縫，他和他們對打雖不致落敗，但因顧及我不能盡全力就稍落下風。

忽然，黑白雙煞改變了策略，他們也發現了他對我的維護。黑煞盡力纏住他，白煞長鏈一甩朝我卷來……

啊！我驚恐地看著那粗鏈條直撲面門，驚叫聲還未來得及喊出，他一襲青衫已擋在我面前，手中緊抓著那條鐵鏈。還沒等我松口氣，“噗”的一聲，鮮血從他口中噴出，刺紅了我的眼，刺痛了我的心，也讓我心中如神袛般依戀的信念轟然倒塌。

“蘇墨，蘇墨——”我驚叫著。他卻一個旋身將我帶到內室門口，推了進去，叮囑道：“別出來！”他自己則抹去嘴角的血，挺直了身軀擋在門口。

那一刻，我眼中濕潤了，心裏懊悔無比，為什麽自己要刻意忽視他的心意？覆仇真的那麽重要嗎？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麽辦？心緒不寧地看著那抹青影，是那麽堅定地守衛在門口，讓我越發地愧疚。

“你不準死！我不準你死！”我沖他喊，彼時他開始運起“百花雕零”，聽見我的呼喊，神色覆雜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有欣慰，有愧疚，有憐惜，唯獨沒有後悔。我那時對百花谷的武功不甚了解，雖然他平日並不避諱，甚至有意教授，但我並沒想依靠高強的武功去報仇。所以我並不知道“百花雕零”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極為狠毒，也極為有效，但對自己也一樣，絲毫不留餘地。

他不能殺了這兩人，就無法給我真正的安寧。避於百花谷，總算過了幾年平靜的生活，但他一直都知道他的仇家總有一天會找來。所以，這次，他拼了命地廝殺，似乎想把這毒瘤清掉，即使可能拼盡自己一生的修為。

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扶起癱倒在地的他，驚懼地看著他瞬間白發，向來沈著冷靜的我頓時慌了手腳。

幸好王嫣然回來了，她跟隨蘇墨多年，負責百花谷各種丹藥的配制，那天正巧出去采集藥材不在谷中。回來後見蘇墨變成這副模樣，亦是心急如焚，忙給他餵了百花玉露丸，又幫他運功療傷，折騰了大半宿，總算把他救過來了。我在一旁看著，越發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自責無比。

人是救過來了，武功卻不可能恢覆到原來水平，想幫我入宮報仇是不可能了，我也不再提報仇的事。但他知道，我還是沒放下。於是，他帶我到了後山密室，教我百花谷武功。我也不再抵觸，反而比更加用心，更加急切。我暗暗發誓要學好所有的武功，不只為了報仇，更為了守護好百花谷，守護這個男人。

兩年後，我已有所成，而蘇墨熬了兩年，身體越發不好，在教完所有百花谷武功時，他對我說：“沫華，所有我能教你的都教給你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的修煉積累。武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不能操之過急。”

我疑惑地看著他，說道：“你打敗黑白雙煞的那招還沒教呢。”

他臉色一沈，不悅道：“那招太過陰狠，我不想你學。”

“為什麽？那不是最厲害的一招嗎？說不定有一天我也需要用到它。”

“不，我不會讓你用的。”

“為什麽？”

蘇墨凝眸註視，帶著一絲傷痛，久久不語。其實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希望我無論如何都活著，不希望有朝一日也變成他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你一直想報仇，可惜，這件事我幫不了你了。”蘇墨嘆了口氣，仿佛帶著無限遺憾。

“沒關系，這件事我自己來，我只要你養好身體。”我握著他的手說。

“其實，我……一直希望你能放下仇恨，”蘇墨抽出一只手撫上我的眉間，那裏因為憂愁而皺出了細細的紋，“我希望你能快樂！”

我輕輕地別過臉，沒有回應，我的孩子，如果是枉死，我怎能甘心！蘇墨在心底嘆了口氣，帶著決絕的哀傷地看著我，許久，突然說：“沫華，我只能為你做最後一件事了。”

我聞言詫異地回過頭，還未看清他的表情就被他推轉過身，接著一股熱流從背上源源不斷流入。

“蘇墨，你幹什麽，快停下！”我不安道。

蘇墨不再言語，卻越發用力催動體內真氣。

“快停下，聽到沒有！我不要你的內力，你這樣會死的！”

“我不要啊——我不要你死！”

蘇墨手上一滯，又繼續輸入，他已經停不下來了，也不會允許自己停下來。因為他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招太過陰狠，他的五臟內府早已損傷，能撐這麽久不死不過是靠著百花谷的藥丸吊著。既然命不久矣，何不為她做最後一件事，成全她。

運功完，我早已淚流滿面。摟著癱軟的男子，泣不成聲。“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欠下這麽多，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哭了，哭就不漂亮了，”蘇墨擡起手拭去我臉頰上的淚，露出淺笑，“我的沫華是最漂亮的，永遠都是。所以，你今後都要快樂，不能哭知道嗎？”

我使勁地搖頭，我不要什麽漂亮不漂亮，我只要他。可是看著他期待的眼神，終於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欣慰地笑了，我卻哭得更厲害了。只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哭過。

百花谷在我徹底的接管下，也漸漸擴大規模。每天除了練武，還要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計，我才知道以前他為自己做了多少事！

盡管不像以前那樣將覆仇擺在臉上，但這麽多年的隱忍，只為了心中那點執念，想徹底放下也是不可能的。我從收養的一些棄兒中挑選出四個弟子，對大弟子白銀霜更是抱了很大的期望。

白銀霜也的確不負所望，性格沈穩內斂，心思細膩，卻又敢說敢做，只要願意，她可以扮好各種角色。這樣的人才適合入宮。

所以，我讓她入宮，相機行事。只是經過這麽多年，我對梁素瑤（當年的淑妃，如今的太後）的恨也說不清是更強烈了，還是更淡了，我想弄清孩子的死因，又不想她輕易死去，更不想她好過。我曾想過把她抓出宮來狠狠折磨一番，只是這樣一來梁素瑤定不會告訴她孩子的事。後來，銀霜提議將梁素瑤的孩子抓來，定能逼迫她說出真相，若要報仇也可對她的孩子下手。

這也是白銀霜將祁靳帶到百花谷的原因，只是，沒想到銀霜竟然喜歡上他。所以她才會對我說，放他回去，讓他們母子相鬥豈不是更好？盡管知道她的心思，但不得不說她的提議讓我動心了。為了保護銀霜，也為了監督她，我將計就計讓沈如冰背叛百花谷，順利進了宮。

只是事情遠超出了我的預料。也幸虧當初沒有莽撞地殺了她兒子洩憤。兜兜轉轉一圈，我竟然找回了兒子！和梁素瑤之間的恩怨如何能抵得上孩子的失而覆得？我這才明白了蘇墨的話，放下仇恨，才能過得快樂。

蘇墨，我現在很好，真的很好，很平靜，很安心……可是，這一切你卻看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我好心酸，不知道你們看了有木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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