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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腳程快,取了衣裳回來的時候還正好趕上了被一眾丫鬟仆婦擁簇著的瑞婉婉。

“四姐姐!”瑞婉婉歡呼一聲,啪嗒啪嗒一陣小跑溜了進來,“四姐姐,你怎麽不進來找我呀?你都沒看見,大哥二哥可棒了!一嗖一個準哩!”兩手蒙圈比劃著,一臉的自豪。

“你還說呢!”瑞瓏嫣鼓著臉一瞪,“做什麽不和我說一聲就跑了?”

“你總跟著瑩姐姐嘛,又不理我。”瑞婉婉嘟嘟嘴,爬上另一頭椅子,想抓桌子上的點心吃。

“姑娘,凈了手再吃罷。”伺候瑞婉婉的一等大丫鬟暖玉一手抓著一旁伺候的二等丫鬟芙蓉遞過來的擰好了的巾帕,一手抓著瑞婉婉不老實的小手,費心費勁地伺候幹凈了,還動作利索地凈了臉,才松口讓瑞婉婉抓點心吃。

“等我換身衣裳再與你說。”瑞瓏嫣皺眉,覺得瑞婉婉這做法不好,得好生說道說道。

暖玉向來是個做事有條理的,左右一見自家姑娘這衣裳可比堂家四姑娘的衣裳還要臟要亂,遂吩咐芙蓉也去取那幾套衣裳給瑞婉婉挑著換。自家姑娘不著調,好歹伺候人的大丫鬟是個著調的,底下的人也聽話懂事,立馬去取。

芙蓉剛走,瑞瓏嫣便從裏頭出來了,沈著臉,氣呼呼的。

圓月問道:“四姑娘這是怎麽了?”

沒等瑞瓏嫣說話,跟著伺候換衣的紅習冷哼一聲:“不知是哪個下作的東西,竟將四姑娘的衣裳給劃了一道大口子!”這一說還不解氣,撐開了衣裳給眾人瞧,正中的領口可不正是劃開了好大一道口子!

眾人不免皺眉。

瑞婉婉更是嚷嚷,是哪個人這樣欺負四姐姐。

暖玉作為瑞婉婉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好說好歹才哄了瑞婉婉小點聲,還理智地勸瑞瓏嫣說:“四姑娘,奴婢越矩說句不該說的話——今個兒可是國公府大喜的日子,這些個糟心事兒還是莫要說道到老夫人跟前去才是最好。”

這還得多虧屋子裏除了兩位姑娘,只有紅習、圓月和自己三個丫鬟,其他人不是在屋外便是在閣樓外,沒得進來。不然教紅習這丫頭不知輕重地斥罵,再讓姑娘祖宗一嚷嚷,不消片刻整個公主府都得知道汝國公府四姑娘的衣裳教人給劃了!

當然了,門口候著的那幾個待會兒可得敲打敲打,被劃了衣裳雖說算不上什麽醜事,但總歸是不吉利,主人家是任誰都不願在大喜的日子上添堵的。

還有紅習這丫頭,什麽叫“下作的東西”?這檔子粗臟話兒豈是能在姑娘面前出口的?到底是個沒規矩的,論不得堂家的四姑娘不提她做一等大丫鬟,瞧著連錦瑟的三分好都沒有,看來還是圓月這丫頭更懂事些。

瑞瓏嫣不是不知道說出去不好——今個兒乃是自個兒嫡親弟弟的滿月宴,說來說去都是二房的體面呢!便點點頭,算是將暖玉的話聽了進去,看著紅習和圓月,道:“你們兩個,誰都不準說出去!”

圓月自是應了,紅習這會兒正惱恨自個兒多嘴,巴不得四姑娘不計較,也乖巧地應了。

“難道就這麽算啦?”唯有瑞婉婉尚不解氣,嘟著嘴問道。

“回姑娘的話。”暖玉一番思量,又道:“正好姑娘帶來的衣裳不少,便給四姑娘挑一件換上罷。至於這件衣裳,等稍晚些送到二夫人跟前,想來二夫人自有安排。”

堂家的婉姑娘向來淘氣,要想讓婉姑娘一身紅裙從早穿到晚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但凡出門,暖玉都要讓人準備五六套衣裳,有備無患。換衣裳的時候還會讓婉姑娘自個兒挑自個兒喜歡的,更重要的,是明裏暗裏地告訴自家淘氣的的姑娘“您可以換的衣裳不多了,少淘氣,省著點換。”

索性瑞瓏嫣和瑞婉婉的身量是一般大小,瑞婉婉的衣裳穿在瑞瓏嫣的身上倒也合身。

只是瑞瓏嫣依舊不放心,出了臨淵閣,還吩咐紅習回攬玉軒多帶兩套衣裳過來備著。

紅習一聽,臉色就不大好了,這一來一回怎麽也得兩三炷香①的時間,吃力不討好,還沒得在世家姑娘們面前露臉。哼,紅習咬唇,眼神不差地瞥向圓月,要不是剛才說溜了嘴,讓四姑娘不喜了,這會兒哪用得著要自個兒費這勞力,偏讓圓月撿著便宜了。

雖然心裏直犯嘀咕,但紅習還是照做了,生怕暖玉揪著她的錯處不放,這要是鬧到二夫人跟前,那真真天羅神仙也救不了自個兒了——少不得挨罰、掌嘴,讓自個兒成了圓月上位的踏腳石。

與竹園的喧鬧喝彩不同,梅園四處靜悄悄的,唯有深處細聽,方能聞得幾聲女子嬌笑。

老夫人喜梅,底下伺候的人哪怕是打個盹兒偷懶,也是夢著怎麽培育梅花以哄得老夫人一句賞。

雖只是九月間,但梅園裏的梅花已然綻放,自是說不出的好看。

瑞瑩嫣準備在梅花叢裏用膳,命人擺了三席宴桌,以天然梅花樹相隔作為屏障,擡頭一望盡皆是傲骨張揚的梅花,呼吸裏滿是梅花香,好似那梅花仙子從天而降,聚在這一園子裏嬉鬧。

宴桌不大不小,正好能供五六位姑娘入席。瑞瑩嫣三人各占一桌,以作主人家陪客。

瑞瓏嫣和瑞婉婉耽擱了不少時間,縱然瑞瑩嫣有心等她倆,瑞玟嫣可沒這心思,自作主張教人入席就宴。等得兩人回來,這廂菜都上齊了。瑞玟嫣生怕旁人不知道兩人回來了似的,咋咋呼呼地要婢子端來茶水銅盆伺候兩人漱口洗手,端的一幅主人家模樣。

瑞瑩嫣同瑞玟嫣不在一桌,隔得老遠也沒法制止瑞玟嫣“胡鬧”,只好象征性地說了句“各位姐姐妹妹勿怪。”算是給瑞玟嫣賠禮。

能跟著父親母親前來參宴的姑娘,不是位分尊貴的嫡出,便是有幾分心計能得當家夫人歡心,對這檔子小姐妹間的爭風吃醋是見怪不怪了,誰家沒個愛折騰的姑娘呢?自詡大方有風度的姑娘自然是笑笑便過,絲毫沒有揪著這茬不放的念頭;至於本就抱著看笑話的姑娘,卻是巴不得這事兒越鬧越大的好。

唐映月便是其一。

唐映月乃是唐家夫人的嫡長女,年七,也是唐夫人唯一的嫡親閨女,底下還有兩個嫡親弟弟,和一個庶出的妹妹。

“妹妹可來啦,坐我這兒罷。”唐映月笑呵呵地招呼兩人做到自個兒身邊的空位上,“玟嫣姐姐就是偏心自個兒的妹妹,左一句四妹妹右一句婉妹妹的,聽得我都吃醋了。婉妹妹,下回去竹園可得先說一聲啦。”

同一宴席的其他兩位姑娘抿嘴低笑。

暖玉卻是皺眉。自家姑娘淘氣,偷偷溜到竹園確實不對,可這堂家的三姑娘是怎麽回事,句句帶著自家姑娘和堂家的四姑娘的,莫不是要鬧得全京城都以為自家姑娘閨譽不好?須得知道,自家姑娘也姓瑞,和汝國公府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幹系!

“映月姐姐何必要吃醋,只聽人說映月姐姐的妹妹日日為映月姐姐抄寫佛經祈福保佑,婉婉就是羨慕也羨慕不來呢。”瑞婉婉搶著說話,擠眉弄眼的,“誰叫我家就我一個女孩子,哥哥們也不帶我玩,只好纏著姐姐了。”

唐夫人不止脾性大,還善妒。要不是礙著祖宗家訓七出之過,這通房丫頭所出的庶女可不一定能生得下來。自然了,庶女是怎麽著都沒有嫡出長女一個指頭來得金貴的,照唐夫人的意思,這庶女能伺候自個兒的嫡親閨女,那都是她三世修來的福氣,楞是把姑娘當成丫鬟使喚了,一點兒也不怕被人指責身為嫡母苛待庶女。

這是三夫人所不齒的,自個兒有兩個活生生的庶子也不曾虧待半分,自然看不慣那些個仗著嫡室位分的夫人變著法兒苛待庶子庶女,連帶著瑞婉婉也不喜歡唐家夫人和唐家姑娘。

唐映月一時沒註意瑞婉婉話中有話,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妹妹雖說一向是個膽小性子,可素來心地兒極好,抄抄佛經又能算得了什麽。”全然不覺讓稚妹抄寫佛經有何難處。然話音剛落,卻見瑞婉婉一臉嫌棄,登時心裏便有些不爽快,只當是瑞婉婉為了自個兒那庶出的妹妹打抱不平,“看婉妹妹這般模樣,可得常來我家陪我妹妹玩,那才真真好哩。”

☆、016 動手

唐映月亦是小孩兒脾性,加上唐夫人寵她、唐太師寵她、就連延禧宮掌宮之主唐淑妃也寵她,自然脾性大,受不得別人輕怠,口頭之爭更不能弱了別人。

唐映月明裏暗裏的嘲諷,瑞婉婉哪裏受得了,立時眼睛一瞪,就要說回去,好險教瑞瓏嫣抓著胳膊攔下了,又有暖玉捧來茶水哄她,總算是沒鬧起來。

“映月,兩位妹妹連茶都沒喝哩,你就緩緩罷。”同坐一宴席的蔣晴輕輕推了推唐映月,不教她再說話了,“菜都快涼了。”末了還假意低惱小聲嘟囔,頗是一幅饞嘴的模樣。

蔣晴乃是護國公府出身,護國公爺庶子之嫡女,年八。護國公府在供了一位貴嬪娘娘、一位婉儀小主相繼病逝之後,永熹十六年又供了一位小主進宮,便是蔣晴的同宗嫡姐,護國公世子之嫡長女,而今的充媛蔣氏。

蔣晴年歲不大,心眼可不小,要不然,她一個庶房的姑娘怎麽可能有這體面能和嫡房的少爺姑娘一塊兒讓護國公夫人帶出來參宴?哄人的本事不說一等一,伏低做小可是信手拈來。

再說了,如今蔣充媛居於唐淑妃所在的延禧宮,又依附於唐淑妃之下,照唐淑妃的強勢來看,蔣充媛想要晉位上三品妃並非易事,這腹中龍兒多半是要養在唐淑妃名下的②。倒也不是護國公府怕了他唐家,只是利益趨同,又為著護國公府的榮耀,同唐家交好,同唐映月交好,總是沒錯。

有蔣晴給的臺階下,唐映月自作大方,揚著頭,輕哼一聲,認為自己爭得上風,便再不理會瑞婉婉,而是使喚丫鬟給自己夾一筷子金佛手,樂滋滋地品嘗。

一頓午膳不說吃得賓主盡歡,也好歹是沒有鬧出別的什麽事兒,頭一回操持這麽大陣仗的瑞瑩嫣可算是松了一口氣,趕緊著送這群姐姐妹妹到公主苑去,準備送客。

“瞧你這緊張的模樣,連身邊伺候的丫鬟都得如臨大敵。”秦采薇半掩著嘴,吃吃地笑。

秦采薇乃是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秦盛之女,前從一品禮部尚書秦群書之孫,年十二,家門雖不比氏族大家來得顯赫,亦算後起之秀。

“采薇姐姐就盡管取笑我罷……也是我什麽都不懂,便是自家姐妹都管教不好,”瑞瑩嫣嗔道,“若是能讓采薇姐姐出面,定不會是這般場面。像那日七夕,采薇姐姐不懼衛珂郡主威嚴、為我等挺身而出,我可是打心底裏仰慕呢。”

說到此處,瑞瑩嫣覆而掩嘴偷笑:“倒也是好事一樁,聽聞衛珂郡主經此頗是賞識你堂家兄弟,想來你秦家福澤恩厚,不日將再尚一位郡主娘娘哩!”

秦氏少爺個頂個的英姿颯爽、氣宇軒昂,又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七夕那日使了巧計擒住在聽茶坊作亂的人牙子,解救了好些個小娃娃,一時之間,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永熹帝更是親開禦口讚許秦閣老教導有方——秦采薇在幾個手帕交中,可謂是風頭正上。

衛珂郡主二七年華,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且她素日潑辣膽大,不似尋常人家忌諱男女大防,經此一事便迷上了秦家長孫秦勝麟,三五不時地便要尋個法子見他。

只是秦勝麟早有婚約在身,又哪裏敢再招惹慶親王府的郡主娘娘。

好事者皆在談論觀望,但瞧著是秦家長孫抱得郡主娘娘歸,還是誓守婚約不負卿。

“得啦,說你一句,卻還頂我十句哩。”秦采薇一擺手,示意自己不取笑她了,顯是不欲談論此事,“我就跟你說句貼心的話,”一邊挨著瑞瑩嫣往外走,秦采薇一邊拿眼神示意,帶著幾分嗤笑,“瞧那頭的蔣家妹妹可不爽快得緊呢,你可得好生哄哄她,要不然一會兒鬧起來,合該有你頭疼的。”

瑞瑩嫣擡眼一看,便曉得秦采薇說的是護國公次子之女蔣昀。

蔣昀比蔣晴年長三歲,又是嫡親的孫女,比之蔣晴自然更受護國公夫人的喜愛。只是蔣昀的脾性也不小,又慣來嘴上功夫稍差了那麽一點,比起蔣晴一溜一溜哄人的話,嘴笨的蔣昀可沒少挨護國公府二夫人的訓罵。加上護國公府長房(世子)、三房(庶出)接連誕下麟兒,這讓嫁進護國公府十來年的蔣二夫人很是焦急——侄子是一個接著一個,自己的肚子卻不爭氣,偏生生了這麽一個獨有的閨女還傻楞楞半點眼力勁兒都沒有。

蔣昀和蔣晴的幹系同瑞玟嫣和瑞瓏嫣的幹系是差不離的,瑞瑩嫣只打量了那麽幾眼,掂量一番,便不打算參和。在瑞瑩嫣看來,不就是姐妹間的幾句拌嘴麽,自己若參合了,指不定兩頭不討好。

其他的姑娘中有那麽幾位略懂眼色的,一見瑞瑩嫣是這種態度,各自心中便也有了計較。

唯有開口勸說了一句的秦采薇微微皺了眉,想是對瑞瑩嫣的不作為略略不喜。

眼瞅著最討人厭的三妹妹①頭一回參宴便能討得唐家妹妹的歡心,蔣昀可是妒忌得不得了,一方手帕絞得不成樣子,便是連身邊伺候的丫鬟都心驚膽戰,生怕二姑娘又是嘴上說不過,就要出手推倒三姑娘洩氣。

這事兒若在護國公府便罷了,大不了受二夫人杖責幾下,那庶房的三姑娘嘴上厲害又如何,反正老太太到底還是偏疼姑娘的。可到底此間是在別人家,鬧起來,那可不是哄兩句就能消停的了。

蔣晴心底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蔣晴實在是太了解自個兒的這位二姐姐了,從自己第一次能跟二姐姐爭寵開始,哪時候二姐姐能在嘴上勝得過自個兒?要不是祖母偏心,此間哪輪得到她說話!憑二姐姐的性子,說不了幾句話就會動手打自個兒洩氣,自己只要能抓住這個機會受了那麽一點傷,二姐姐再得祖母喜歡,明面上總要挨罰的,那時候,府裏就只有自己能說話了!到那時候再在祖父祖母面前上眼藥,就不信這麽個蠢貨還能得寵!

蔣晴是鐵了心思要激怒蔣昀的,伺候蔣昀的丫鬟綠芙攔都攔不住。

瞧這一句“姐姐與瑩姐姐也聊得很好呀,晴兒好生羨慕呢,說來也是映月太害羞了,見姐姐這樣的人,都沒太敢與姐姐說話。對啦,姐姐要是想和映月說話,晴兒可以幫忙啊!”再聽這一句“映月總說家裏無趣,想邀我去玩哩……唔,姐姐要不要一起?過幾日便是十五,聽聞山間有祈福會,映月邀著我去哩,她家的妹妹也一塊兒前往,正好姐姐也去。”

說三姑娘挑釁二姑娘罷,還真沒有;說沒挑釁罷,這怎麽聽怎麽不舒服。

蔣昀被蔣晴話裏話外說得惱了,又見蔣晴一臉得意,只當被蔣晴恥笑不會與人交好,只配和庶女一塊兒呆著,登時一急,嘴上說不過,手上便發狠,也不顧這會兒並不在護國公府裏,便推了蔣晴一把。

“哎喲!”蔣晴把眼一閉,踉蹌幾步,生生摔了一跤,還順勢撲倒了走在蔣晴另一側的渝蓮娘。

眾人都還是沒見過多少大世面的閨中姑娘,平日裏頂了天就是小打小鬧,這明晃晃地傷人還是頭一回見到,更別說是傷的是自家姐妹,登時臉色就不大好了。伺候人的丫鬟更是各顧各地將自家姑娘護在一旁,生怕受到牽連。

伺候渝蓮娘的丫鬟秀如可不幹了,扶起摔得暈暈乎乎眼冒金星的渝蓮娘,見她的掌心蹭破了一層皮,心中一凜,又是疼惜又是惱氣,“蔣姑娘你這是做什麽,欺晦自個兒的妹妹可別牽扯到旁人啊!我們渝郡王府的姑娘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姑娘摔了一跤,是自己沒有伺候好。可這都是蔣家姑娘惹的禍,秀如知道,要是此刻沒能把自個兒摘幹凈了,王妃娘娘定然是不會放過自個兒的!

渝蓮娘出身異姓王渝郡王府,乃是渝郡王府的嫡出姑娘,年十。渝郡王府是開國功臣之後,輔助開國先帝至今,乃是三朝忠臣之家,更別提如今卸任歸田的老郡王,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三朝元老,便是永熹帝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蔣昀推了人,心底裏的火氣便緩了許多,後知後覺這不是在護國公府裏,沒有祖母能給自己做主,本就有些擔憂,一見還牽連到渝蓮娘,更是打心底裏害怕,這會兒小臉透白,顯然是嚇得不輕,傻楞楞地站著,只當眾人瞧她的眼神中透著鄙夷,愈發難受。

這廂伺候蔣晴的丫鬟珠兒“哎呀哎喲”地叫喚,扶起來的蔣晴也好不到哪去,卻是把一只腳給扭了,腳腕腫的老大,疼得蔣晴兩眼發昏。

瑞瑩嫣鐵青著臉,略略長成的身子隱隱發抖,若不是有鳶茱扶著她,只怕站都站不住。

鳶茱心思轉得快,立馬呵斥身後的小丫鬟:“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快叫幾個婆子擡兩把軟轎來,伺候兩位姑娘歇著!”本來這事兒算不得什麽,誰家姑娘沒個愛拌嘴的?可真真到動手傷人的地步就不成了,還一傷傷倆。

鳶茱打定主意,怎麽著也得把渝姑娘穩住,頂頂重要的,是把二姑娘摘出來,免受渝郡王府的怒火。

至於蔣三姑娘,鳶茱認為,一個巴掌可拍不響。

暖玉緊緊護著瑞婉婉,還要分心照顧瑞瓏嫣。圓月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此時還能站得住腳已是不錯,暖玉可沒指望她能幫得上忙。

“四姑娘。”暖玉傾身附在瑞瓏嫣耳際,“這會兒誰都做不了主了,四姑娘何不把二夫人、三夫人請來主持公道,權當穩住渝姑娘和渝郡王妃娘娘,至少,別讓汝國公府失了禮、落人把柄。”

“暖玉姐姐說得對。”瑞瓏嫣本就掛心這事,原是暖玉攔著她才沒能上前查看,此時一聽,頓覺有理,遂吩咐圓月快快前去告知自家母親和三叔母,請她們過來,甚至還留了個心眼,讓圓月知會瑞嬤嬤一聲,再通過瑞嬤嬤的口告知老夫人。

雖然瑞瓏嫣很不願意在自個兒嫡親弟弟的滿月宴上教母親鬧心,但此時看來,光靠自己是沒法兒撐場子的,連最最有本事的二姐姐都沒了主意,自己也就只能讓母親出面了,再說暖玉姐姐亦是這個道理,瑞瓏嫣想,為著阿婉,為著瑞氏,暖玉姐姐總不會害她的。

早先出事的時候,近身伺候的丫鬟個個緊著保護自家金貴的姑娘,外圍守著的低等丫鬟仆婦離得大老遠,並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且說能做主的二姑娘也沒有傳什麽吩咐出來,只得伸長了脖子等待,偶有幾個勢利眼的,唯恐鬧不出事兒來,偷偷溜出去給公主苑的貴夫人們報信。

好在圓月手腳不慢,護國公夫人及渝郡王妃得到消息的時候,老夫人等人也知曉個七七八八。

作者有話要說: ①蔣晴,護國公府中序齒為三。

②本文設定,此時永熹二十年九月,充媛蔣氏已懷孕三月。(八月初經太醫診斷有喜)

☆、017 亂

渝郡王妃來自外族,出身西域番邦,乃是曼加洛拉氏族的公主,亦是臣服於大昭王朝的曼加洛拉氏族推出來的聯姻女子之一,名喚曼加洛拉·佳格,稱佳格公主。和大昭王朝閨閣女子的大氣溫婉不同,佳格公主並不貌美,只稱得上是端正,但渾身有著一股西北民族的驍勇爽利。

曼加洛拉氏族推出來的聯姻女子,除了佳格公主,還有一位果格公主,便是當今從一品貴妃曼加洛拉氏果格,封號倩,稱倩貴妃。

渝郡王妃脾氣可不大好,又慣來直言直語毫不掩飾,要不是看在明慧太公主和珍太妃的面子上,指不定得鬧個天翻地覆。只不過終究沒能給護國公夫人和蔣二夫人好臉色,黑著臉讓粗使婆子把自家閨女擡回去,嘴裏直念叨晦氣,遭受這無妄之災。

“老姐姐喲,您可得聽妹妹說句苦,”護國公夫人一抹淚,百般委屈,“妹妹我再老糊塗,自個兒看著長大的娃娃還能看錯眼麽!昀姐兒脾氣是大,可她是個直性子,沒什麽心眼,這事兒頂多就是小姐妹倆鬧得不愉快了,哪裏是故意要害她渝郡王府呀!便是給昀姐兒一百個膽子,昀姐兒也不敢這麽做的!”

要不是渝郡王府堪比一品親王,來頭甚大,更有渝郡王妃背後的外族權勢以及強壓了唐淑妃一籌的倩貴妃,護國公府何用怕了他!

蔣二夫人也跟著垂淚,哭得是我見猶憐。

護國公世子夫人這廂顧著哄哄婆婆,那廂還得顧著給賠罪明慧太公主賠罪,面子上端的是滿滿的歉意,眼中卻透徹得很,隱約可見幾分不耐煩。

兩個侄女兒都不是個安生的,這讓護國公世子夫人很不喜,唯恐牽連到自己的閨女,要知道,瓏妃雖不是最得寵的嬪妃,卻是養大了兩位嫡親皇子的嬪妃,自有她穩固後宮地位的道理。

好好的滿月宴鬧了這麽一出,任誰都打心底裏膈應。

“蔣老夫人,也不是我們不信,可到底是昀姐兒傷了人家的寶貝疙瘩,這……”公夫人滿臉無奈。

“賢侄女兒,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護國公夫人眉間一皺,半百年華保養得當的臉龐透露著幾分狠厲,“昀姐兒可沒做那檔子傷人的事!只是不慎推了晴姐兒,這才誤打誤撞,連累了蓮娘那孩子!”

“護國公夫人,且容寶嫣多嘴。”濮陽候世子夫人(瑞寶嫣)看不得自家母親挨訓,眉尾一挑,張口就道,“渝郡王妃說到底是外族尊貴的公主,身份顯赫,容不得他人輕怠。護國公府失禮於人,若實實成成地告了罪,想必渝郡王妃也不會揪著不放,若百般借口,莫說她渝郡王府了,就是了換別家,說出去,護國公府也沒臉面罷。”

“昀姐兒早有悔意,哪裏是百般借口!”蔣二夫人一聽,哭意更大,“寶姐兒莫不是欺晦我家昀姐兒年紀小麽!我可憐的孩子,這會兒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好啦。”老夫人被吵得不耐煩,“渝郡王妃不是個小氣的,回頭哄哄她也就是了。”這會兒可勁兒地哭頂什麽用?“蔣孫氏(護國公夫人),你也別急壞了身子,蓮娘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去了晦氣,定能保平安。”

護國公夫人哪裏聽不出老夫人口中的疏離,連忙止了淚水,端正身子,恭敬而道:“公主殿下說的是,蔣孫氏受教了。”

平日裏老夫人願意降低身份,同幾個掌家老太太以姐妹相稱,那是老夫人給的恩寵。可端在明面上,老夫人貴為公主,是君,那些個掌家老太太不過是命婦,是臣,論嫡庶尊卑,是再清楚不過了。

護國公夫人不傻,看得出老夫人的底線,也只敢磕叨那麽幾句,討得老夫人一聲照應也就是了,剩下的……護國公夫人眼中閃過一抹厲色,蔣昀若再這般傻楞楞地不知好歹,可別怪祖母不護著她,只可惜了她那副美人胚子,調|教幾年送入宮中又該是一大助力。

絮雪居內。

二夫人哄著剛被奶媽媽餵飽的祥哥兒,懶洋洋地問道:“護國公府的人走了?沒鬧出事兒來?”

“回二夫人的話,奴婢瞧著護國公府的車隊確實都走了,老夫人那廂也靜悄悄的,想來應該是沒有鬧起來。”紀虹道。

“這倒稀奇。”二夫人嘟囔了一聲。

正巧這時祥哥兒蹬著小腿兒咧嘴笑,樂得一旁看著的瑞瓏嫣笑瞇了眼。

“四兒。”

“娘,弟弟好乖哩,他什麽時候能叫我姐姐啊?”瑞瓏嫣拿手指輕輕戳著祥哥兒的臉蛋,扭頭問道。

二夫人哭笑不得:“四兒,祥哥兒還小呢。”

一旁伺候的常媽媽也是滿臉笑意:“四姑娘,要等二少爺說一聲‘姐姐’,可得等上一來年哩。”

“奴婢記得四姑娘能說一聲‘姐姐’的時候,正好是十六個月。”添瀾也跟著湊趣。

瑞瓏嫣小聲驚呼,小小的臉龐揚起一抹又喜又羞的紅暈。

“四兒,過來。”二夫人牽起瑞瓏嫣的手,教她窩進自個兒的懷中半攬著,“蔣家兩位姑娘鬧事兒的時候,你看出什麽了嗎?梅園宴上,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瑞瓏嫣一聽,搖了搖頭,道:“四兒離得遠,三叔家的暖玉姐姐也不讓我過去,並未看出什麽。”瑞瓏嫣私心裏不想讓二夫人知道關於衣裳的事,“梅園宴都是二姐姐的安排,四兒覺得沒有不對的地方。”

“四姑娘……”紅習剛忍不住開口,便見瑞瓏嫣掃出來的一眼,唬得噤了聲。

“怎麽了?”二夫人心中一疑,生怕自家閨女受欺負,“圓月,你來說。”

被點了名的圓月一抖,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子,道:“回二夫人的話,是堂家的婉姑娘,婉姑娘到竹園去了,二姑娘便讓四姑娘去尋婉姑娘。”只這一步,圓月的心思卻轉了好幾個彎,尋了個教人挑不出錯的說法。

瑞瓏嫣暗自松了一口氣,撒著嬌:“娘,您別怪阿婉。”

“你這小皮刁子,娘做什麽要怪婉婉這孩子。”二夫人一笑,還點了點瑞瓏嫣的小鼻頭,“婉婉不著調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兒了,好歹身邊還有暖玉這丫頭看著她,總不至於出了差錯。這麽點個事兒,也要瞞著娘。”二夫人隨即又想,自家閨女終究是長大了,有想要瞞著的事。也好,長了心思,才能抵得過府院陰私。

瑞瓏嫣紅著臉,也不敢躲開,嗔笑兩聲,便給二夫人跪安,遂帶著紅習、圓月兩人回了攬玉軒。

“四姑娘,您做什麽不告訴夫人那衣裳的事兒!”紅習忍不住嘟囔,臉上帶著滿滿的憤恨,“這人都欺負到您的頭上來了,著實可惡!”好似手中的巾帕便是那作亂之人,死死地擰著,以洩心中的火氣。

由著圓月伺候自個兒退下外裳,再接過紅習遞來的巾帕凈臉,瑞瓏嫣哼了一聲,對紅習的多嘴有些不滿:“說了有什麽用,只是讓娘親心煩而已。”

“四姑娘,難道真的就這麽算了?”紅習瞪大了眼,頗不認同。

四姑娘不說是個性子要強的,也是個不肯吃虧落人下風的。被人劃破了衣裳一事本就是四姑娘蒙受了委屈,這回不但不追究,還要息事寧人,可不就要教人看不起麽!再說了,這事兒雖然他人不曾知曉,可誰知道那幾個公主府當值的丫鬟會不會嘴碎說了出來?到時候,老夫人問起、二夫人問起,自個兒又該怎麽辦?

“紅習,這事兒以後就別說了,”瑞瓏嫣可不耐煩了,橫了紅習一眼,唬得紅習低垂了頭,直道“奴婢曉得,再不敢說了”,才消了氣,想了想,又道,“還有那衣裳……既然穿不了,便扔了罷。”

圓月仗著自個兒的繡活好,指望能討得瑞瓏嫣的歡心:“四姑娘,不若交給奴婢罷?奴婢拿去改改,興許還能穿哩。”

雖說瑞瓏嫣不缺這一兩套衣裳,但見圓月信誓旦旦,便點頭準了,倒沒逆了她的意思。

再說正房這廂,送走自家閨女,二夫人也乏了,便讓丫鬟們退了出去,一拍一哼地哄著祥哥兒睡下。

常媽媽伺候著二夫人卸下戴在發髻上的金鑲玉頭面,給二夫人揉揉脖頸和肩膀——許久沒有盛裝出席,精致雍容的頭面壓得二夫人脖子生疼。

“二夫人,可要奴婢派紀虹出去打探打探?”常媽媽還惦記著護國公府的事,等得二夫人閑了下來,便開口詢問。

“再等等罷。”二夫人道,“母親那邊既然沒有動靜,便是不足為慮。”

要不要幫護國公府說情、能不能幫護國公府說情,一切都得看著老夫人的意思,貿貿然出手,不說老夫人不喜,要是惹得渝郡王府生厭,那才真真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二夫人可不傻,斷不會做這檔子虧本的買賣。

“夫人說的是。”

二夫人擡眼看了看天色,道:“常昕,這都什麽時候了,二爺怎麽還不回來啊?”說到最後,二夫人竟帶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怒。

“夫人啊。”常媽媽眼帶笑意,這一聲“夫人”不覺帶著幾分縱容。都說為女則弱、為母則強,打從二夫人生了四姑娘,常媽媽久不見二夫人這般女兒家的作態了,“此間去皇宮可得有大半個時辰,若是聖上和瓏妃娘娘留了二爺問話,這一來二來的,怎麽著都得耗上一兩個時辰哩。”

皇子駕臨,本就是一大恩賜,國公爺要招待來客,二爺便請命護送皇子回宮,最重要的,是給永熹帝磕頭謝恩。恃寵而驕,向來活不長久。

只是沒能等來回府的二爺,卻等來了一個壞消息:毅貝勒夫人發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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