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8章 鳳還朝(萬字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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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雲……我在南幽等你,可好?”

葉疏煙是在說謊,因為她無法對唐烈雲再說出絕情的話。

她不舍這份情,卻必須放棄。

對唐烈雲越是情深,她便越不會放過自己。

帶著對唐厲風的記憶,她就算留在唐烈雲身邊,能給他的也不過是三人宿世恩怨所帶來的悔恨痛苦,最終她和唐烈雲的相處會變成互相折磨。

可就算她給出了一個虛假的承諾,唐烈雲心思透徹,他也已經明白了她的真實想法。

她縱有百轉柔腸,至此一言,亦成訣別。

他痛心地捧住她的臉,無語地吻落在她漸漸恢覆了紅潤的櫻唇……

她閉上眼睛,緊緊抱著他的身子,溫柔地回應、纏綿……

這一幕,多像慈航齋外他表白的那一天啊。

可他們再也回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唐烈雲才不舍地放開了她,笑意溫暖,憐惜地將她臉頰旁淩亂的發絲整理在耳後。

“現在能起來嗎?外面天很藍,我抱你到院子裏坐坐。”

葉疏煙見他並沒有回答她那句話,知道他一定有別的話要說,便點了點頭,任憑他將自己抱下床。

唐烈雲將她抱起來時,順手拿起了床邊的毓秀劍。

走到院中,葉疏煙擡起頭來,果然看到天空恢覆了往日湛藍的顏色,白白的雲朵柔柔地飄在高天上。

硝煙和戰火終於隨著唐烈雲打贏了這一戰而消失,不遠處的戰場上,晉州百姓和大漢軍正在為那些陣亡的兵士收屍。

和平終於回歸於這方土地,無論以後如何,晉州城的老百姓都很感激唐烈雲。

大漢軍已經收編了晉州守軍,將此戰的傷亡降到了最低,且不動城中百姓分毫。

葉疏煙沒想到,唐烈雲的做法雖然和唐厲風大相徑庭,但卻已經初現以仁政治國的手段。

唐烈雲將她抱在院中的那棵大樹下,將她摟在懷中,用自己的臂彎支撐她虛弱的身體。

他將毓秀劍的劍鞘甩在一旁的磨盤上,揚手便用劍在樹身上刻下了自己的宗籍、姓名和生辰八字。

葉疏煙看見這個,一顆心忽然亂了跳動的節拍。

她似乎已經明白唐烈雲寫下這些字是什麽意思,可是她卻緩緩低下頭去。

唐烈雲寫罷,將劍插在地上,抱緊葉疏煙:

“煙兒,我便是這棵參天大樹,可你卻是一只向往著自由翺翔的飛鳥。我心甘情願等著你落腳棲息,也心甘情願把海闊天空還給你。”

聽到這話,葉疏煙知道,唐烈雲已經明白她離開的決心。

可就算是這樣,他竟然一如既往,堅持著當初對她所說的話,寧做一棵一生一世等候鳥歸來的樹,卻不願束縛她的自由。

難道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飛回他身邊,他便等她到老到死嗎?

葉疏煙多想笑唐烈雲癡傻,可是卻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將地上的毓秀劍拔起來,慢慢走近了那棵樹,也用劍在唐烈雲的八字旁邊,寫下了自己的祖籍、姓名和生辰八字。

唐烈雲愕然看著葉疏煙寫下了這些字跡,看著她娟秀工整的篆體字,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感覺。

——夫覆何求。

通常當男女婚配之前,雙方需要在一張紅帖上寫下各自的籍貫、姓名和生辰八字等,用以合婚。

這也是男女雙方情願婚配,結成連理之意。

唐烈雲寫下自己的,卻沒想到葉疏煙竟會這麽做。

葉疏煙寫下了這幾個字,便將毓秀劍放入鞘中,雙手捧給唐烈雲。

唐烈雲接過了劍,心裏慌亂得像是沸油亂滾。

她不是不懂合婚庚帖代表的含義是雙方的婚約,既然要走,卻又寫下這庚帖,究竟在她心裏,愛不愛他?

葉疏煙握住唐烈雲的手,看著他手中毓秀劍上的貓眼石,想起當初在青陽寺的邂逅,她微微一笑,擡頭看著他俊美的臉:

“立劍為鐵筆,刻木為庚帖;有此誓約,天地為證,無需朝朝暮暮,更無需青史墨來寫。烈雲,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她如此了解唐烈雲的心,可偏偏,能成知己,卻無法相守。

唐烈雲聽了這句話,饒是他再堅強,都忍不住淚眼朦朧。

他和葉疏煙從青陽寺的山嵐中錯過,便註定誤了終身,不會再有其他女子可以走進他孤獨的心。

就算現在她要離開,但能在這一刻雙雙刻下庚帖,他只覺得自己哪怕立刻便死,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葉疏煙輕輕依偎在他的懷中,聽著他劇烈的心跳,哽咽道:

“烈雲,你說要接大皇子回來繼承皇位,可是你明知道他已經被貶為庶民,況且主幼國疑,以唐瑗的平庸資質,根本無法保住大漢江山。如果可以,我想求你答應一件事……”

唐烈雲聞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她之所以會求他答應這件事,是因為她殺了唐厲風,心中自責難安;

唯有保住了大漢江山,保住了大漢百姓的安寧,她才不會更加罪孽深重。

所以她要說的話,已經很明白。

那就是,讓唐烈雲繼位稱帝、一統江山。

但若是答應了她,唐烈雲就要背負起對大漢天下的責任,從此再也不可能完成和她浪跡天涯海角的承諾。

而她又是那樣厭惡皇宮,也再難回到他的身邊。

唐烈雲握著毓秀劍的手微微顫抖,卻用盡全力,緊擁著葉疏煙,吻著她的額頭,肅容道:

“如果這樣……能讓你心安,我答應;如果我留下,能換你一個自由自在、海闊天空,我願意。”

葉疏煙默默拭去了淚水,微笑著擡頭看著他:“你會是一個仁主明君的……”

這時,柳廣恩和林崢從院落外走進來,看到唐烈雲和葉疏煙,看到他們在樹上寫下的合婚庚帖,都會心一笑。

經歷了這麽多事,他們若是能走到一起,那是好事。

然而,他們卻沒料到葉疏煙和唐烈雲所做的決定。

柳廣恩上前說道:“烈雲,戰場那邊陣亡士兵的屍體都處理得差不多,現在晉州城的官衙需要你去接管,重新授命州官。你的傷要不要緊?”

唐烈雲握著葉疏煙的手,看著她,他只怕自己這樣離開,回來就再也見不到她。

葉疏煙卻淡淡一笑:“去吧,那是你該做的事。”

唐烈雲將毓秀劍佩戴在身上,再不舍,也不能不走。

他將葉疏煙送回房中,扶她躺下休息,接著便與柳廣恩、林崢一同來到院外。

“雍王莫非有何囑托?”林崢見唐烈雲看著他,卻欲言又止,似有為難,便問道。

唐烈雲淒苦一笑:“林兄弟,以後煙兒的安危,就交給你了。無論她去哪裏,請你都陪著她,如果可能,希望你能和我保持聯系,告訴我,她的近況……”

林崢和柳廣恩聞言,都疑惑地看了一眼院中大樹上的合婚庚帖。

難道這庚帖不是合婚之意?

柳廣恩忍不住問道:“烈雲,你的話……到底是何意?難道……”

唐烈雲低下頭去,一聲嘆息:“就算是我和她有緣無分吧……”

林崢惋惜地看著唐烈雲,問道:“是她決定要走?”

唐烈雲點了點頭。

林崢心裏沈重無比,想起葉疏煙一路上為了唐烈雲懸心,見到唐厲風之後,寧可激怒他也要拖延時間,為唐烈雲爭取攻城的機會,這一切,若說無情,誰又能信?

“她心裏有你,否則為何放棄去南幽,不顧生死來北冀找你?這一路上,她吃的苦我看在眼裏,不愛你,又何必?”

柳廣恩也終於說道:“是啊,她昨夜見到我時,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我卻隱瞞沒說。她要我告訴你,‘寧萬頃烽火同葬你我,誓不獨活’,能說出這話,又何苦要走?”

唐烈雲知道,葉疏煙心裏的覆雜心情沒有人能完全了解,所以就算知道她對他有情,唐厲風死後,一切也都要重新估量。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叮囑林崢,到了一個落腳處就傳書信到汴京雍王府。

林崢無奈,只好答應下來。

他拿出了震天鏢局的腰牌和關北連棧的穿雲箭,交給唐烈雲:

“這本是震天鏢局的喬二爺和趙三爺給疏煙的,後來我們在路上偶然結識了驃騎門的沈淩羽沈門主,發現他率領下的關北連棧是聯合對抗遼人的組織。疏煙要我將這些交給雍王,希望你能聯合關北連棧,共抗遼軍。”

唐烈雲聽林崢說了這穿雲箭的來歷和沈淩羽的事情,想到葉疏煙一個弱女子面對江湖幫派的首腦竟然也絲毫不懼,他又喜歡她的豪爽堅強,又心疼她歷盡危難。

他是如此不舍,卻又必須放開……

站在窗邊,葉疏煙看著唐烈雲離開這院落,策馬向晉州城而去,她才拿出了行李中的衣衫換好,走到院子裏,靜靜地看著樹上的合婚庚帖……

林崢正牽過來兩匹馬,見葉疏煙已經走出房門,站在樹上刻的庚帖前。

他輕聲說道:“如果要走,我們現在就走吧。不然,讓他看著你離開,你們心裏都會更難受。”

葉疏煙回過身來,淡淡一笑:“大哥,你真的要一直陪著我嗎?”

林崢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不然怎麽樣呢?你叫我大哥,做大哥的還能不管妹妹嗎?”

……

駿馬嘶鳴,一聲輕叱。

那熟悉的人影已經從賈家村外的官道上疾馳而去。

唐烈雲立於遠處的山丘上,看著葉疏煙和林崢離去的背影,雙唇漸漸變得蒼白。

雖強忍著心痛,胸中卻還是一陣血氣翻湧,猛然一咳,一絲腥甜便溢出了嘴角。

柳廣恩見狀,咬了咬牙:“唐烈雲,再不去追她回來,我怕你會死得很早!”

情深不壽。

唐烈雲卻微微一笑:“我若不成全她,還有誰能成全她?待我一統天下,她就再也無處可逃。”

問世間,情為何物?

為你的海闊天空,我一諾千金重。

……

兩年後,東海的海面上,皓月如輪。

自海天交際之處,駛來一條巨大的豪華樓船。

商船上燈火通明,三層高的船艙頂上是三面雪白的風帆,每層艙室的外面都懸掛著明亮的風燈。

船舷邊站著身穿盔甲的雇傭兵,手中的兵器映著月華和燈光,遠遠看去,熠熠生輝。

這時,便有三艘黑船向著這艘商船迅速靠近。

船艙最高處艙室外的甲板上,一個身穿紫衫的年輕公子正坐在琴案便輕撫古琴。

一旁燃著一爐清幽的檀香,香煙裊裊升起,繚繞在他的華貴發冠間。

曲韻如高山流水,琴音如天籟。

寄濃濃幽思,含切切低語。

卻不知奏與何人聽。

這時,卻聽有人上來稟報:“啟稟公子,有三艘海盜船靠過來了。”

這紫衫公子纖指未頓、琴音未歇,只微啟薄唇,輕輕說道:“離南幽國的昇平港還有多遠?”

“八十海裏。”

那已經很近了。

紫衫公子微微一笑:“想不到,都到家門口了還會遇見海盜,看來這兩年,南幽也不太平。”

這時,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男子從下面一層走上來,說道:

“是啊,北冀亡,東越降,遼國雖虎踞遼東,但是幽雲十六州已經收覆,納入大漢疆土。對於大漢國而言,就只有南幽國偏安一隅。唐烈雲答應你的事,都已經做到。”

唐烈雲。

猛然聽見這個名字,紫衫公子指尖不由一抖,琴音滯澀,琴弦錚然而斷。

青衣男子見狀,笑了一笑,上前將斷了的琴弦拂到一旁:

“每次聽見這個名字,你都要出點事才甘心。這兩年,因為這個名字,你一共打碎了一個玉如意,灑了一斛金色珍珠,斷了兩根琴弦,打了一個波斯國的商人……而你自己,則從倉庫的扶梯上滑下來一次;你還喊著這個名字從噩夢裏驚醒了很多次。小硯,你這是何苦呢?”

“大哥……”

紫衫公子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示意前來稟報的那個傭兵退下。

那青衣男子便是林崢,而這彈琴的紫衫公子,卻是葉疏煙。

她自從離開了唐烈雲之後,便一直用“舒硯”這個名字,扮成男裝。

兩年前,她和林崢在南幽國經商,創立商號“盛世天下”。

所制造和銷售的商品,涉及民生日常所需、衣食住行的各個領域,半年之間已經創立了十二家分號。

可她終究並不甘於只是在南幽國發展,就連南幽國主請她入朝為計相,她都沒有答應。

反而毅然決定,利用這半年所獲的利潤,造船遠航,開辟一條海上的絲綢之路。

走遍了東亞各國,她將自己商號所造的商品銷往海外,也在各國之間進行貿易,同時更引進了不少外邦的制造技術,帶回的財富和“舶來品”不計其數。

這兩年來,她一直穿著男裝,和男人們打交道。

為了適應男人的世界,她學會了喝酒,學會了賭博賭石,學會了各國官方語言和黑話,就連武功也學得更加繁雜。

連林崢有時候都會忘記她是個女子,只有在無人的時候,她才會恢覆往日的優雅和安靜。

在外時,別人叫她“舒少”;

在自己的地盤上,屬下們都尊稱她為“公子”。

聽著林崢的話,她微微一笑:“你到底想說什麽呢,大哥。”

林崢也笑道:“該回去了。”

他其實想說,你該回到唐烈雲身邊了。

葉疏煙卻低頭輕撫面前的古琴,道:“我們現在不是在返航嗎?”

“我是說……”林崢剛要說,卻見葉疏煙已經站了起來。

“我明白,不必說了。如今南幽國外海的海盜這樣猖狂,看到我們的商船上有雇傭兵還敢上來,必定是一群亡命之徒。我們下去會一會他們罷。”

海風吹拂著人面,帶著鹹鹹的味道,像沙子一般粗糙。

葉疏煙和林崢來到了船頭,觀察著那三條船上的海盜。

只見三條船中正中間的一條船較為大,上面有二十多個海盜。

為首的一個,頭上裹著紅色的頭巾,將頭頂亂蓬蓬、卷曲曲的頭發用一個銅發箍梳成一束。

此人肌肉發達,表情兇神惡煞,倒是很符合海盜的形象。

這些海盜手裏拿著閃亮的兵器,一個個看著葉疏煙的豪華商船,分外眼紅,摩拳擦掌想要大幹一票,像群了看見血的蚊蠅,讓葉疏煙心裏一陣惡心。

葉疏煙冷冷一笑,擡手說道:“拿本公子的槍來。”

侍衛長丁明謙急忙將一桿火槍奉上,同時問道:

“公子,這三只船上足有五十多人,我們能夠應戰的人數不過二十多。安全起見,還是動用火炮吧。”

林崢笑了笑:“丁隊長,南幽國的海盜比之波斯的溫柔多了,不必擔心。我們船堅炮利,不要嚇壞了自家人。”

葉疏煙忍不住一笑,擡起了火槍,便瞄準了那個帶著紅頭巾的海盜頭子,但沒有立刻就打。

丁明謙見狀會意,便對那群海盜喊道:“這裏是‘盛世天下’商號舒少的船,誰敢放肆!”

那群海盜一聽,頗為驚懼,紛紛問道:

“大哥,真是舒少的船嗎?他的‘盛世天下’這可是咱們南幽王上下了諭旨要保護的商號啊,咱們到底上不上?”

那紅頭巾的海盜便也拿起了望遠鏡,看著船頭身穿一襲紫衫、手裏拿著一根黑黢黢“棍子”對著他的年輕男子。

看對方的氣勢,應當是船上最尊貴的人無疑。

可是,這“油頭粉面”,長得像個娘們兒的小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舒少?

海盜頭子頗為不信,便將大刀一舉:

“管他皇帝怎麽說,在海上,咱們才是霸王!兄弟們,上!幹這一票,咱就從良!”

葉疏煙聽到這樣粗魯的話,也忍不住笑了。

“蠢貨,你是海盜還是花姐啊?還從良呢。”

她瞄準了那個人頭上的銅發箍,忽然扣動了扳機。

一顆鉛彈“唰”地一下射向那個紅頭巾海盜,只聽“叮”的一聲,那個人頭上的發箍便被鉛彈打掉,就連頭發都被拽掉了一把,鮮血淋漓。

他慘叫一聲,嚇得後退了一步:“那是什麽東西!”

他身邊站著的一個略有些斯文的男子,似乎是軍師之類的角色,仔細看了看葉疏煙手裏的槍,嚇得面無人色。

“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七七七七——槍!”

海盜頭子一聽“槍”字,屁也不敢放一個,大喊一聲:“撤!”

海螺做成的號角,嗚嗚吹響,三只海盜船沒命的逃竄。

葉疏煙哈哈一笑:“讓這群草包來守南幽國的國門,實在丟人,下次出海,可以帶上一兩個,讓他們也好好跟人家波斯的海盜學學嘛。”

林崢苦笑:“連海盜技術,你也要引進嗎?”

這一路上,再也沒出現任何海盜,等天亮時,“盛世天下”的商船沿著運河駛往南幽國都,在昇平港停靠岸邊。

因為早就收到了林崢的飛鴿傳書,早就有商號的掌櫃和兄弟們在昇平港迎候葉疏煙和林崢。

不過,這個消息也傳到了南幽國的皇宮裏。

南幽國皇帝趙瑾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快備馬!朕要去迎舒少!”

一旁的太監無奈地搖了搖頭,急忙傳令備馬。

所以,在葉疏煙下船的時候,不但看見了自己商號的人,還看見了整整齊齊的皇帝儀仗。

趙瑾笑呵呵地走到了商船下,等著葉疏煙走下船。

葉疏煙硬著頭皮走到趙瑾面前,拱手一禮:“舒硯參見皇上。”

她並沒有和別人一樣跪拜,因為如今“盛世天下”為南幽國所納的稅金,占了整個南幽國稅收的三分之一,所以趙瑾才巴巴的趕來迎接。

她沒有跪,趙瑾絲毫不以為意:“舒少客氣,客氣。朕已經準備了國宴迎接舒少,這一次舒少千萬不要再推卻了。”

這個趙瑾,愛才之心是有,可就是沒有治國之能,平時沈迷於琴棋書畫、吟詩作對,是個不折不扣的儒雅文士。

所以他才這麽看重葉疏煙,想讓葉疏煙擔當計相,好為他賣命,讓他放心玩樂。

但是在身邊的人看來,這個趙瑾對葉疏煙的“垂涎”,怎麽看都像是斷袖之癖。

就為了讓葉疏煙入朝為相,這個趙瑾竟背負了龍陽之名,也是拼了。

正當葉疏煙想要再一次拒絕趙瑾的時候,卻見一個兵士騎著快馬飛奔而至,躍落馬下,匆匆奔到趙瑾的身旁,在他耳邊輕說了幾句話。

只見趙瑾臉色慘變,難以置信地道:“還有多遠?”

“十裏。”那個兵士肅容稟道。

趙瑾慢慢地閉了閉眼,陷入了絕望。

看著他這樣的神情,葉疏煙似乎已經猜到,那個兵士說的是什麽話。

“皇上,發生了什麽事?”她靠近了趙瑾,輕聲問道。

趙瑾擡起了頭,先前還是意氣風發,此刻卻是垂頭喪氣。

“漢軍進犯南幽邊境,一夜之間,渡過長江和運河,接連攻下三座城池,已經兵臨都城外……”

南幽亡國是遲早的事,不僅僅是葉疏煙知道,就連趙瑾都做好了這個準備。

但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繁華的南幽國,不但民生富庶,而且是文人雅士的天堂。

大漢國統治時期最出名的詞人就出自南幽國,他們留下了流傳千年的詩詞曲譜,那是中華文明的瑰寶。

就是趙瑾自己,都在文學上頗有建樹,卻偏偏是個不懂得治國的皇帝。

葉疏煙也不禁有些惋惜,但是歷史的巨輪是不會因為這些因素而停下來的。

她望著趙瑾,說道:

“皇上想要讓舒硯入朝為官,輔助皇上勵精圖治是好事,但是皇上已經看到,南幽無論再怎麽發展經濟、再怎麽有錢,國防上都不可能和大漢國對抗。其實皇上根本無心於政治,何不早日歸降,讓南幽百姓免受戰亂之苦?”

趙瑾一聽,又惱又怒,很是挫敗:“朕雖無能,但也知氣節之重、重於泰山,寧死不降!”說罷,氣得就要拂袖而去。

葉疏煙搖了搖頭,道:“舒硯相信皇上愛民如子,在萬民福祉和自己的虛名之間,必定會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

趙瑾滿懷熱情而來,卻被殘酷的現實,澆了個透心涼。

他回頭看了葉疏煙一眼,還是不甘心,可他也隱隱意識到,葉疏煙說的很對。

唐烈雲不會讓富庶的南幽偏安一隅。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趙瑾嘆了口氣:“舒少以為,若是朕歸降之後,漢軍是否會大行殺戮?”

“絕不會。”葉疏煙截然道:“舒硯敢以整個‘盛世天下’保證。”

趙瑾看著葉疏煙,遲疑了片刻,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朕不能不戰而降!若是不能保護自己的子民,朕唯有將自己這一腔熱血灑在城下。”

說罷,他便毅然策馬離去,直奔西城門而去。

“皇上!”

葉疏煙喊了一聲,可是已無濟於事。

趙瑾有文人的氣節,絕不可能輕易投降。

她只好將商號的事交給林崢:“大哥,你和兄弟們將咱們船上的貨卸下來運回貨倉,我去西城門看看。”

林崢急忙將火槍交給她:“能勸趙瑾歸降更好,若是不能,你別勉強,立刻回來。”

葉疏煙點了點頭,接過火槍背在背後,接過了商號兄弟手裏的馬韁繩,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

南幽都城西十裏,大漢軍已經集結在此,後方紮旗營帳,前方火炮整齊地擺成了一排,已經準備強行攻打南幽國都。

剛剛搭建好的瞭望臺上,站著兩個身穿戎裝的將軍,正是唐烈雲和柳廣恩。

望著南幽國都的城門,唐烈雲撫摸著懸在腰間的蒲公英琉璃珠平安結。

“林崢還是沒有信來,煙兒應該還沒有歸來。”

柳廣恩看著軍前的紅衣大炮,對發起戰爭也有些猶豫。

他知道唐烈雲是害怕葉疏煙萬一在城中,打起仗來,她便很危險。

“盛世天下”的總號就在南幽都城,也會受到損失。

不過,葉疏煙離開了這麽多年,若是回來了,林崢一定會第一時間飛鴿傳書給唐烈雲的。

既然沒有書信,想必他們依然還在海上。

幸好,趙瑾不知道“盛世天下”的主人並不是叫舒硯,而是叫葉疏煙,不知道她是唐烈雲最在乎的女人。

柳廣恩道:“趙瑾那個人雖然有些固執,但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想和大漢軍的炮火作對。不如派說客去勸降。”

唐烈雲點點頭:“這些南方文人最是麻煩,就算是勸降,也需給足趙瑾面子,畢竟他對煙兒很看重,也給予了‘盛世天下’發展的機會。我是秘密出征,為免暴露身份,不便親自和趙瑾對話,只有親筆寫一封勸降書給他。廣恩你走一趟,務必讓趙瑾明白,我願意封他為順天侯,讓他管理南幽都城以東七城。”

有這樣的條件,想來趙瑾也不該固執於自己的氣節雲雲,而置南幽百姓於不顧。

柳廣恩答應了,便準備和唐烈雲一起走下瞭望臺,卻聽兵士來報:

“啟稟主帥、柳將軍,南幽國主派說客前來,要見我軍攻城主將。”

唐烈雲聽了一笑:“奇怪,我們還沒去找他,他倒找上門來。”

說著,他便望向了南幽國的城門。

這時,只見城門前,一個身穿紫衫、身形單薄的人,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站在城下,遙望大漢軍營的瞭望臺。

“他”似乎看到了瞭望臺上的人穿著大漢國將軍的鎧甲,知道“他”要見的人就在這高處站著。

唐烈雲看見那一抹紫衫,心裏竟是莫名一動。

那紫衫的顏色、式樣,甚至佩戴在腰畔的配飾,都似乎和他當初游歷廬州、在青陽寺外偶遇葉疏煙的時候很相似。

他急忙舉起瞭望鏡一看,呼吸頓滯,血氣猛然竄上了頭頂,一顆心也懸了起來。

“是她!煙兒,她回來了……”

柳廣恩訝然遠望,看著城門前騎著白馬的人,也恍惚覺得身形很像。

沒等柳廣恩說話,唐烈雲已經幾步躍下了瞭望臺側面的木梯,直奔營門。

柳廣恩急忙躍下瞭望臺,追了上去:

“烈雲,小心有詐!你出征的消息雖然保密,但是萬一趙瑾知道了什麽,或是疏煙的身份被發現了,你此去豈不危險?不如讓我去將疏煙接過來。”

唐烈雲這才想到自己不該就這樣跑過去:“對,我不能這麽過去,牽馬來!快!”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吾亦往矣!

柳廣恩點頭示意兵士牽來兩匹馬,將韁繩交給唐烈雲:“我陪你去。”

唐烈雲點頭,翻身上馬,大喝一聲:“駕!”

兩匹戰馬如箭離弦,飛奔而出。

葉疏煙靜靜地立馬於城外,卻不見剛才替她傳話的兵士出軍營來請她,心裏想著,不知道這次大漢國的主將究竟是誰,能不能勸服他們。

她來到西城門之後,找到了趙瑾,全力說服趙瑾,讓他同意她來做說客。

目的是要漢軍保證,只要趙瑾投降,便不殺南幽一兵一卒,不害城中一人一畜、一草一木。

可是她想不到,從大漢軍營出來的,竟然是那兩位站在瞭望臺上的將軍。

而且他們策馬飛奔,十萬火急,顯然不像是對待說客的正常態度。

她仔細一看,只見當先一人,眉目如畫,俊美無雙,一身金甲,威風凜凜。

她如被電擊,忽然呆住,看著他不顧一切地向她靠近,她心裏劇痛,握著韁繩的手都微微顫抖。

不知呆了多久,他的容顏越來越清晰,她似乎就能看到他眼中氤氳的霧氣。

“駕!”

她左手一抖韁繩,右手揚鞭喝道。

白馬一躍而出,朝著唐烈雲飛奔過去。

時光,如白駒過隙,匆匆兩年不見,他將她銘刻骨上,她將他深藏心中。

他們想過無數次重逢的情景,卻沒想到,自戰場告別,又會在戰場相遇。

當初分別的情景歷歷在目,那用毓秀劍在樹上刻下合婚庚帖時明知要分離的心痛,兩年來從來不曾忘記。

他雖繼位稱帝,後宮卻空無一人;

她雖已富可敵國,心裏卻只能裝得下一個人。

兩年多的時間,她在商界中摸爬滾打,在異域他國闖出了一個名堂,變得更加果斷堅強。

這些傳奇般的經歷,早已沖淡了她曾經在後宮中經歷的苦痛,沖淡了她心中唐厲風的影子。

因為她的生命裏不止只有皇帝,而是更加廣闊的天地。

和這個天地相比,曾經的痛苦都已經不那麽重要。

唯獨只有“唐烈雲”這三個字,能讓那個冷靜沈穩的“舒少”,變得恍惚失措。

她變了很多,可是他卻什麽都沒有變。

看著眼前的唐烈雲,葉疏煙只覺得,這戰場竟然比無邊無垠的大海還要寬,為什麽還到不了他的面前?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他們同時扯住了韁繩,立在對方面前。

她一雙含淚的雙眼,與他癡癡相望,似當年在宣德門的城樓,看著他凱旋的模樣。

他溫柔一笑,似在問她:

“煙兒,我已一統天下,收回了幽雲十六州,只要再收服南幽,便真正做到了答應你的事。你可高興麽?”

她笑著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默默無語相對。

唐烈雲讓馬兒緩馳到葉疏煙的身邊,對她伸出手來。

葉疏煙低頭看著他的手,想起他曾很多次這樣對她伸出手,要帶她離開皇宮,她卻都拒絕了。

那時的感情,她自己看不清,道不明,就算是寫下庚帖的時候,也不過是因為要別離之前,任性一次罷了。

可是兩年的別離,就算不是在午夜夢回,他的容顏也像時時刻刻都在她眼前出現。

也正是兩年的沈澱,她才看清楚,自己已經再也放不下、忘不掉,眉眼心間,都只能放得下他。

饒是她成就再高、手段再狠,卻只有他是她的軟肋,每每提及,總是無限悵惘失落,就像心缺了一塊一般。

別後,似夢一場,而今,終於要醒了嗎?

她輕輕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手心,再也沒有矛盾和猶豫,再也不理會什麽身份和地位。

從今而後,她誓死,不會再放開他這雙手。

唐烈雲看著她此刻釋然的微笑,他明白,過往的一切,她總算能不再執著。

他拉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抱上自己的馬,調轉馬頭,馳向大漢軍營……

他用自己的臉頰廝磨著她的鬢發,只怕這又是一個夢,緊緊抱著她不敢放手:“煙兒,你終於飛得累了。”

葉疏煙閉上了眼睛,靜靜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身上多年不變的檀香味:

“是啊,我累了,才發現除了你這棵大樹的枝頭,我再也無處可以棲息。”

唐烈雲怦然心動,將她抱得更緊:“不要再離開我……”

葉疏煙半側過身子,輕輕撫摸著他溫柔的雙唇,看著他那讓人想要沈淪下去不願醒來的深情雙眸: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大漢國天禧二年,帝遷都洛陽,臨洛水,建“弱水雲煙宮”。

——大漢國天禧三年,漢軍兵臨南幽國都,南幽國主趙瑾順降,被封為順天侯。

——同年秋,立舒氏為後。

當轎輦在“弱水雲煙宮”外停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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